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飞机刚落地法国,走得匆忙没有来得及带行李箱反而更轻松,不用担心被狗仔拍到所以并没有太遮掩的江卿清,此刻在地下车库等来想见的人。
那人看起来年纪也不大,金色的长发被束成低马尾垂在脑后,高挺的鼻梁和优越流畅的骨相,明显不似东方神韵,一双橄榄绿的瞳眸更是昭示她的与众不同,身上的黑西装整洁有序,非常一丝不苟,慵懒地倚靠在座位上,偏头看向她时,薄唇轻启带有调笑的意味:
“S?ur…”
“说中文。”
听到她这么说,小姑娘明显是突然卡壳了一下,稍微思考一番,似乎大脑里正在切换语言系统,有些生硬地往外蹦:
“姐姐,你回来的,很突然。”
“我都快被你整死了。”
“你们,旧情,复燃了?”
“你中文怎么还是这么差?说点好听的行不行?”
面对自己最喜欢的妹妹,江卿清还是没舍得动手。眼前这个女孩,是她小叔的女儿江霖琳,在她五岁的时候,小叔死于一场意外的爆炸案。
因为是混血异色瞳,她被家里的老古董们视为不详,后来被她妈妈带走一直在国外生活长大。
但是,这些不妨碍小时候的江卿清特别喜欢,这个比她小五岁的妹妹,尤其是那一双绿眼睛她极其喜欢。
“喏,这个是,这个月的…”
一本蓝色封壳的文件夹,被塞到江卿清怀里,江霖琳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苦于想不起来词,用手比划了一下几个数字。一旁的江卿清显然有些无语的吐槽:
“你不是常青藤的高材生吗?学中文还用的着这么费劲?”
“妈妈,不让。”
“你都二十七了啊…算了,你继续说法语吧,我戴翻译器。”
前排的助手非常有眼力见地递过来,一个黑色礼盒里面是翻译耳机,江卿清取过刚戴上就听见一旁的江霖琳已经非常自在的说:
“那你一直在国内读书,还不是没学会英语吗?”
“你再说我就跳车下去。”
“说正事,这是这个月技术部给的反馈,数据并不是很理想。”
“那他们给出的理由是?”
“自由度太高,代入感不强,很多玩家上线都不知道该做什么。”
此时两人在说的,是一款沉浸式AR全景游戏。江霖琳的妈妈露易丝女士,是非常有经济头脑的商业精英,她一手创办的华昇集团一直占据国外娱乐经济板块的大头,在各大国际评奖上也接连斩获头筹,可以说是风头无量。
而露易丝女士也非常疼爱自己的女儿,这些年虽然身边情人无数,但从未有过再婚的念头,从小到大江霖琳听过她说过最多的话就是:
“宝贝,我的一切都会是你的。”
在成年后,江霖琳就开始逐步接手公司的事务。国外的市场已经没有再拓展的意义,她想向国内的市场推进,但露易丝女士不愿再回想起伤心往事,并不赞同她的选择。
而之所以,她们俩会在这相遇,是因为江霖琳意外得知,江卿清在国内一直尝试做一款全景游戏,却处处受挫。
于是,她向这位姐姐递出橄榄枝,以分成对半为诚意邀请江卿清入局。没想到,江卿清开出的条件是,分成无所谓,但要全权接管游戏策划和运营,不得有任何人干涉。
“先去总部看看。”
“我听说你录节目的时候晕倒了?”
“嗯,喝多了,没什么大碍。”
“咱们的计划好不容易才启动的,你不能再出任何问题。”
“我知道。”
等车辆驶入华昇集团的地下车库,两人从电梯直接进入大厦内部,映入眼帘的是全体守在电脑前敲击键盘的精英们,这一层少说有五十人,还只是负责单个项目的技术部门。
在旁边有一个小隔间,江卿清她们俩走进去,里面有两个类似圆形的机械展台,身旁的助手将穿戴设备递给江霖琳就退去门外。
“这样的机器,很少有家庭可以配置的起。”
“所以,我们考虑做网吧模式,固定点投放玩家可以租借,登录自己的账号即可上线。”
“也是个办法,那现在节目的选手里,有你看好的吗?可以邀请她们给游戏的角色配音。”
佩戴好设备后的江卿清还在适应,耳机里就传来江霖琳变扭的中文,听得出来颇有戏弄的意味:
“看上,导师,算吗?”
“闭嘴吧。”
在傍晚时分,江卿清卸身上的佩戴设备,递给助手的同时取回翻译器,忍不住抱怨道:
“你能不能背着你妈妈,好好学一下中文?关键时候根本听不懂你说什么啊!”
“妈妈会伤心的。”
“你可真是孝顺的孩子呢,难道姐姐就不会伤心了吗?”
江霖琳接过助理手里的西装外套,将手表戴回位时,没忘记回答对方的话:
“姐姐应该习惯被伤了吧?毕竟你的感情史,非常之精彩。”
“你这样说话是找不到老婆的。”
“姐姐也是。”
“江!霖!琳!你要死啊!”
面对要炸毛的江卿清,她显然并不担心挨打,反而有些揶揄的继续刺激对方: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还是你的金主“妈妈”,要对我尊重点哦,姐姐~”
“那你可真是厉害呢!江总—”
“生气会长皱纹的哦,不漂亮可就更找不到老婆啦。”
“放屁,想追老娘的从这能绕地球一圈。”
“可你喜欢的,都不喜欢你呀。”
“江—霖—琳!你今天必死无疑!”
此时已经过下班点很长时间,这栋大楼里的员工基本都走了,不然她们将有幸看见自家总裁和一个女人在追逐打闹,成为办公室不可言的秘闻之一。
某处富人区的别墅里,露易丝女士这段时间都在外面旅游不回家,江卿清就这样被江霖琳带回家里,理由是她不想吃西餐。
“中文学不会,中餐也不行吗?你大学到底学了些什么啊?”
“金融管理。”
“我是这个意思吗?先把这些蔬菜拎去厨房。”
此刻坐等吃饭的江霖琳格外听话,姐姐说什么就做什么。江卿清将风衣脱下随手扔在沙发上,灰色卫衣配上半身围裙,在厨房手拿锅铲的样子。
让江霖琳想起来小时候看过的一部非常经典的美食电影,关于一只老鼠如何成为大厨师的故事。
路易斯女士很少会给江霖琳做饭,大部分时候都是家政上门,做的也是西餐,并不是说厨艺不好难以下咽,就是会感觉少了点温情,没有什么吸引力。
中餐是不同的,明明很普通的菜在火焰里翻炒,经过酸甜苦辣的调味,肉眼可见的炙热,在端上桌摆在她面前时,也是热气腾腾的。
这一刻在厨房里忙碌的江卿清,给人的感觉是特别的,和在节目里工作时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她会仔细将蔬菜的叶片掰开冲洗干净,手里的刀均匀且快速地将菜品切成想要的形状,每一下落在菜板上的撞击声,都像敲击鼓面一般规律且富有节奏感,看她做饭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在超市买菜的时候,她会问江霖琳的口味和偏好,也会在她拒绝胡萝卜的时候,嘴上念叨着“这样挑食可不好”,可手里的菜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成小白菜。
是会嘲笑江霖琳二十多岁的人,还总喜欢吃“小孩菜”,却依旧会给她做糖醋口味的江卿清。
这栋别墅很大,上下共有三层,外面还有泳池,而此刻这里就只有她们两人。如果不是江卿清来这,或许她会选择在公司的休息室里直接睡下。
但好在江卿清来了,她身上有能把任何地方变得热闹,但不吵闹的特质。
就像她说的,如果以后不干这行,做个厨子也是顶顶好的。她做的食物,可以给人带来幸福感。
在菜都被端上桌后,坐在椅子上等投喂的江霖琳就想伸手去抓,被江卿清用筷子不轻不重地敲在手背上,手叉腰有些无奈地训话:
“你都几岁了?不知道饭前要洗手吗?”
被训话的江霖琳乖乖去厨房洗手,等她走过来,饭已经被盛好摆在桌上,筷子也被放置在碗中间。
江卿清坐在那碗饭的对面,看向她笑意压弯眉梢,颇有一番长辈姿态的关切意味:
“快过来尝尝这个,你肯定喜欢!”
话梅小翅确实是江霖琳第一次见,话梅的酸味被雪碧的甜味掩盖,味道很清爽,不仅中和了鸡翅的油腻,更进一步提升肉的香味,让人忍不住胃口大开。
“好吃吧?”
“嗯嗯。”
“那当然~你姐可是星级大厨的水平!”
“你辞职来给我当厨子吧,我给你薪水…”
话还没说完,江霖琳就被对方突然戳了一下脑袋,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的说:
“中国有句古话,食不言寝不语。”
“听不懂。”
“吃饭的时候少说话。”
“哦,可我是法国人啊…”
在客厅打游戏是江霖琳饭后的习惯,但她喜欢玩的游戏,是江卿清非常讨厌的中式恐怖游戏。在多次辩论后,两人选择玩赛车竞速。
大概也就一个小时后,江卿清撑不住丢开游戏手柄,靠在沙发上摇了摇脑袋,对江霖琳摆摆手,有些难受的说:
“不玩了不玩了。”
“你又晕了?”
“我没吃药,就到这吧。”
“好吧,去二楼泡温泉吗?我昨天就让人打扫干净了。”
“好,你先去放水,我缓一下。”
等江霖琳离开上楼后,江卿清强撑着站起来,摸到沙发上的风衣,从口袋拿出一板止晕药,熟练的剥出两片白色药片含水咽下。
眩晕症是她从小就有的,算不上多严重的疾病,就是单纯折磨人。
等药效发作的时间里,江卿清接到来自钱莱的视频电话,接通后就见对面的小姑娘苦着脸,显然情绪不太好。
“怎么了?谁惹你这么不高兴?”
“节目组让导师抽签完成赛前表演秀。”
“那你抽到陶溪了?”
“对啊!剧本还是家庭伦理戏,凭什么她能当妈啊!”
“都是工作嘛,你又不是第一次干这一行。”
“你别以为我听不出你的幸灾乐祸!”
被拆穿的江卿清丝毫没有窘迫感,反而一本正经的说:
“她以前还挺喜欢这种cosplay的。”
“靠,你俩…不会…”
“嗯哼~”
“啊我不要听了!恶熏熏!”
“开玩笑的,陶老师是正经人,不玩这些。”
“那就是你喜欢玩呗!谴责你!”
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句话的江卿清,刚好听见从楼梯下来的江霖琳说:
“姐姐,水放好了,可以上去了。”
“什么动静?你房里怎么还有小姑娘的声音?”
于是,她起了些坏心思,回答着钱莱的问题,同时看向江霖琳问道:
“是我妹妹,要不要跟姐姐的朋友打个招呼?”
“欸~妹妹,你好呀!”
热情如钱莱,哪怕没有见到对方的脸,她的声音也能穿透屏幕回荡在这空荡的客厅里。而江霖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半晌才勉强憋出一句蹩脚的中文:
“你好,钱莱姐姐。”
“哇塞,你怎么知道是钱莱?”
“干嘛!我的声音很难听出来吗?不跟你说了,陶溪又叫我去排练了,祝你们玩得开心,早点回来昂。”
电话挂断,江卿清眼神里的玩味非常明显,江霖琳被盯的心底有点发毛:
“还泡不泡了?水都要凉了。”
“你是想泡澡还是想泡妹呢?”
这时候江霖琳庆幸两人的距离足够远,对方听不见自己乱了一拍的心跳声,她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破绽。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从来没跟你提过她,你怎么知道是她的?”
“你的微博。”
“OK,放过你。”
烟雾缭绕的汤池里,胸前围着一圈浴巾的江卿清靠坐在边缘,手里端着一杯澄黄透亮的香槟,一旁的江霖琳忍不住吐槽:
“在自己家泡温泉还要遮那么严实吗?”
“喜欢坦诚相待,你自己倒是脱啊!”
“不要,被你看光了,我也很吃亏。”
“死小孩!我真要教训你了!”
霎时间,池内翻起波涛汹涌,不断拍打四方池壁被反弹回来。两人在水里追逐,扬起的水花将乌黑的头发都浸透,江霖琳逐渐体力不支,不敌对方也躲闪不开,身上的浴巾险些被拽下来,连忙求饶:
“我错了,姐姐。”
作为胜利方的江卿清,抬手轻拍江霖琳的小脸,欲落不落的水滴就停留在她的下颌线那,看起来像是被人欺负地楚楚可怜,这小姑娘惯会装乖骗人。
“乖孩子。”
“这就是你们刚聊的cosplay吗?”
听到这话被气笑出声的江卿清,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刚被放在池边的香槟被她一饮而尽,而后才无可奈何的说:
“你怎么总是这样语不惊人死不休的?”
“听不懂。”
“偷听别人说话还乱讲。”
“是你说喜欢这种的。”
“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好不好!”
江霖琳从另一边游过来,坐在她身边也浅尝了一口酒杯里的香槟,听见对方语气轻柔的解释:
“我那是在开玩笑呢。而且我跟她就算有,那也只是谈恋爱时的正常情趣。”
“所以,真的有过?”
“没有,她不喜欢这种。”
床上的事江卿清很少跟别人提起,虽然在这个时代已经不会到谈性色变的程度,但大多数人还是保守派的思想。
她跟陶溪分开的原因里,有一个占比非常非常小的理由,是她们在这件事上并不和谐。
没人会想到在外热情直率的陶溪在这方面,几乎可以说是古板无趣又冷淡,或许是因为排练和健身耗费太多体力,又或许是她确实对这事确实不感兴趣。
在恋爱前期不明显,江卿清时不时就会想勾引和诱惑她,而陶溪也会尽力配合。
直到后来有一天陶溪突然要跟她约法三章,每周频率必须控制在三次以内,说是纵欲过度对身体不好,频繁的消耗会影响到她第二天的工作之类的话。
而哪怕她们真的做了,陶溪每次也是浅尝即止,情绪抽离地极快,江卿清甚至还在余韵里没回过神,她就已经独自收拾好“战场”准备睡觉,冷静地仿佛只是为了完成必要的任务,丝毫没有被**动摇过一般。
在这样的对比下,江卿清的欲求不满被衬托地十分难堪,她明白在感情里,这样的负面情绪其实是不对的。
可她既要压抑心理的**,又要控制理智不去多想,再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尊重伴侣的意愿不要强迫她。
无奈之下,她在网上刷了很多求助帖子,听从网友的建议买了一套战袍,等待陶溪回家推开门看见氛围灯下的她。江卿清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对面的人非常风轻云淡的笑出声问自己:
“你在做什么?”
她的笑意听起来轻快却似有千斤重,江卿清的自尊心就在这一刻被撞击地粉碎,再也拼不起来。
陶溪一直不明白她们为什么分开,只有江卿清知道。在过去很长的时间里,她们之间的感情,其实是完全不对等的。
而在她求证被爱的这条路上,当事人是全然不知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