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隔绝赵涔亦办公室的视野。
周漾后背轻抵冰凉轿厢钢板,指尖无意识捻紧图纸纸边,方才两人敲定天合世界城烂尾商圈中庭方案的片段,一帧帧漫上心头。
赵涔亦逐条梳理工期、对接人、后续安排时平缓的语调,莫名重合幼时父亲出差前,同母亲报备行程的模样,大小琐事,条理分明,半点疏漏无存。
她微微偏头,轻轻晃了晃肩,指尖按压发胀的太阳穴。二人不过项目甲乙合作方,为森林商场改造共事而已,这般细致周全的行程告知,实在反常。
电梯镜面映出她眼底几分涣散,她移开视线,不愿细究心底浮起的细碎涟漪。
踏出电梯,走廊漫开手冲咖啡浅淡焦香。
前台罗西西扬起笑意上前:“漾姐,你回来啦?”
周漾怀中图纸挡了半张脸,脚步未顿,径直穿过前台。
罗西西举着手机的手顿在半空,眼底满是诧异。入职近一年,她从没见过周漾这般失神。
茶水间隔断玻璃内,林琳踮脚挤焦糖酱,余光瞥见罗西西焦躁踱步,手腕一歪,奶油顺着杯壁淌下一圈。
“西西姐是被甲方方案为难了?”
“比改图纸麻烦多了。漾姐整个人魂都不在身上。”罗西西一把推开玻璃门,门框挂着的捕梦网撞出细碎叮当声。
指尖飞快划开名为《不如跳5》的群聊,事务所年轻人私下的摸鱼群,陈浅ID“小狗爱吃鱼”常年安静潜水。
【小铃铛(林琳)】:完全没理你吗?
【嘻嘻(罗西西)】:嗯。往常进门一定会同我搭话,问文件、道早安,今天径直走过去了。花总才会终日抱着电话无视旁人,黎总永远端保温杯颔首示意,从没见漾姐这般。
【小铃铛(林琳)】:我赌二十杯奶茶,她心里装了事。
林琳发梢樱花粉挑染随动作轻晃,指尖点了点桌面莫兰迪色系展板:“上周还夸我配色通透,今早三版图纸递过去,她只随手搁置,半句点评都没有。”
【一只小王(王雪玲)】:观察得也太细了。
【让我为你唱一首歌的于歌】:漾姐本就性子清淡,像高岭之花。
【无邪(吴谐)】:高岭之花???
【让我为你唱一首歌的于歌】:意指遥不可及、难以靠近的人。
【小铃铛(林琳)】:自带疏离感。
【一只小王(王雪玲)】:我心中女神!
【小狗爱吃鱼(陈浅)】:高岭之花 1
陈浅盯着屏幕滚动的消息,抬眼望向独立办公室。周漾抱着厚厚图纸落座,垂眸片刻,指尖拉开鼠标,重新埋进天合世界城改造图纸里,方才眼底纷乱尽数敛去。
“别胡乱揣测。”王雪玲握着枸杞保温壶,推了推金丝眼镜,白衬衫口袋别着的机械键帽挂件微微晃动,“上周她特意为实习生争取带薪调休,许是烂尾商圈改造压力堆在一起。”
话音未落,吴谐从隔板后探出头,卫衣猫耳帽檐一抖:“工程部闲聊,繁星那位赵总接连推翻中庭方案,材料、预算卡得极死。”
“背地里直呼甲方,胆子真大。”罗西西抬手作势要敲他额头。
嘉欣缓步走来低声提醒:“上班少议论合作方。”
群内瞬间沉寂,数分钟后全员手机同步震动。工作群弹出周漾通知,下午三点全员开会。茶水间此起彼伏压着细碎哀嚎,众人盼了许久的调休,看样子要搁置。
“陈浅,进来。”办公室门半敞,周漾侧过身,朝他工位扬了声。
“哎。”陈浅放下草图起身,快步走向办公室。
群聊再度刷屏。
【无邪(吴谐)】:点名了!
【一只小王(王雪玲)】:不会挨训吧?
【让我为你唱一首歌的于歌】:深表同情,自求多福。
【小铃铛(林琳)】:同情 1
陈浅推门而入,轻声道:“学姐。”
周漾抬眼,脊背坐得笔直,语调平稳:“实习多久了?”
“算培训,满三周。”
“实习周记交了?”
陈浅指尖轻轻攥了攥裤缝,垂眸:“忘了。”
“补三篇。往后每周一篇复盘,周一发我邮箱。”她语气没有转圜余地,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手机屏幕,“微信发你身份证,订两张明早沪城高铁,两晚酒店,周日返程。”
“好。”陈浅应声,手机几秒后弹出新消息,点开是周漾身份证照片。
照片上是十八岁的她,眉眼尚带着未褪去的青涩,额前碎发柔软,和如今清冷利落的模样判若两人。
指尖无意识停在出生日期一栏,他在心内默算,差了六岁。
屏幕微光映在他眼底,指腹轻轻蹭过屏幕边缘,转瞬便锁屏,垂落身侧。
心底漫开一层浅淡的落差,那份藏在日常观望里的仰慕,被他不动声色压了下去,只静静站着等候后续安排。
“周记别敷衍。”周漾语调松了半分,目光落在摊开的改造图纸上,“实习不是只为盖章,要沉淀东西。”
“我记下了。”
陈浅揣着手机走出办公室,途经程序员工位。
林易杰瘫在座椅,耳机循环《好想放假》,身后墙面贴满游戏海报,和王雪玲堆满《建筑结构设计规范》的工位形成反差。
办公室内,周漾对着屏幕微蹙眉心,身后白板密密麻麻写满森林商场改造思路,红笔圈着“天合世界城”。
片刻后陈浅折返,将打印好的行程单轻放在桌面。余光扫过她桌角,素圈钥匙扣挂着粉兔子挂件,是花漾设计师统一配饰,创始人亲手设计,喻设计独行。
“学姐,车票酒店都订妥。”
他视线掠过摊开的笔记本,扉页钢笔写着:给未来的自己。裤兜手机震了震,群聊消息不断弹出。
【无邪(吴谐)】:进去十分钟了,不会被训得抬不起头?
【小铃铛(林琳)】:今日气场格外沉。
【让我为你唱一首歌的于歌】:建议备降压药。
陈浅抿住唇角,压下一点浅淡笑意,耳边传来周漾平静的声音。
“他们私下叫我高岭之花,你听过?”
午后阳光斜落,铺在她白衬衫肩头,轮廓清浅疏离。
“我要求所有人,对待每一张图纸,都像打磨艺术品。”
陈浅轻轻颔首,先前心头那点疑虑散得干净。她向来分得清心绪与工作,像缓流清风,自有笃定前行的轨迹,不会被杂念牵绊。
工作室里原定全员调休,仅留二人值守改造项目,同事念假期是周漾几番争取而来,纷纷提前返工分担。
他此刻才读懂她严苛背后的心意,不过是盼着这群年轻从业者,能积攒立身的专业底气。
心头漫开温热,应声作答时,恍惚如同重回大学课堂,听导师提点教诲。
职场之中,愿意沉下心提点后辈的前辈,寥寥无几。
思绪晃到昨日加班景象:罗西西做行程单时轻哼短视频曲调;王雪玲悄悄在底稿画卡通贴纸;林易杰调试模型间隙玩两局游戏;唯有林琳安静整理全员图纸疏漏批注。
这群看似散漫的年轻人,每到交付节点便集体通宵,泡面与红牛撑出完整惊艳的改造方案。
“明日沪城勘测,全程细节记录完整。”周漾取来烫印工作室logo的全新笔记本,递到他手边,“建筑从不是冰冷钢筋水泥,每条线条、每片绿植,都藏着众人心血。”
陈浅抬眼,看见她眼下淡青乌痕,是连日熬夜打磨中庭图纸留下的印记,所里每位设计师皆是如此。
走出办公室,茶水间飘来吴谐拉长的抱怨:“谁喝了我的冰可乐!”
紧随其后是罗西西轻快笑声:“一瓶汽水而已,有本事找姜主管报销。”
周遭细碎烟火漫上来,这些琐碎的日常让他突然想起大学老师的话:建筑行业是孤独的,但做设计的人,永远不会孤独。
他也回想着刚才周漾的问题 “你这个专业为什么来咱们公司,应该去古建所,遗产所,大院的历史所……”
刚才他没有回答,因为他没有太确定的答案。
答案此刻正在他的心里绘出一笔。
是周漾。
这是他的未写上的唯一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