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漾是在工地接到陆曼兮电话的。电钻声正从二楼穿透下来，她不得不把手机贴紧耳朵，另一只手捂住听筒上方。
“漾漾！我明天下午五点杀到机场，你和陆修远必须开着那辆骚气的玛莎拉蒂来接本宫！”陆曼兮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尾音带着撒娇的颤，“本大律师好不容易从青州杀回来，你敢不来就绝交。”
周漾把手机拿远了些，对着工地嘈杂的背景提高音量：“陆大小姐饶命！最近在忙你爸爸公司的碳中和项目，全组人连轴转半个月了。你哥去接还不够牌面？”
她说着蹲下身，手指沿着新铺的透水砖缝隙划过。指尖停在一处——密封胶的型号明显不对。眉头皱起来，她用膝盖撑着地，掏出卷尺比了比那条缝。
“哼！塑料姐妹花说的就是你！上次你从海城回来我可是冒着暴雨去接的机！”陆曼兮不依不饶，“晚上九点新雅集，就咱俩、我哥，还有他的神秘朋友。说好了不许放鸽子。”
周漾用肩膀夹住手机，卷尺一头抵着踢脚线拉直：“你刚落地不先回家看看陆叔和芳芳姨？还有陌生男人，我去多尴尬啊……”
“他们去杭城参加论坛啦。多认识点人不好么？别整天闷在工作室当苦行僧。”陆曼兮忽然压低了声音，“不会还惦记那个冰块脸吧？七年了祖宗。”
周漾余光瞥见赵涔亦从斜对角走来，安全帽扣得很低，露出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她赶紧侧过身，捂住话筒：“说曹操曹操到，我正和他在工地掰扯管线走位呢。先挂了，明天给你带工地限定款尘土面膜。”
“喂——”
周漾已经挂了。她蹲在原地，把卷尺收回腰包里，指尖掐了掐那块用错密封胶的砖缝，没抬头。
飞机上，陆曼兮对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翻了个白眼，整个人往头等舱座椅里陷了陷。舷窗外是青州方向的云层，白而厚。她闭上眼，大学图书馆的记忆忽然翻上来。她抱着一摞资料推门进去，一眼看见周漾和赵涔亦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个人头挨着头翻同一本书。她当时站在门口，手里那摞资料的边角被她攥出了折痕。
还有那次。说好陪她逛街的周漾，半路为了陪赵涔亦看建筑展爽约。她在商场门口提着三袋战利品站了两个小时，雨从斜里扫进来，打湿了购物袋的底。
陆曼兮睁开眼，气呼呼地戳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旧照片——偷拍的，周漾仰头看赵涔亦，眼睛里的光又亮又软，活像粉丝看爱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拇指一划锁了屏。
她和赵涔亦之间的梁子，远不止周漾重色轻友这么简单。大二那年学校办活动，周漾说介绍大家认识，她高高兴兴打扮了一通过去，远远就冲赵涔亦挥手。结果赵涔亦眼皮都没抬，冷着脸径直从她面前走过去了，步子都没慢一下。旁边几个认识她的同学当场笑出声。她一个人站在走廊中间，手还悬在半空。
那天以后，只要有赵涔亦出现的场合，陆曼兮一律不去。她还专门给周漾发过一条语音，语气斩钉截铁：“那个臭冰块，以后不要说我认识他。以后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自己选。”
周漾当时回了很长一段文字，最后一句是：“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没看见你？”陆曼兮只回了一个字：“哼。”
之后每次提到这事，她都要补一句：“一次的外向换来一生的内向。你要喜欢他是你的事，不要妄想我祝福你。你和谁我都祝福，和这个臭冰块，休想。”
陆曼兮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社交达人，活泼开朗，朋友多到手机通讯录翻三屏划不到底。偏偏在赵涔亦这儿撞了南墙。要不是看在周漾的面子上，她根本不会主动跟那种人打招呼。那次在公共场合被无视，等于把她引以为傲的社交自信当头敲了一闷棍，她从此在赵涔亦的名字前面自动加了个定语：不认识。
她对着舷窗外的蓝天嘟囔了一句什么，自己也听不清。
然后忽然想起自己其实也没好到哪去。手机相册里翻三页就是陈亦的照片：篮球赛扣篮的瞬间、图书馆低头写字的侧影、食堂打饭的背影。从大二开始追，表白三十次，被拒三十次。每次哭着说放弃了，第二天又捧着奶茶出现在他教室门口。这事周漾没少笑她，她每次都梗着脖子回一句：“你管我。”
手机震了一下，周漾的消息弹出来：“刚发现工地旁边超市打折，纸巾买二送一！要不要囤？”后面跟了三个流口水的表情包。
陆曼兮盯着屏幕，嘴角慢慢翘起来。她飞快打字：“你个铁公鸡！再怎么省也比不上本小姐的零花钱吧？说好了，明年工作室租金还得给你打七折。抱紧我的黄金大腿！”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扶手上，望着窗外的阳光哼了两句歌。又忽然想起什么，重新拿起手机，点开相机拍了张自拍——歪着头，对着舷窗的光，笑得明晃晃的。
配文打了一行字：“单身贵族的倔强。”定位随手选了个胶州机场，点了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