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吴谐整理完斯威商贸合同争议条例,指尖把桌面文件码齐,背上双肩包,手肘搭在两人中间的隔板上。
“陈浅,下班。”
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一道走。
两人同期面试,前后脚踏进花漾,工位正对,平日里总凑在一起聊图纸。吴谐是徐城人,苏南大学建筑系刚毕业,返乡进了这间工作室实习。
陈浅指尖按着打印机出纸键,一沓沪城出差资料缓缓吐出。他轻轻摇头。
“你先回,我还要收尾。明天跟周设计师外勤,她没走,我等资料理完再撤。”
“我今天开车,本来想捎你一段。”吴谐笑了笑,拎起背包往外走。
陈浅双手虚拢,比了个道谢的姿势,目光追着对方背影,眼底藏着一点浅淡艳羡。
半小时后,所有文件分类收纳妥当。
他把高铁、酒店行程明细逐条发给周漾,转身去设备间拎测绘仪器箱。
走出走廊时,看见办公室门已经合上,周漾立在前台门边,指尖轻捏帆布包带,像是在等人。
望见他手里沉甸甸的箱子,她开口,声线平稳无起伏:“走吧,东西放我车上,明早直接从车库去车站。”
“好。”
陈浅一手背资料双肩包,一手提仪器,快步跟上。进电梯时,周漾伸手抵着金属门沿,等他完全踏入才收回手臂,顺势伸手接过他肩头的背包。
“我来。”
“谢谢学姐。”
陈浅脚步顿了半拍。
白日里素来严谨疏离的人,暮色底下眉眼柔和几分。电梯冷白灯光来回扫过她侧脸,神色依旧清淡,可那伸手相帮的动作,漫出一层说不清的温软。
和她的冷淡面色截然相反。
一路驶往公寓,晚高峰车流缓慢。
两条车道并道时,车辆交替通行,没有争抢拥堵。
周漾握方向盘的手势松弛,跟她做方案时一样,不急不躁。不多时,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
熄火落锁,车内安静下来。周漾侧过头看他。
“晚饭吃过了?”
陈浅指尖攥了攥裤缝,才想起空着肚子。
“打算回去简单煮点,家里有爸妈带来的腌菜。”
周漾轻吸一口气。前几日陈浅送她的真空特产、小酥肉,还搁在自家餐桌一角,她连日泡在图纸里,险些忘了妥善存放。
“上次你给的那些特产,常温能放多久?”
“真空包装大多能存一月,只有酥肉冷藏口感更佳。”
她肩头微微一松。
“还好。”
陈浅抬眼,捕捉到她细微神态。
“学姐不会放坏忘了吃吧?”
“都吃完了,味道很好,替我谢过叔叔嬢嬢。”她语气平淡,刻意掩去几分疏于打理生活的窘迫。
陈浅倒是被她亲切的称呼父母的话语触动。
周漾独居六年,公寓厨房灶台几乎不曾开火。
城郊河滨巷那套房子是早年设计抵酬所得,前阵子租客退租,一直空置,她甚少过去,更谈不上下厨。
她余光落在陈浅身上,暗自感慨。
少年还在校念书,就惯于自己打理三餐,川省人刻在日常里的烟火气,是她从未拥有过的细碎日常。
“学姐上楼吃点吧,手边有青椒、白花、鸡胸肉,随便做几样填肚子。”
周漾心头略一迟疑。上下级身份悬殊,单独共处一室未免分寸失当,正要开口婉拒,腹间一阵清晰的轻响,和那句“我不饿”撞在一处。
陈浅垂着眼,耳尖轻轻泛红,装作未曾察觉她言不由衷。
“简单烧干锅白花、尖椒鸡,再炖一锅番茄蛋汤,还有排骨,很快就能好。”
红烧排骨四个字落进耳朵,空腹熬了整日的饥意骤然翻涌。周漾略一停顿,轻轻应声:“好。”
两人分头乘电梯上楼,仪器与资料留在车内。陈浅回住所备菜,周漾推门进自家公寓,顺手翻出明日外勤要用的图纸收纳袋。
八点半,陈浅拍了桌上菜色温热的照片发送过去。
周漾盯着屏幕里升腾的热气,换了宽松白T与格子家居裤,缓步下楼。
她抬手叩门,门板落出几声轻响。
“需要换鞋吗?”
厨房传来抽油烟机低低的嗡鸣,陈浅应声:“直接进来就好。”
屋内一百余平,灰白极简装修,开放式厨房布局,和她自住的公寓格局相近。
“要搭把手吗?”
“不用,学姐随便坐,水杯在餐边柜,麻烦拿两只。”
陈浅捧着两套白釉瓷碗走到餐桌,周漾拎着水杯落座,两人隔着一桌饭菜相对。
干锅白花、张飞牛肉、尖椒鸡,白灼虾,砂锅里盛着番茄蛋汤,正中是一盘炖得油亮的红烧排骨。
“看着不像家常菜,是外卖?”周漾指尖轻点排骨瓷盘。
陈浅唇角扬起一点浅傲。
“陈家小厨出品。”
“看不出来你年纪轻,下厨样样顺手。”她竖起拇指,眼底藏着真切意外。
“尝尝再评价。”陈浅夹起一块排骨,稳稳落进她碗中。
肉炖得酥烂,齿尖轻抿便渗出鲜甜肉汁,醇厚温软,像儿时奶奶逢年过节炖的味道。周漾低头小口咀嚼,一时无话,只慢慢吞咽,眉眼松了几分。
“有米饭吗?”
陈浅胸腔漫开细碎的雀跃,转身盛来满满一碗白饭,自己也添了一碗,不住往她盘中布菜,碗沿渐渐堆起小山。
那份被认可的满足,悄悄填满心底。他又盛出一碗蛋汤,推到她手边。
窗外街声喧嚣,屋内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动静,暖意裹住一室。
“中秋叔叔嬢嬢他们过来那天,模数蹭了不少吃食。”周漾夹一筷子尖椒鸡,轻声开口,“那只猫蹲桌边,盯着麻辣兔头不肯挪步,差点伸爪子碰餐盘。”
陈浅低低笑出声。
“我妈特意挑了无辣鸡肉单独分它,吃完蹲沙发舔爪子,模样像个酒足饭饱的小老爷。”
“今晚它没口福了。”周漾筷子点了点旁边空座椅,“要是在这儿,早绕着桌腿打转,扒裤腿讨吃的。”
“下次团建带去郊外农庄,说不定能寻点设计灵感,咱们工作室首席灵感官总得实地采风。”陈浅又往她汤碗添了半勺鲜汁。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笑意漫开。
窗外暮色沉落,成片楼宇次第亮起暖黄灯火,衬得屋内格外安稳。
这些年她总是这些灯火的旁观者,今天变成了局中人。
饭毕,周漾起身收拾餐盘,想洗碗算作叨扰的答谢。陈浅取过围裙系好,动作条理分明地刷洗。
她倚着吧台,端一杯温水,静静看他忙碌的背影。窗外车流绵延灯火,一室多出一人烟火,心底浮起一层柔和的轻暖。
“真不用我搭手?”
“帮我归置餐具就好。”陈浅怕她拘谨,递去一个轻巧活计。
他洗好的碗碟递过去,周漾一一放进橱柜分层摆齐,轻声确认:“这样可以吗?”
“嗯,正好。”
距离无形间近了几分,氛围松弛下来。
收拾妥当,周漾倒一杯温茶递给他。两人并肩站在阳台,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半晌无人说话,心底同漾着一片平缓安宁。
“不早了,我回去收拾外勤物件。明早七点出发,车库碰面。”
“好,学姐。”
周漾放下空茶杯,往门口走。陈浅送她到玄关,指尖搭着门框。
“明天见。”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