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胶厂的夜访仿佛一场短暂而剧烈的热带雷暴,来得迅猛,去得也干脆。当解雨臣和黑瞎子披着凌晨的寒意回到贫民区的铁皮屋据点时,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阿木和几个伙计早已焦急等待,见两人安然归来,还带着“战利品”,都松了口气,随即又被黑瞎子那一身更显破烂的装扮和身上未散尽的、令人心悸的凛冽气息给震了震。
“黑爷,您这是……”阿木看着黑瞎子那几乎成了布条的衣袖和沾着不知名污渍的裤腿,欲言又止。这位爷刚才到底干嘛去了?拆楼吗?
“哦,没事,活动了下,衣服不太结实。”黑瞎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一屁股坐在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破木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那双银眸在昏暗的灯光下似乎比平时更加幽深,暗金色的碎芒流转不息,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慵懒,又隐隐透着未褪尽的凶性。
解雨臣将卫星电话和一部分现金交给阿木,吩咐道:“想办法破解这个电话的加密频道,或者至少监控它。黄金和剩下的钱作为活动经费。另外,天亮后,派人去镇上打听一下,坤威猜那伙人是不是真的滚蛋了,留意有没有其他可疑人员进入巴塞镇。”
“是,当家的!”阿木领命,立刻安排人手去办。
“黑爷,您……需不需要换身衣服?或者,处理下伤口?”一个年轻的伙计小心翼翼地问,目光落在黑瞎子手臂和颈侧几道细小的、已经不再流血的擦痕上——那是被坤威猜那黑胖子的“万鬼噬心障”崩碎时的碎片划伤的,残留着淡淡的阴邪气息,但在黑瞎子自身磅礴的血气冲刷下,正在迅速消散。
“小伤,不碍事。”黑瞎子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的异色,语调恢复了惯常的散漫,“有吃的没?折腾一晚上,前胸贴后背了。”
“有有有!”另一个伙计连忙从角落的简易灶台端出一直用小火煨着的肉粥和几样本地小菜,虽然简陋,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这是他们提前准备好的,知道当家和黑爷出去“办事”,回来肯定需要补充体力。
黑瞎子眼睛一亮,也不客气,接过碗筷就大口吃了起来,那架势仿佛饿了三天。解雨臣也在一旁坐下,慢条斯理地喝着粥,他吃相优雅,与黑瞎子的风卷残云形成鲜明对比,但进食的速度并不慢。
一时间,铁皮屋里只剩下碗筷轻碰和咀嚼的声音,气氛竟有种诡异的温馨和平静。几个伙计悄悄退到外间守候,留下两人独处。
喝下第三碗粥,黑瞎子满足地叹了口气,往后一靠,椅子又“嘎吱”抗议了一声。“舒坦!这粥熬得不错,火候正好。”他看向解雨臣,嘴角勾起,“花爷,接下来啥打算?坤威猜那小子估摸着已经屁滚尿流跑出八百里地了,短期内‘秃鹫’这边应该能消停点。咱们是打道回府,还是……”
“不急着回去。”解雨臣放下碗,用干净的布巾擦了擦嘴角,动作细致,“北京那边有九爷看着,秀秀和吴邪他们也已平安,解家无事。倒是这边,‘秃鹫拍卖行’,那个‘先生’,还有‘钥匙’背后的秘密,刚刚掀开一角。公海拍卖会,下个月十五号。”
“你想去?”黑瞎子挑眉,墨镜后的眼睛闪着感兴趣的光,“混进去?还是像刚才说的,砸场子?”
“看情况。”解雨臣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掌控感,“先让阿木他们设法弄到拍卖会的具体信息和邀请渠道。既然‘秃鹫’做的是见不得光的生意,邀请函未必无迹可寻。再者,”他看向黑瞎子,“你体内的‘印记’,还有那个‘收容体’,都需要进一步弄清。坤威猜提到的‘拼图’、‘阵列’、‘沉睡存在’,你怎么看?”
黑瞎子脸上的随意收敛了些,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仔细端详。皮肤之下,隐约能看到极其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暗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游动,那是“收容体”残留的解析印记与他自身睚眦血脉力量纠缠的痕迹。
“这玩意儿……”他屈伸了一下手指,感受着血脉中传来的、对那几个词汇本能的躁动与探究欲,“有点意思。我的‘本能’告诉我,它们很重要,可能……跟我这副身板的‘来历’,甚至跟更久远、更了不得的东西有关。”他顿了顿,看向解雨臣,露出一个有点古怪的笑,“花爷,你说,万一我祖上不是什么正经‘瑞兽’,而是跟那些‘沉睡存在’‘阵列’之类的扯上关系,甚至就是被‘封印’‘拆分’的一部分……那可就好玩了。”
解雨臣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龙生九子,子子不同。睚眦本就是杀伐征战之相,好斗擅杀,牵扯进什么上古秘辛、阵法封印,也不无可能。你若真是什么‘拼图’一块,现在觉醒,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不过,”他话锋一转,琥珀色的眸子清亮地看向黑瞎子,“是福,我与你同享;是祸,我陪你一起扛。解雨臣说过的话,从不反悔。”
黑瞎子怔住了,墨镜后的银眸微微睁大,看着解雨臣平静却认真的侧脸。铁皮屋里昏黄的灯光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衬得那精致的下颌线有些柔和。心头那股因血脉和战斗而激荡的暴戾与躁动,奇异地被这番话熨帖得平顺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从心底深处咕嘟咕嘟冒上来。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或嚣张猖狂的笑,而是低沉、愉悦,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得,有花爷你这句话,就算我真是啥灭世魔头被拆成的碎片,这辈子也值了。”他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一连串舒爽的轻响,周身那股慑人的威压彻底收敛,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有点痞、有点欠的黑瞎子。“不过在那之前,咱得先吃饱睡足,养精蓄锐。天大的事,也等睡醒了再说!”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他话音刚落,就极其突兀地、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渗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紧接着,解雨臣清晰地感觉到,黑瞎子身上那股磅礴的生命力和凶悍气息,如同退潮般迅速衰减下去,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甚至隐隐透出一股青灰。
“喂,你……”解雨臣心下一紧,立刻起身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身体。
“没事……就是,刚才揍人揍得有点嗨,血脉力量动用多了点,后劲儿上来了……”黑瞎子靠在他身上,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虚弱,之前的生龙活虎仿佛是幻觉。“睡一觉就好……这次,可能睡得有点沉……”
他话没说完,身体忽然一软,周身泛起一层极其微弱、却带着古老韵味的暗金色光芒。在解雨臣惊愕的目光中,黑瞎子高大的身形就在这光芒中迅速缩小、变形!
墨镜和破烂衣物委顿落地。光芒散去,解雨臣臂弯里一沉,多了一个毛茸茸、暖烘烘的……小东西。
那是一只体长不过二十公分、通体覆盖着柔软漆黑短毛、唯有四只小爪子和小巧的吻部泛着银白色的小兽。它蜷缩着,看起来像一只精致的黑色幼犬,但吻部更尖,耳朵直立,尾巴蓬松,即便在沉睡中,周身也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不容侵犯的威严气息。最奇特的是它紧闭的眼缝边缘,有一圈极其细密的、暗金色的纹路,与之前黑瞎子人形时身上的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无数倍。
幼崽形态!这就是他重伤或力量透支后的样子?
解雨臣托着掌心里这团轻飘飘、热乎乎的小东西,一时有些无措。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在它掌心无意识地蹭了蹭,发出细微的、奶呼呼的呼噜声,睡得更沉了。
看着这毫无防备、全然依赖的睡颜,再想想片刻前那个一拳轰碎邪术、吓得坤威猜屁滚尿流的凶神,解雨臣冷峻的脸上,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笑意。
他小心地将幼崽形态的黑瞎子捧起,走到角落的地铺旁,将它轻轻放在柔软的枕边,又拉过自己的外套,仔细地给它盖上。小家伙在衣物下动了动,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呼吸越发平稳悠长。
解雨臣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那本记录了坤威猜口供的小本子,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梳理线索,规划下一步。
铁皮屋外,天色渐亮,巴塞镇在晨光中苏醒,开始了它平凡而又混乱的新一天。而屋内,凶名在外的“睚眦”正缩成小小一团,在解当家亲手铺就的“窝”里,睡得口水横流。至于下个月的公海拍卖会,上古秘辛,还有那可能存在的“拼图”与“阵列”……
嗯,天大的事,也等睡醒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