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空地边缘,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三个“秃鹫”成员查看痕迹的动作专注而专业,显然不是普通的打手或喽啰。其中为首的是一个精悍的平头男人,目光锐利如鹰,正对着对讲机低声汇报,用的是解雨臣听不懂的、带有浓重泰语腔调的语言。
解雨臣和黑瞎子屏息凝神,紧贴在粗糙的树干后。腐烂树叶和泥土的气息混杂着他们身上未散尽的血腥味,好在距离尚远,又有微风从他们这边吹向对方,暂时未被发现。但此地不宜久留,对方一旦扩大搜索范围,他们藏不了多久。
“三个人,装备精良,有备而来。”黑瞎子用几乎不可闻的气声在解雨臣耳边说,嘴唇几乎贴到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带来一丝微痒,“不能硬拼。我现在的状态,对付一个都够呛,还容易引发体内那股乱劲儿。”
“绕开他们,从侧翼回镇子。”解雨臣立刻做出决断,声音压得极低,“镇子里人多眼杂,他们未必敢明目张胆动手。先找到接应的人。”
“同意。不过……”黑瞎子墨镜后的银眸扫过那三人,又看了看他们来时的方向,“得给他们留点‘礼物’,免得跟得太紧。”
他示意解雨臣稍等,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从湿软的泥地里抠出几块小石子,又摘了几片边缘锋利的草叶。他双手手指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快速动作,用草叶缠绕石子,指尖有极其微弱、近乎消散的黑芒一闪而逝,似乎在石子上留下了什么。接着,他手腕一抖,三颗处理过的小石子悄无声息地飞出,精准地落在三个不同的方位:一块落在空地另一侧的灌木丛后,发出轻微的“噗”声;一颗撞在远处一根枯枝上,引起细微晃动;最后一颗则滚进了更深处一片蕨类植物中。
声音和动静都很轻微,但在寂静的丛林边缘,足够引起专业人士的警觉。
果然,那三个“秃鹫”成员立刻停止交谈,警惕地看向石子落点的方向。平头男人做了个手势,其中两人立刻端起挂在胸前的紧凑型冲锋枪,呈战术队形,小心地朝着最先发出声响的灌木丛摸去。平头男人自己则留在原地,持枪警戒,目光不断扫视四周。
“走!”黑瞎子抓住这短暂的间隙,一拉解雨臣,两人猫着腰,借着树木和地势的掩护,朝着与那三人搜索方向相反的侧翼,快速而安静地移动。解雨臣忍着全身伤痛,强迫自己跟上黑瞎子的步伐,每一步都踏在松软的腐殖层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他们刚离开藏身的大树不到二十米,身后就传来几声压抑的、带着恼怒的低喝,显然是那两人发现上了当。紧接着,是平头男人急促的、对着对讲机说话的声音,以及快速逼近的脚步声——他们被发现了,或者至少引起了更深的怀疑,对方开始扩大搜索圈!
“快!”黑瞎子低吼一声,脚下加速。但他伤势不轻,体内力量冲突导致气息不稳,速度终究受了影响。解雨臣咬牙跟上,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已经开始阵阵发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踩断细小枯枝的脆响和衣物摩擦植物的声音。对方是训练有素的追踪者,在丛林中的速度比他们这两个伤兵快得多!
“这边!”解雨臣目光扫过前方,忽然发现一处被茂密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向下倾斜的土坡。他来不及解释,拉着黑瞎子就朝土坡冲去,在临近坡缘时,两人同时向前扑倒,顺着陡峭湿滑的坡面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泥土、碎石、断枝不断撞击身体,伤口被再次撕裂的剧痛传来。解雨臣只来得及护住头脸,也不知滚了多久,终于“砰”的一声摔在一片相对平坦的、长满柔软苔藓的低洼地,撞得他眼冒金星,差点背过气去。
几乎同时,黑瞎子也摔落在他身边,发出一声闷哼,墨镜都摔飞了,露出那双因痛苦和力量冲突而泛着血丝的银眸。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猛地咳出一小口暗红色的血沫。
坡顶上传来追赶者的脚步声和几句急促的对话,他们似乎停在了坡顶,在观察和犹豫。这个土坡比想象中陡峭,直接冲下来风险不小。
“花爷……你真是……找了个好地方……”黑瞎子喘息着,抹去嘴角血迹,想笑,却扯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解雨臣没力气回应,他强撑着坐起身,快速观察四周。这是一条干涸的雨季河道底部,两侧是陡峭的土壁,前方不远处河道拐弯,被更多的植被遮挡。是个死胡同,但暂时隐蔽。
坡顶的脚步声没有立刻下来,似乎分兵了,有沿着坡顶向两侧搜索的迹象。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还能动吗?往前走走,找个能上去的地方,或者更隐蔽的角落。”解雨臣扶住黑瞎子,他的情况看起来更糟,刚才那一滚显然加重了内伤。
黑瞎子点点头,借着他的力气站起,重新捡起墨镜戴上,遮住眼底的虚弱和紊乱。两人互相搀扶着,沿着干涸的河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拐弯处走去。脚下是松软的沙砾和卵石,走起来更加费力。
刚拐过弯,前方景象让两人同时一愣。
河床在这里变得宽阔,一侧的土壁因雨水冲刷坍塌了一部分,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约半人高的洞口,看起来像是某种野兽的巢穴,但洞口周围很干净,没有新鲜粪便或动物活动的痕迹,反而散落着一些早已风化的人类生活垃圾——空罐头盒、生锈的水壶,甚至还有半截腐朽的木质枪托。
是战争年代留下的废弃工事或藏兵洞?
坡顶远处隐约传来搜索者的呼喝声,正在逼近。
“进去!”解雨臣当机立断。洞口狭窄,易守难攻,至少能暂时躲避。
黑瞎子也没犹豫,率先矮身钻了进去。洞内比想象中深,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霉菌的味道,但空间足够两人容身,而且似乎有微弱的气流,说明不止一个出口或者有缝隙通往别处。洞壁是夯实的泥土,有人工修整的痕迹,角落里还堆着些破烂的帆布和腐朽的木箱。
两人刚在洞内阴影中藏好,屏住呼吸,坡顶上就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沿着河床方向搜索过来。手电光柱偶尔划过洞口外的区域。
“这里有个洞!”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用的是带着口音的英语,显然是说给同伴听的。
脚步声在洞口外停下。手电光朝着洞内照来,光束在尘土中形成一道明显的光柱,缓缓移动。
解雨臣和黑瞎子紧贴在洞壁最内侧的阴影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解雨臣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握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黑瞎子则微微侧身,将他半挡在身后,尽管他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但那双透过黑暗看向洞口方向的银眸,冰冷而沉静,如同蛰伏的凶兽。
光束扫过他们藏身的角落前方不到一米处,照亮了地上破碎的罐头盒和灰尘。持枪者似乎有些犹豫,洞内昏暗,气息混杂。
“有血迹吗?或者新鲜痕迹?”另一个声音问,是那个平头男人。
“看不清楚,里面太暗。要进去看看吗?”
平头男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风险。“丢个照明棒进去。”
“是。”
紧接着,一根掰亮的荧光照明棒被扔了进来,落在洞口附近,散发出冷白的光芒,将洞口附近一小片区域照得清清楚楚。幸运的是,解雨臣和黑瞎子藏身的角落处于照明棒光芒的边缘之外,依然笼罩在深沉的阴影中。
借着照明棒的光芒,可以看到洞口附近只有陈旧的杂物和厚厚的灰尘,并没有他们刚进来的新鲜脚印——他们刚才踩在松软的沙砾上,进入洞口时又刻意放轻了脚步。
“头儿,好像没人。痕迹到河边就乱了,他们可能往上游或者下游跑了。”洞口外的男人汇报。
平头男人似乎还有些不放心,自己拿过手电,又朝洞里仔细照了照,光束几次从解雨臣和黑瞎子身前掠过,最近的一次几乎要照到黑瞎子垂在身侧、沾着泥血的手。解雨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洞窟深处,那气流传来的方向,极其隐约地,传来一声类似石块滚落的“咔啦”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平头男人手电光猛地转向洞窟深处!“里面有东西!可能是野兽,也可能……”
他话没说完,洞窟深处那声响又连续响了几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移动,还夹杂着细碎的、类似爪子刮擦土壁的声音。
“妈的,这鬼地方说不定有豹子或者野猪。”另一个男人啐了一口,声音里带上一丝紧张。在狭窄的洞窟里遭遇大型野兽,即使有枪也很麻烦。
平头男人又用手电扫了扫洞口附近,最终似乎判断风险大于收益。“撤!扩大范围,沿河床上下游搜索!他们跑不远!”
脚步声渐渐远去,手电光和照明棒的光芒也随之移开。洞口外恢复了昏暗。
解雨臣和黑瞎子又静静等待了几分钟,直到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疲惫和伤痛。
“刚才……洞里面?”解雨臣疑惑地看向黑暗深处,那声响来得太是时候了。
黑瞎子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却带着点小得意的笑,他摊开另一只一直虚握着的手。掌心躺着一颗小石子,和他之前用来误导追兵的一模一样。“一点小把戏,隔空弹指,用了最后一点巧劲。”他解释道,但随即又咳嗽了两声,脸色更白,“不过这下……真的一点存货都没了。”
解雨臣看着他掌心的石子,又看看他惨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这家伙,都这副德行了,还……
“别死撑了。”解雨臣别开眼,声音有些硬邦邦的,“休息一会儿,等天再黑点,我们摸回镇子。他们找不到人,可能会在镇子外围设卡,或者去找‘蝎子’打听。我们得小心。”
“嗯。”黑瞎子靠坐在洞壁上,闭上眼睛,开始努力调息,试图平复体内翻腾的气息。解雨臣也靠着洞壁坐下,处理身上又在渗血的伤口,同时警惕地留意着洞外的动静。
时间在黑暗和寂静中缓缓流逝。洞内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黑瞎子忽然睁开眼,低声道:“有人靠近。很轻,但不是刚才那伙人的脚步声。”
解雨臣立刻握紧匕首,侧耳倾听。果然,有极其轻微、却稳健的脚步声正从干涸河床下游方向靠近,在洞口外不远处停下。
一个刻意压低、却带着明显京片子的口音响起,用的是中文:
“当家的?黑爷?是你们在里面吗?”
是解家伙计的声音!接应的人到了!
解雨臣心头一松,几乎要虚脱。他看了黑瞎子一眼,黑瞎子点点头,咧嘴无声地笑了笑。
“进来。”解雨臣清了清嘶哑的喉咙,应道。
洞口光线一暗,三个穿着本地服饰、但眼神精干、动作利落的汉子矮身钻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解雨臣的心腹伙计,见到两人虽然狼狈不堪、伤痕累累,但都还活着,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露出担忧和愤怒的神色。
“当家的!黑爷!你们受苦了!属下接到消息就带人日夜兼程赶过来,在镇子外发现了‘秃鹫’的耳目,一路追踪痕迹找来的。外面那几个尾巴,已经被我们的人引开了。”伙计快速汇报,同时示意身后两人立刻上前,拿出急救包和干净的衣物、饮水。
“来得正好。”解雨臣接过水壶,大口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精神也振作了些,“镇子里情况怎么样?‘秃鹫’来了多少人?”
“镇子里现在很乱。‘秃鹫’至少来了七八个人,由那个坤威猜亲自带队,上午刚到,就四处打听消息,还‘拜访’了‘蝎子’的店。‘蝎子’那老滑头估计扛不住多久。我们的人分散在镇子几个点,暂时没暴露。不过,”伙计顿了顿,压低声音,“九爷的灵体之前传了消息过来,说吴邪小爷和霍当家那边已经安全返回,让您不必挂心。另外,九爷还提到,他在下面查到点关于‘秃鹫拍卖行’的旧事,似乎跟几十年前东南亚一位突然销声匿迹的、极其厉害的降头师有关,那人好像就叫……‘鬼眼’坤萨。这个坤威猜,可能是他的后人或者传人。”
鬼眼坤萨?解雨臣和黑瞎子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潭水,果然比想象中还深。
“先离开这里再说。”解雨臣果断下令,“给我们简单处理一下伤口,换身衣服。然后分头回镇子,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黑瞎子需要静养,我也需要恢复。另外,立刻安排人,盯死坤威猜和他手下的一举一动。”
“是!”
在伙计的帮助下,两人迅速处理了伤口,换上干净的本地衣物,虽然粗糙,但能遮掩不少。黑瞎子拒绝了搀扶,自己站稳,只是脚步依旧虚浮。解雨臣的情况稍好,但也是强打精神。
走出藏身的洞穴,天色已近黄昏。丛林蒙上了一层暮霭。远处巴塞镇的方向,灯火零星亮起,如同黑暗中蛰伏的、充满未知的眼睛。
“走吧,”解雨臣看了一眼身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重新锐利起来的黑瞎子,“回镇上。会会那位‘鬼眼’的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