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天光薄，透过云层筛下来，落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泛着一层冷白。
周漾休完一周假回来，背包里还塞着家里装的鲜花饼，脚步比往常松快些。
推开玻璃门，大堂里静，只有前台罗西西埋着头翻快递堆，卷发绳滑到了发尾。
罗西西是本地人家，住得近，本该轮休，偏生她妈把贵妇面霜寄去了公司，催得紧，只好特意跑一趟。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周漾，眼睛一下子亮了：“漾姐！你可回来了！”
“有我文件？”周漾走过去，指尖搭在前台台面上。
“有，陈浅昨天下班放你办公室的，天合世界城的补充资料。”罗西西扒出最后一个包裹，拍了拍灰，又补充，“今天人不全，调休的外勤的出差的都有。陈浅也休，考摩托车驾照去了，你打他电话估计没信号。”
周漾嗯了一声，眉峰微微动了动，没再多问。
“我取完这瓶就走，我妈在家等着呢，拿不到不让进门。”罗西西抱着包裹冲她摆手，“漾姐明天见！”
“路上慢点。”
办公室还是走时的样子，图纸叠在桌角，建筑模型蒙着层薄灰。唯一多出来的，是靠窗位置摆了盆仙人球，绿刺团得圆滚滚的，下面压着张便签。
字是陈浅的，清瘦利落：学姐，仙人球防辐射，懒人养不死，一个月浇一次就行。
周漾指尖碰了碰瓷盆边缘，凉的。
她摇摇头，嘴角却悄无声息地弯了点。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她拉过椅子坐下，翻开了天合世界城的资料。
一沓文件看到底，日头已经偏了些。
她摸出手机给赵涔亦发消息：我回公司了，天合的资料看完了，方便的时候碰一下？
回复来得比预想快：我在西京，明天古建筑博览会，回去联系。
西京两个字落进眼里，周漾顿了顿。她记得休假前花洛夏提过，所里派了黎里、李子奇他们几个去参会。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两下，最终只回了个“好”。
西京的秋意总比南城沉些。
博览会设在青龙寺旁的老院落里，几株古银杏站了上百年，枝桠斜斜伸过灰瓦。十月底的风一吹，金叶子簌簌往下落，铺了满满一院，踩上去软乎乎的响。
院儿里错落摆着各式古建模型，从北朝的窟檐到宋时的殿宇，飞檐翘角都做得一丝不苟。砖纹、瓦当、斗拱分件，分毫都不含糊，像把千年的时光都缩在了这方寸之间。
赵涔亦穿行在模型之间，脚步放得很轻。
他穿深灰风衣，手里攥着个笔记本，偶尔停在某座模型前，指尖悬在半空，虚虚描过斗拱的卷杀弧度，并不真的碰上去。周围有老匠人讲木作工艺，声音苍老却洪亮，他就站在人群后面听，笔尖在本子上快速记着，垂着眼，神色很淡，却看得出来是全神贯注的。
这场会开了两天，全国各地的修复师、工匠、学者挤在这方小院里。有人争一座辽代大殿的断代，争得面红耳赤；有人捧着块残瓦，讲上面的纹样来历，眼睛发亮。赵涔亦大多时候在听，偶尔开口，说的都是数字化建模里的结构参数，话不多，却总能切中要害。
他来这儿，从来不是为了露脸。
古建保护这条路太长，单靠一个人、一种方法走不通。传统的手艺，现代的技术，总得凑到一块儿，才能把那些快散架的老房子，再多留些年月。
南城这边，周漾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天色已经擦黑了。
她站在窗边往下看，街灯一盏盏亮起来，车流拖着光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玻璃，脑子里晃过西京的银杏叶，晃过赵涔亦站在模型前的样子——她没见过，却莫名能想象出来。
他大概会站得很直，目光落在斗拱上，和当年在建筑史课堂上，盯着佛光寺大图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点秋凉。
周漾收回视线，坐回桌前翻开了青雁寺的勘察笔记。
他们总在同一条路上走，只是有时并肩，有时隔着点距离。等他回来，总有说不完的专业话题。就像这些年里的每一次重逢，话不必多，说起木石砖瓦，就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