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咖老宅改造全套设计稿提交完成,办公室里松快的气息漫开,人人眼底都卸了连日紧绷。
周漾是整场项目主笔,连日扎在图纸与工地之间,眼下浮着淡青倦意,指尖仍轻轻摩挲打印成册的施工图,眼底藏着落定尘埃的松弛。
陈浅始终跟在侧配合修缮结构测算,老宅木构风化、墙体空腔的补救方案大半出自他的测绘笔记。
甲方反馈全数赞许,项目能顺利落地,他的古建专业功底占了大半功劳。
傍晚公司订下包厢,庆功宴顺带迎接新人。
暖黄吊灯垂在桌面,玻璃杯碰击声响连绵不绝。王雪玲抱着裹厚羊毛毯的模数走进来时,橘白小猫立刻支棱起双耳,蓬松长尾在喧闹里来回轻扫。
“咱们的编外首席灵感官,专属罐头备好了。”老姜拎出精致餐盒晃了晃。
模数瞬间挣开怀抱,轻巧跃上实木餐桌,踩过草莓慕斯白瓷盘,落下几枚浅粉梅花爪印。
“安分点。”花洛夏拿筷头轻敲餐盘边缘,“上次团建它蹲模型坑盯土洞半小时,今天又想捣乱?”一众同事围着陈浅落座,轮番提起他工地现场的精准测算,细碎夸赞一句接一句。
模数忽然纵身跳上他膝头,肉垫扒住歪斜领带,惹得满堂低笑。
“陈浅这是拿到模数盖章认可了。”
吴谐举着气泡酒走近,“前几日它整夜趴在你的图纸上打盹,连周工伸手翻看,都被它哈气拦着。”
周漾握着橙汁杯的指尖微顿,目光落在陈浅被猫毛蹭得发痒的下颌,伸手轻轻将小猫捞进自己怀里。
模数顺势拿脑袋蹭她腕骨,蓬松尾巴缠上无名指素银戒指,橘色瞳孔浸着暖灯光,像两坨化开的太妃软糖。
气泡清甜余味还停在舌尖,周漾揉着酸胀肩颈坐进驾驶座。
吴谐、陈浅与于歌依次拉开车门落座。
后视镜里,陈浅歪靠后排座椅闭目,领带松垮垂在颈侧,白衬衫第二颗纽扣不知何时崩开一小道缝,锁骨浅浅露在外头。
“这次陈浅算是彻底出彩。”吴谐扣好安全带轻笑,“甲方老板还问他毕业之后,要不要考虑去在沪城做常驻修缮合伙人,沪城有很多老建筑。”
周漾拧动车钥匙,车载音响骤然炸出喧闹电子乐,她慌忙抬手按暂停,后座传来闷闷一声笑。
“装睡?”她透过后视镜淡淡瞥过去。
陈浅揉着眼皮坐直,额前碎发翘出软弧度:“还是被学姐看穿。蓝牙密码0000,未免太过省事。”
“够用就好,更换密码还要额外缴费。”周漾平稳启动车辆,余光瞥见他伸手,悄悄拉好滑落肩头的西装外套。车子刚驶出酒店路口,于歌手机铃声响起。
“漾姐,朋友在音乐节等我,前面地铁站放我下车就行。”周漾眉峰微蹙,方向盘却顺势打向地铁方向。
陈浅从后座微微探身:“学姐天生操心,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
“少贫嘴。”周漾耳尖泛起浅淡热意,转头看向副驾,“吴谐需要绕路送你吗?”
“不用不用。”吴谐连连摆手。
“陈浅喝得比我多,先送他回公寓稳妥。”下一站地铁口送走吴谐,车厢里只剩两人。
周漾径直开往陈浅居住的小区地下车库。
车库光线昏暗,熄火停稳后,后排少年早已歪头睡沉。她将笔记本搁在方向盘上,趁着等候间隙翻看未归档的修缮记录。
屏幕微光跳动,时间悄悄滑向凌晨两点。陈浅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酒后雾意。
看清周遭陌生车库环境时,他身形微僵,视线落在前排熟悉侧影,声线裹着睡醒的沙哑茫然:“学姐……”周漾闻声回头,膝头电脑险些滑落,慌忙抬手按开车内顶灯。
声音轻缓,裹着挥不散的疲惫:“醒了?到小区车库了。”
暖光铺散开,陈浅抬眼望她,眼尾泛着酒后薄红,喉结轻轻滚过,扯出颈侧淡青色血管。
“吴谐中途下车,送你到楼下你一直没醒,我便在这里等。”
周漾合上电脑,侧身递去一瓶常温矿泉水,语气无半分责备。
周漾素来清冷,不过鲜少苛责他人。
陈浅伸手接过,低头点亮手机屏幕,凌晨两点的数字刺进眼底,心底漫开一层愧意。
脑袋微微垂着,像闯了错安分受训的幼犬,视线飘忽,不敢直直对上她的目光。
“抱歉,让你等这么久。”
“不然我也抬不动你上楼。”周漾半句玩笑,松缓车厢里滞涩的气氛。
“我没醉。”陈浅小声嘟囔,带着几分酒后执拗。
周漾静静看他片刻。见过不少借酒放肆的人,陈浅虽脸颊、脖颈染着薄红,酒品却安分。
松垮领带、半敞衬衫衬得肩线干净,皮肤浸着淡粉酒晕,看着格外惹眼。
她心底掠过陆曼兮从前同她说过的职场普法案例,暗自思忖,若是调换身份,年长男上司独自留宿醉酒女实习生,难免生出无数非议。
转念又轻轻叹气,少年独身在外,深夜醉酒同样不妥,还是亲自送到家门口稳妥。
抬眼望向车库出口,天边已经浮起一层浅浅鱼肚白。“天快亮了,下车吧,还能睡三四个钟头,自己上楼没问题?”
两人推门下车,一前一后进电梯。
陈浅脚步虚浮,走得不稳,周漾不动声色,半步贴在他身侧,虚虚护着。
抵达他家楼层,电梯门缓缓敞开。“到地方了。”陈浅抬眼,眼底一片迷糊抗拒:“不是这里。”
周漾无奈弯了弯唇角,抓起他指尖按在电子锁感应区,反复试了五次,门才应声弹开。
推门一瞬,淡酒气混着干净香皂味扑面而来。
陈浅微微低头,声线放得很轻:“学姐,进来坐会儿。”指尖虚虚点了点玄关地砖。
周漾手腕微晃,险些碰倒台面上的仙人掌盆栽。
她伸手摸向墙边开关,室内灯光次第亮起,轻轻推了推陈浅后背,将他双肩包挂在玄关置物架。
“不坐了。这次项目你出力最多,才费心等你。明天周记准时交,公私分开,别拖延。”
话音落时,陈浅单脚蹭掉皮鞋,还低头费力将两只鞋子对齐摆好,转身一头扎进卧室,倒在床上便没了动静。周漾站在卧室门框边,正要转身离开,床上传来几句含糊细碎的呓语。
她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想要听清字句,顿了顿又收回脚步,打算就此离去。
“我可以喜欢……喜欢你吗?”话音裹着酒后软糯,藏着攒了许久的忐忑,轻轻飘进她耳里。
周漾脚步钉在原地,一时怔忡。
昏黄台灯落在陈浅泛红侧脸,线条柔和。
她分不真切,这是酒后无心胡话,还是藏了许久的真心话。
静默片刻,她缓步走到床边,伸手褪下他身上皱巴巴的西装外套,若是夜里翻身呕吐,弄脏衣物清洗麻烦。
外套平整挂在床头衣架,灯光漫过少年熟睡的轮廓。
欣赏、欣慰之外,心底漫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心绪,浅淡,却清晰可辨。
她轻手轻脚走到餐台,倒一杯清水搁在床头柜,放稳杯身,才放轻脚步朝外走。
关门的轻响落下,她没看见,身后床上闭着眼的少年,悄悄比出一个藏在被子里的胜利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