午后阳光正好,透过车窗,在平整的柏油路面上投下梧桐树摇曳的光斑。解雨臣靠在后座,闭目养神。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北京城车水马龙的街道上,阿木坐在副驾,偶尔低声汇报着沿途情况。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东三环附近一处外表寻常、内里却别有洞天的私人会所。会所的主人姓顾,是解家多年合作的老关系,表面上经营着高端艺术品投资,暗地里人脉通达,尤其在国际古董和特殊物品流通渠道上颇有门路。邀请函的事,找他是最稳妥的途径。
车子驶入一条幽静的胡同,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没有招牌,只有门楣上方一块被岁月磨蚀了字迹的旧木匾。阿木上前,在门环上有节奏地叩了几下。
片刻,木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灰色中式褂子、面容清癯的中年人露出半张脸,看到阿木和解雨臣,微微点头,侧身让开。门后是个小巧精致的四合院,天井里种着几竿翠竹,石缸里游着几尾红鲤,静谧得不闻市声。
中年人引着解雨臣穿过回廊,来到正屋。屋里陈设古朴雅致,博古架上摆放着几件不起眼却韵味十足的老物件。一个穿着藏青色绸衫、约莫五十来岁、戴着圆框眼镜、气质儒雅的男人正坐在紫檀木茶海后,慢条斯理地冲泡着功夫茶。见解雨臣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紫砂壶,起身微笑。
“解当家,稀客。请坐。”顾先生声音温和,抬手示意。
“顾先生,叨扰了。”解雨臣在对面坐下,姿态从容。
“哪里的话。前阵子听说你出了趟远门,看气色,此行似乎颇有收获,但也经历了不少风雨。”顾先生目光在解雨臣脸上停留一瞬,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透着商人的精明与阅人的毒辣。他重新提起紫砂壶,为解雨臣斟上一杯澄澈的金黄色茶汤,茶香清冽。“尝尝,今年的明前狮峰龙井,还入得口。”
解雨臣道谢,端起小巧的茶杯,浅啜一口,茶味甘醇,齿颊留香。“好茶。顾先生消息灵通,我这次来,确实有事相求。”
“但说无妨。解家与顾某合作多年,只要顾某力所能及,定不推辞。”顾先生也端起茶杯,语气恳切。
“我需要两张下个月十五号,‘秃鹫拍卖行’在公海邮轮上举行的那场拍卖会的邀请函。”解雨臣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声音平静无波。
顾先生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流畅。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多了一丝审视和凝重。“‘秃鹫’……解当家,他们的生意,可不太干净。那场拍卖会,据说门槛极高,审查极严,拍品更是……鱼龙混杂,甚至有些东西,沾了不该沾的因果。解家向来走的是明路,怎么突然对那边感兴趣了?”
“受朋友所托,查点旧事,顺带见见世面。”解雨臣语气淡然,既未承认也未否认与“秃鹫”有过节,只是给出一个模棱两可却合乎情理的理由。“邀请函的身份,不必用解家的名义。最好是那种……财力尚可,背景神秘,对‘古代奇物’、‘非常规能量’或者……二战时期某些秘密研究项目有兴趣的边缘买家。资料我会准备好,保证经得起基本核查。”
顾先生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茶海边缘轻轻摩挲。“‘秃鹫’的邀请函发放,有一套很复杂的程序,不仅看财力,更看重‘潜在价值’和‘安全性’。凭空造出两个能让他们感兴趣又查不出大纰漏的身份,不容易。而且,最近‘秃鹫’那边似乎风声有点紧,好像在找什么人,审查比平时更严。”
“正因如此,才来麻烦顾先生。”解雨臣看着对方,琥珀色的眸子清亮透彻,“我知道您有门路,也知道这事有风险。条件您开,解家不会让朋友白忙。”
顾先生与解雨臣对视了几秒,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商人敲定买卖时的锐利。“解当家爽快。邀请函,我想办法。两个身份,对‘龙门计划’遗留物和‘异常能量载体’有浓厚兴趣的海外华裔私人收藏家,背景干净,资金流水漂亮,有一定神秘学爱好记录。如何?”
“可以。”解雨臣点头,“资料细节,晚点我让人送来。另外,”他顿了顿,“关于‘秃鹫’最近的动向,尤其是他们在找什么人的具体信息,如果顾先生有听到什么风声,也请不吝告知。价钱好说。”
顾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我会留意。不过解当家,‘秃鹫’背后的水很深,那位从不露面的‘先生’,更是神秘莫测。你们……务必小心。”
“多谢提醒。”解雨臣举杯,以茶代酒。
又商谈了一些细节,定下交接时间和方式,解雨臣便起身告辞。顾先生亲自送到院门口,目送车子驶离胡同,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对着空了的茶杯若有所思。
“解家这小当家……比他爷爷当年,胆子还要大,招惹的麻烦,恐怕也更不得了喽。”
……
解家宅院,地窖。
“轰!”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加固阵法束缚下变得低沉,如同地底传来的闷雷。黑瞎子赤着上身,汗水沿着精悍的肌肉线条滚落,在长明灯下闪着光。他刚刚完成一组高速移动中的连续击打,目标是墙壁上几处他之前用特殊颜料标记的、极其微小的“点”。
此刻,那几处“点”周围的青石板上,布满了细密均匀的裂纹,如同被最精密的冲击钻反复凿击过,但裂纹被牢牢限制在巴掌大的区域内,没有丝毫扩散。显示出他对力量极致的凝聚和控制。
“呼……”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阴凉的地窖中凝成一道白色气箭,射出数米才缓缓消散。周身萦绕的暗金色气流早已收敛无踪,睚眦虚影更是完全内敛,只有那双银眸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流转着锐利如刀锋的寒芒,只是眼底深处那一丝因血脉沸腾而起的暴戾,已被彻底驯服,化为深潭般的沉静。
他甩了甩手臂,走到地窖角落一个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从头浇下。冰冷的水流冲刷过发热的身体,带走疲惫,带来清醒。
“差不多了。”他低声自语,感受着体内奔腾却温顺如臂使指的力量。“收放由心,动静如意。就算遇到个把硬茬子,应该也能……打得比较文明了。”他想起解雨臣关于“不宜显眼”的叮嘱,扯了扯嘴角。
穿上搭在一旁的毛衣,黑瞎子走出地窖。外面已是夕阳西斜,金色余晖洒满庭院,带着春日傍晚特有的暖意和慵懒。书房里亮着灯,解雨臣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和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听到脚步声,解雨臣抬起头,目光落在黑瞎子还带着湿气的头发和恢复平静的眼眸上。“练完了?”
“嗯,暂时找着点感觉。”黑瞎子走到窗边的榻上,很没形象地瘫坐下来,拿起矮几上果盘里一个苹果,在手里抛了抛,咔嚓咬了一口。“你那边怎么样?顾老头答应帮忙了?”
“嗯,邀请函和身份问题,他负责解决。”解雨臣合上一份文件,“另外,他提到‘秃鹫’最近风声紧,似乎在找人,审查比平时严。可能和我们有关,也可能是因为坤威猜任务失败。”
“找呗。”黑瞎子不以为意地又咬了口苹果,汁水丰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别耽误了咱们上船瞧热闹就成。”
“拍卖会的拍品初步清单,顾先生也弄到了一份外围的。”解雨臣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黑瞎子,“大多语焉不详,但有几件描述很模糊的东西,标注着‘疑似与上古祭祀有关’、‘能量反应异常’、‘来源:东南亚某战时期遗迹’,值得注意。”
黑瞎子凑过去看了几眼,墨镜后的目光在那几行描述上停留片刻,体内血脉并无特殊感应。“看来好东西还不少。咱们的目标主要是接触‘秃鹫’核心,探查‘先生’和‘拼图’的线索,顺便看看有没有关于你身上那印记或者我血脉的其他信息。至于买东西……”他摸了摸下巴,“要是真有特别顺眼的,也不是不能考虑,反正从坤威猜那儿顺来的金子还没花完。”
解雨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他关上电脑,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奔波一天,处理诸多琐事,精神始终紧绷。
“累了?”黑瞎子敏锐地察觉到,放下啃了一半的苹果,起身走到他身后,很自然地伸手按上他的太阳穴,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缓缓揉按。“别总硬撑,事儿是忙不完的。邀请函搞定,身份安排好,剩下的就是等。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把状态调整到最佳。上了船,可就没这么清闲了。”
解雨臣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似乎不习惯如此亲密的接触,但黑瞎子手法老道,按揉的穴位准确,带来的舒适感很快压过了那点不自在。他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低低“嗯”了一声。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归巢鸟雀的啁啾,和身后那人沉稳的呼吸、指尖轻柔的按压声。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穿过窗棂,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光滑的地面上。
“晚饭想吃什么?”黑瞎子忽然问,声音也放轻了些。
“……清淡点。”
“行,我去跟厨房说。你再歇会儿。”
当黑瞎子轻手轻脚走出书房,带上门时,解雨臣依旧闭着眼,但嘴角的线条,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丝。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解家宅院的厨房里飘出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而在城市另一端,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关于“秃鹫”寻找神秘目标、以及公海拍卖会暗流涌动的消息,也正通过隐秘的渠道,悄然扩散。
平静的京城春夜下,更大的波澜,正在缓缓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