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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心有苦衷不能言

陶溪告假暂离节目的消息,江卿清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这很合理。

练习室里人声熙攘,江卿清远离人群倚靠在窗边,手握剧本,抬眼望向远处的灰蒙一片。海城的第二个雨季即将到来,她走的时机刚好,不用担心暴雨可能导致误机,也不用负担那些不知名状的情绪。

前一晚激烈争吵过后,陶溪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而江卿清也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她没办法回答对方,自尊心在作祟,那些潜藏在阴暗面的话,她说不出口。

北城的春风裹挟着粗粝,划过脸颊时,是干燥的刺痛感,不似江城那般微风送暖的温和润泽。陶溪一身黑色风衣雷厉风行,全副武装现身在机场的地下车库。

这次是私人行程,没有粉丝来接机,陶溪确实也不想被人认出来。远处一辆商务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她面前。而在车门再次关闭后,她终于有了一丝安定感,司机是家里安排来的,她这次也是突然被叫回来的。

亮起的屏幕显示好几条微博推送,都不用点开就能看到最顶部的几个大字:

#江卿清谢青梨接吻#

这个热搜对钱莱而言,应当算是及时雨,毕竟将她霸凌影后的黑料都压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江卿清授意的,总之现在大部分人都在扒她们相处的细枝末节,企图找到“相爱的证据。”

还跟以前一样。

窗外的风景无暇顾及,陶溪坐在车内指尖不断滑动屏幕,她没忘记切小号,但也没有点进那条热搜。

熟练在搜索框敲下她和江卿清的名字,第一时间跳转出来的,还是那张好多年前的老照片。

她们并肩同行在岸边散步,远处江面上一片波光粼粼,偶尔会有小船缓缓驶过。电动涡轮的嗡鸣声惊扰到不知名的飞鸟,它们就这样在两人头顶盘旋周转,不曾落下。

而站那看了许久的人,轻摇两人十指紧扣的手,依附在耳边轻声呢喃,同她说了那句不着边际的话:

太阳落山啦,我们私奔吧。

不明白江卿清想要做什么,陶溪呆愣住几秒,鬼使神差的应了声,任由她胡作非为。

夕阳未散尽的江景最是温情,江卿清听见了她的纵容,抬手抚上陶溪的脸颊,引导她,赋予她,两人就这样拥吻在天地之间。

很快,江卿清意识到有人在偷拍,但也没有松开她的手。她们就这样紧密牵起彼此,拼命往前跑,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一组照片拍的模糊,却被网友说最有同生共死的宿命感。

网友1:真情侣就是最甜的!

网友2:没人觉得江姐这张脸,看起来真的太有掌控感了吗?

网友3:真不愧是姐狗啊!太甜了!

其实刚爆出来的时候,网上铺天盖地不堪入目的谩骂非常多,而现在能看到的,更多都是后来新入坑的CP粉发言。

她们在流言蜚语里依旧相爱,却没躲过风平浪静时的磋磨。

解锁后的手机是聊天界面,那个备注陈教授的人在前天发来一张病危通知书的照片,让她速速回来,最底下的回复她只打了三个字:

知道了。

从小到大,陶溪听过很多人说羡慕她,嫉妒她,甚至因此咒骂她。原因只是她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妈妈是帝都第一学府的陈斯兰教授,爸爸是家喻户晓,国际著名乐团的指挥家。

对于这个他们感情最浓厚时降生的女儿,更是从小就倾注了全部宠爱。可以说只要是她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甚至会有人追着赶着送上门。

而陶溪也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一直这么顺风顺水。

直到十二岁,陶溪意外撞见父亲精神“出轨”,那些不堪入目的聊天页面,居然是这个家公开的秘密。因为陈教授本人完全知情,并且默许这些事在眼皮子底下发生。

十七岁放学回家,陶溪在家里的鞋柜上,发现一块铝塑板的药片,她疑惑的翻过来,查看反面标注的药名:

西地那非…

将药放回原处后,她听见主卧房间里隐约传来些奇怪的声音,好奇心在此刻被拉至最高处,从没被关紧的门缝里可以窥见室内的光影。床上的人完全没发现有人在靠近,纠缠不清的交叠,是纯粹释放后野性的**。

无论是从感官上还是视觉上,对她来说,这都是重大的冲击。

无形之中不断散发的糜烂**气息,撕扯着让她感到异常的恶心想吐,于是她狼狈地连滚带爬,逃命般往家门外跑去。

可在楼下的凉亭那端坐着一位妇人,陈斯兰教授的脚边还有好几个塑料袋,是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瓜果蔬菜,今晚应该会有排骨汤。

似乎是看见救命稻草般,陶溪奋不顾身地扑向她,急切的想要诉说刚才目睹的一切。却很意外地被一只熟悉的手捂住嘴,那些未尽之言都被迫咽下去。耳边传来玉器撞击的清脆声,是陈斯兰教授手腕处的玲珑镯。

上个月他们结婚纪念日,陶父特意挑选的礼物。

“小姐,到地方了。”

“嗯。”

这是一家私立医院,**保障和医疗水平都做到一流。陶父前几年身体就已经日渐衰弱,说白了就是被酒色财气损耗到亏空。陈斯兰教授坐在病床前,及肩短发掩盖不住那对小巧圆润的珍珠耳钉,是她多年来最爱的配饰,米灰色外套舒适自然,优雅知性是时光对她的馈赠。

虽然大多时候,陶溪都觉得她似被人供奉在庙台之上的一尊不动神像。她就端在坐那静候世人的朝拜,既不见众生苦难,也不解凡尘困惑。

床上躺着的人已经昏迷许久,毫无意识,从被子下延伸出来的塑料管多到数不清,电脑屏幕监测心跳的速率被缓慢拉长。

对于这位父亲的模样,陶溪脑海里的记忆早已模糊,总之应该不是这副干瘪消瘦的将死之兆。她开口询问的语气,不自觉的有些生硬:

“那些人都处理好了?”

“给了钱,消停了。”

她们说的是之前来闹事的“情人”们,这些年陶父的私生活依旧混乱,所以有不少人想借此机会分一杯羹,甚至闹到陶溪的演出现场。手中小刀泛着一圈浅淡的银光,一寸寸轻柔地削去苹果外衣,比陶父的呼吸还要低沉迟缓。不过陈斯兰教授一向有耐心,她不着急。

就这样沉默许久,直到苹果皮完全削干净,令陶溪都感到沉闷到不透气,想要离开时。气氛有了微妙转变,陈斯兰教授终于难得开了口:

“你又找到她了,是想要复合吗?”

“妈妈,她是自愿出现的,我没有。”

苹果氧化的速度很快,表面呈现黄褐色,深深浅浅各自连一片。陈斯兰教授将它放置在陶瓷碟里,没再去触碰它,抽过一旁的湿巾,一点点擦去指尖的甜腻。

“所以,你想做什么?”

“华昇集团手里有资源,就算输了也有知名度,横竖都不亏。”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他没剩几天了。这段时间你就待在北城吧。”

“嗯。”

那阵果香气没有吸引到任何人,不过他的溃烂**反而会令人有心思去欣赏。

“小姐,要回老宅吗?”

“不用,送我去清泉别苑吧。”

这房子是陶溪成年时,陈斯兰教授提前送给她的成人礼。彼时她因为重大的精神刺激,导致难以和他们再共同生活下去。

没人知道从那天开始,性这件事就被她彻底打上罪恶的标签,陶溪无数次挣扎着从**里逃脱,只因为不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可她无言以对自己的恋人,每当与对方沉沦时,陶溪总能想起来那天。清醒状态下的她总是很痛苦,大脑里的罪恶感和**,在反复刺痛那根脆弱敏感的神经。

那时候,陶溪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她终于发现自己一直有心理障碍,但她没法对江卿清说。

总不能告诉她,每次在床上的时候,我看着你总会想起我爹吧。

于是,陶溪开始选择逃避,她甚至天真的想,爱本身就应当与性分开,所以即使没有这些因素,她们也依旧会相爱。

可显然在这一点上,江卿清同她无法达成共识。

被偷拍上热搜时,陶溪其实一点都不担心,她的心里还隐约有些期待,陈斯兰教授看到这些消息的反应会是怎样的?

可就像那天一样,陈斯兰教授无比平静的坐在客厅,听陶溪诉说自己的恋情。并没有像大多数家长那般痛哭流涕,又或者难以接受的谩骂。她只是端起那杯泡好的碧螺春,轻抿一口,风轻云淡道:

“你想好就行。”

再无别话,然而听到她这么说的陶溪,没有一点欣喜。她俨然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站起身,一把将红木桌掀翻在地,那一套价值不菲的陶瓷茶具细数跌落在地,热水流淌在一众碎片之中,随后渗透进地砖缝隙里无所踪迹。

“为什么!到底有什么是你在乎的?!”

“你想听我说什么呢?”

在这一片狼藉里,陈斯兰教授的神情没有一丝动容,碧螺春的茶香随着热气漂散在空中。脚下的残瓷碎片被陶溪踩住,随着她不断向前,步步紧逼的动作,摩擦的声响十分刺耳难忍。

那人完全不在乎这样会不会弄伤自己,慢慢靠近她的母亲。明明是强硬的逼问,却又让人听出一点卑微的祈求:

“您真的爱我吗?”

“当然,你是我的孩子。”

“那为什么呢?你可以这么平淡的纵容他出轨,也能这么平静的接受我喜欢女人。”

听她说完后,聪明如陈斯兰教授,将手里的茶杯放下,抬头注视自己女儿的眼睛,一针见血的刺痛对方,毫不留情揭露开她的卑劣:

“所以,你跟那个女孩公开,只是为了刺激我,想看我有什么反应吗?”

眼见陶溪偃旗息鼓,消了气焰,陈斯兰教授很少见的叹息一声:

“陶溪,你这样做很伤人。而且对那个女孩很不公平,也很没道理。”

“我是真的喜欢她…”

“那她知道吗?”

啪嗒一声,酒店房间里的灯被全部打开,江卿清先行推开门走进来,身后跟着的钱莱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显然刚才得知黎悦歆会来参加节目的消息,让她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非常不理解的追问:

“喂!我都没跟你妹见过面吧?她犯得着连我一起整吗?”

“好问题,你回去细数一下你的对家吧,说不定你俩之间有什么误会呢。”

跌坐进沙发前,江卿清还不忘从冰箱里拿一瓶牛奶,顺便丢给钱莱一瓶电解质水,算是她的待客之道。

“稀奇的很,你戒酒了?居然改喝奶了。”

“等会要直播啊,微醺状态下,不怕我说点什么不能播的?”

“也是。”

牛奶很快见底,江卿清拧紧盖子后,向垃圾桶的方向丢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没进。瓶子砸在桶圈的边缘弹开,又掉在地上。

“多走两步能累死你啊。”

“你勤快,你去捡起来啊。”

看不下去的好心人无奈起身,走向垃圾桶捡起那个牛奶瓶,随后就听见趴在沙发背上双臂交叠撑着脸的人,故意捧出一副天真无害的语气问她:

“诶,多多,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像什么吗?”

“…在你嘴里就说不出来什么好话。”

“哈哈哈哈,你有没有看过那种金毛巡回…”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钱莱捏住牛奶瓶,用尽全力砸向沙发上的那人。不过在即将爆头之前被对方抬手挡住,精准无误地接住了它。

“可惜,这么帅的场面,没被相机录下来。”

“…江卿清,你适可而止吧!再这样下去,咱们的友情真的要歇菜了。”

“什么话这是?咱们生死与共的感情,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啊,能这么容易散?”

“你还好意思说啊!那风雨不都是你带来的吗?”

“那你别管。”

钱莱掂量一下手里没喝完的水瓶,心里在琢磨这点重量给江卿清砸过去,有几成的概率,会让她陷入昏迷。意识到危险讯号的江卿清,忙不迭劝阻道:

“诶呦喂!钱老师,这可是我的房间啊!要是被人抬出去,你可就说不清了。”

“算了,饶你狗命。”

当事人被说服,两人瘫在沙发上仰头看向天花板,像两条失去梦想了无生气的咸鱼,钱莱又正经提问起来: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

手指被一根根竖起,钱莱自动充当起狗头军师的角色,细说眼下的局势对江卿清而言,是如何的动荡凶险。

“前有陶溪念念不忘,后有沈舒蔓穷追不舍,旁边还有个谢青梨意味不明,更别提现在连黎悦歆都要来凑热闹,这摆明是针对你吧?”

“那军师有何良策啊?”

“跑吧!咱俩连夜走。”

听她这么说后,一旁的江卿清向她比划出个手势,非常淡定的反问:

“你很有钱吗?违约金七位数呢!”

“那算了,也是你罪有应得,惹了那么多情债,怪得了谁。”

“靠!你少放屁!天杀的我当初接到策划案,只告诉我这是个竞技真人秀,想用我和陶溪炒话题,谁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

忍受不了这样的污蔑,江卿清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气得直冒汗将外套解开的同时还不忘控诉。在那咸鱼翻身的钱莱淡淡飘来一句:

“是吧,别人是1V1的再见恋人,你是1V4的再遇情人,这感情史是相当丰富多彩了。”

“给你要不要?”

室内空调的温度被调得更低,江卿清降不下火气,没声好气的丢出一句后,拿过手机支架准备直播。

于是,钱莱十分有眼色的坐起身,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准备离开这里。

“拉倒吧,咱们这种小喽啰可无福消受这几尊大神降临。”

那人蹲在茶几前反复调试镜头的距离,而再次开口时,原本低沉好听的嗓音,在此刻莫名沾染上些许的难过。

想来这段时间积压的情绪已经到达某种临界点,她说出的话似羽毛般轻柔,慢慢抚过心尖的那一点点脆弱不堪,坦白道:

“其实吧,我也想不明白,她们都出现在这里,算不算得上是一种巧合。但是,钱莱,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我知道。”

“如果可以…”

“没关系啦,清清。反正,我们,一定会赢的。”

话落,江卿清再次抬头望向那人,她站在距离自己不到两米的地方,玄关处射灯的光就那么直挺挺的散落在她的周围。脸上是依旧坚定的神情,她的嘴角荡漾起灿烂和煦的笑容,熟悉又热烈。

一如十六年前,那个在雪地里激动挥舞臂膀告别,笑说来年再见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