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节目组上下都发现沈舒蔓最近心情很差,而不必明说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恐怕跟另一位江老师有关。
因为,有热心群众路过时听见她们在吵架。或许应该说,江卿清单方面被骂,而沈舒蔓因为生气选择冷战。
事情还要追溯到两天前,江卿清在宿舍楼下偶遇沈舒蔓,看起来刚从录音室回来,先开口询问:
“你要外出?”
对方点点头,沈舒蔓打量起她这一身玄黑冲锋衣,头发被高高竖起马尾,刻意压低的鸭舌帽也是同色系,口罩还被悬挂在一侧,这副装扮怎么看都感觉很奇怪。
“你要去做什么?”
“赴约。”
“和谁,我同你一起去。”
隐约察觉到不对劲,沈舒蔓不由得步步紧逼,神色担忧显然不放心她。江卿清后退一步,强行拉开两人的距离,难得以强势的态度拒绝对方:
“不行,我自己能解决。”
“江卿清。”
她很少会直呼其名,而每次这样做都意味着,沈舒蔓现在有点生气。然而她也很清楚江卿清的性格,一旦做了决定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即使是面对自己。
于是,她眼见着对方垂眸不语,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转身快步离去。干净利落一如她以往的风格,沈舒蔓呆愣在原地,心里莫名攀升起一股怒气。
当晚那人夜不归宿,作为具有正常自理能力的成年人,沈舒蔓不该过问她的动向。可江卿清的状态实在反常,思虑再三还是发去询问的消息。
“你有喝酒吗?要不要去接你?”
“没有,我跟谢青梨在酒店住一夜,不用担心。”
不是要去赴约吗?怎么约的人是谢青梨?谢青梨什么时候和她变得这么亲近,还能一起住酒店?
疑惑万千无人可解,心里平白生起一阵烦闷,沈舒蔓端坐在书桌前,翻开练字用的抄写本,手握着便携毛笔缓缓落下,不知过去几个小时,应当写了有半部经书。她停笔长舒一口气,垂眸捧起顾自欣赏片刻,难免叹息一声。
时间流逝的速度如同握不住的指间沙,沈舒蔓其实根本没资格怪对方的隐瞒和回避,她们只是朋友。无论今天江卿清跟谁出行游玩,又或者喜欢上谁,她都没有立场去指责对方。
从前网上很流行一句话,喜欢一个人就要向对方迈出九十九步,而最后一步则要等她心甘情愿的主动。可二十岁的江卿清却不这样想,她说:
八十步刚好是友谊的上限,都有九十九步了也不差那一点。如果最后一步意味着自尊心的话,她愿意为爱退让,因为爱更为重要。
于是,一百步刚好够停在门前,江卿清抬手敲了又敲了。而沈舒蔓站在屋内,木门的震动可以清晰感受到对方每次敲击的力度,却从未回应过。
后来,她们在某一时刻默契达成共识,江卿清退回到八十步的位置,沈舒蔓打开那扇无法诉说的门,两人之间如同隔着一道天壑。
做恋人不敢,做朋友不甘,就这样痛苦纠缠好些年,最后逼迫爱的人无奈退缩,被放弃也是自己活该。
只要对方能感到幸福就好,那些年里沈舒蔓总是这样劝慰自己。她寄希望于江卿清能够一直幸福快乐,又私心奢求能够有一点是因自己。
八十步是江卿清的无愧于心,一百步是江卿清的其心可鉴,她给的爱热烈潇洒,丝毫不在乎是否会被好好对待。
墨汁滴落晕染字迹,细细描绘宣纸的纹理。沈舒蔓盯着那团污渍皱眉,放下笔后,将这一页撕下来,随意揉捏成团丢入垃圾桶。
“江老师,您回来啦。”
练习室里,魏稚跟E组的其他人围坐在一起,看到江卿清后立马站起身。对方进门先扫视一圈,不着痕迹的照例询问:
“唐老师不在吗?”
“她好像请假离组两天,一直没回来。”
“那你们先排一遍,我看看。”
E组的平时训练都由唐云绮全权接管,所以在这之前,江卿清一直没有机会认真去看她们的排练效果。而此刻,她双臂环抱胸前站在一旁,眉头紧皱,脸色阴沉手里的剧本被卷成筒,有一下没一下的点肩。
录制节目以来,从未见她这么生气过,众人都被她这副模样吓得大气不敢出,内心忐忑小心谨慎的全情投入演绎着自己的角色。
“魏稚,把你的剧本拿过来给我看看。”
气都还没来得及喘匀,被点到名的人一头雾水但还是听话照做。江卿清接过剧本,随意掀过几页纸,随着视线逐渐下移,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差。连站在她面前的魏稚都感受到莫名的低压,江卿清抬眼望向她,严肃认真的语气像是在审问:
“这是唐云绮给你们的剧本?”
“是啊。”
“后半段改动的剧情,她有跟你们说过什么吗?”
“额…她说想要创新,给观众一个惊喜。”
“呵。”
真是好大一个惊喜呢!
一声嘲讽的冷笑,令魏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随后江卿清将剧本还给她,转身快步向外走去,只丢下一句不知原委的话:
“你们继续排吧。”
市中心的某家茶楼内,有人端坐在桌旁,玻璃壶里的水被烧得沸腾,她不慌不忙的拎起将其倒入紫砂壶内,上好的茶叶在水里浮沉打转,缓缓舒展开嫩芽,合盖掩敛香韵,静候贵客登门。
门外传来脚步声,唐云绮轻扯身上的披肩,抬眼望向那人,来得匆忙发丝都有些凌乱。她知道江卿清早晚会找来,原先她也没打算躲藏,只是最近遇到些麻烦还在处理。而对方的电话一直响个不停,只能抽空约在这见面。
“坐吧。”
茶汤倒入瓷杯内,香气迎面袭来,江卿清在她对面落座,唐云绮的笑意温和,如同葱白般柔软的玉指将那杯茶摆在对方面前。耳边落下的是一声不掩嘲弄的话语,想来这人一路上都在生气。
“呵,明前龙井,你倒是挺舍得。”
“你从前最喜欢的,降降火气。”
“绿茶寒凉,少喝为好。”
读书那会,每当生理期的时候,唐云绮都会被痛经折腾到半死不活,偏生她喜欢贪凉,被江卿清说过几次也不长记性。放下茶杯,她瞧见那人眉眼间怒意横生,自是了然于心,柔声开口道:
“我想你应当是翻看了剧本,所以跑来找我。”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自己就可以写得更好,为什么要用我的故事融合呢!”
“你有看过我的书吗?这么笃定?”
这句话问得漫不经心,桌下攥着披肩衣角的手指却在悄然收紧。唐云绮垂眸端起手边的茶杯,朱唇轻启,翩然吹去上层的浮沫,余光却在偷偷打量眼前人。
“看过。”
“那你觉得,我们谁会被认定为抄袭?”
茶杯落回桌面,发出的响动不大。却如同在江卿清的心上狠狠敲击了一下,许久她才缓过神,不可置信的望向那人,忍不住开口怒斥:
“你疯了吗!唐云绮!”
“你躲我这么多年,又问了我许多话。现在该轮到我问你了。”
“什么?”
“我想先替老师来问问你,为什么不愿见她最后一面?”
“…”
时间真的过去太久,久到江卿清曾以为自己彻底忘记这些过去的事。昔日校园办公室里,满头白发的老人家笑得慈爱,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牛奶递给她,予以鼓励的拍拍她的肩道:
“你有这样的天赋,今后一定会成为名扬四海的大作家,千万别浪费了。”
可是,她最后还是没做到…
“其次,我想替我自己,问一问你。”
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拉回对方的思绪,江卿清不免有些茫然的望向她,唐云绮也被她这副模样触动,稍显迟疑后,定了定心神接着说:
“为什么突然断了所有联系?消失这么多年不愿见面,你是还在怨我,对吗?”
沉默算一种回应吗?
那唐云绮在过去就见过很多次,可她偏不信,她就要听江卿清亲口将其全部道出,哪怕是最怨毒的咒骂,又或者是坦然的释怀。然而,对方什么都没说,甚至连带刚进门时的那些怒意,都霎时消散开,平淡到只剩一片漠然。
“江卿清,我们也曾是最好的朋友,你也该给我一个交代吧。”
她将每个字都咬得端正,将这些年不可说的苦闷不解,悄然藏进克制收敛的尾音里,如果她们能够歇斯底里的大吵一架就好了,偏偏做不到。
明明肩负同样的深重罪业,却做不到一起被宽恕赦免。
“哪怕,让我死心也好。”
明前龙井入口本应柔和清甜,而此刻唇齿间弥漫起一阵苦涩酸楚。谁的眼泪落入茶汤,溅起一抹淡绿浮跃起于半空,再重重坠落回原地,漾起一圈圈浅浅的波纹,惟闻一声叹息。
“唐云绮,别因我,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那杯茶直到彻底凉透也未曾动过分毫,江卿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吐露出这样一句话后,起身离开这个令她喘不过气的地方。
这句话,她在十年前就想说,不过现在说出口应当也不晚。
唐云绮依旧端坐在那,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口边缘,脑海里想起几个月前,有人约她在这见面,她们也是这般对坐两侧煮水泡茶。
“你们以前不是很好的朋友吗?”
“算是吧。”
“那我想请你帮个忙。”
少女的嗓音清甜脆生,说出口的话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感觉,深知任务异常艰巨,唐云绮立即无奈摇头婉拒:
“我跟她多年不联系了,恐怕帮不了你。”
“不,只有你能。”
再次抬眸遥望,谢青梨坐在她对面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手里的空茶杯在桌面打转,话却说得异常坚定。不知道眼下这个局面,能不能达到对方想要的效果。
“你确定这样刺激她,真的会有用?”
“试试嘛,不破不立。”
电子烟的尾灯亮红,意味着烟弹内存告急。江卿清勉强又试了几次,最后只能将它随手丢进垃圾桶,悲春伤秋的惆怅令她深感不适。于是在路过便利店时,她还是决定买包香烟。
现在市面上已经很少有卖万宝路的地方,所以江卿清在瞟到柜台上摆着的烟盒时,还是会有一瞬间的停留。陶溪很钟爱万宝路的双爆薄荷,而在江城的时候,几乎没有渠道可以买,江卿清好奇过是什么味道,于是在对方抽过第一口时,吻住她,发现没什么特别的。
而那支烟不小心掉落在瓷砖上,没人在乎,她们有更为重要的事要做。
不过,等到了海城就没有这样的烦恼,因为她们不再相爱了。
人真的要少惦记有的没的,不然想什么来什么。
电梯门开,一抬头就看见陶溪本人,正倚靠在走廊的白墙旁看起来像是在等人。要说不悔恨是假的,等江卿清走出电梯时,那人也注意到自己。
“又要抓我去聊聊?”
“你不是讨厌烟味吗?怎么自己还抽那么多?”
两人靠近时,她身上散不掉的烟味令陶溪忍不住皱眉,而江卿清则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免不了吐槽起来:
“你蹲在这守着,就为了跟说我抽烟这事啊。”
“那喝一杯吗?”
没问缘由的邀请很突兀,江卿清双手插兜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冲对方扬了扬下巴更有地痞流氓感,满不在乎的答复道:
“走吧,去你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