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按来时的路线退出地宫,刚走到东宫侧门,便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督察院的缇骑正在搜宫。
赵涔亦示意众人贴紧墙根,自己则带着秦风留下的令牌,上前与守卫交涉。
“奉大皇子之命,巡查东宫安防。”赵涔亦语气冷淡,令牌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守卫虽有疑虑,却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几人混在巡逻队伍中离开东宫。
夜色渐浓,几人穿梭在金陵城的小巷中,周漾(江怀月)握着怀中的密诏,指尖仍残留着两生花木的温度。
她想起锦盒里那点紫檀木屑,心中暗忖:取走罪证的人,究竟是敌是友?若罪证落入大皇子手中,恐怕又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陈浅似乎察觉到她的忧虑,凑近低声道:“师父,不管是谁拿了罪证,我们还有密诏,还有景王殿下,肯定能赢的!”
少年的声音带着稚气,却格外坚定。
周漾转头看他,又望向身旁赵涔亦挺拔的背影,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只要他们并肩而立,纵使前路艰险,总有劈开黑暗的力量。
当城南破庙的轮廓出现在夜色中时,庙内已透出微弱的灯火。
一场决定朝局走向的会面在此展开,而那失踪的罪证,成了这场博弈中暗藏的变数。
景王凭借先帝密诏平定朝局、登基为帝那日,金陵城上空飘着细碎的雪,新帝登基的礼乐声穿透风雪,却未驱散周漾(江怀月)心头的沉郁。
周家被构陷灭门的关键证据,自东宫地宫之后便凭空消失,没有证据,她便无法以“周漾”的身份堂堂正正站在人前,更遑论为周家平反。
她只能继续以“江怀月”的男子身份,留在工部少府监担任江录事,将“周漾”的过往与委屈,连同女儿家的模样,一并藏在宽袍广袖之下。
赵涔亦知晓这一切,他不仅守护着她“周家遗孤”的秘密,更懂她想以营造之术安天下的心愿,朝堂之上,他默默为她挡下诸多关于“江录事”身份的探究,私下里,也从未过半分逾矩,只以挚友之姿,陪她等一个为周家翻案的时机。
与此同时,陆修远的妹妹陆曼兮悄然离京,快马奔赴西北,找到了时任兵部侍郎、驻守当地的兄长陆修文。
她将陆修文遭人构陷、被诬告通敌的真相与证据悉数告知。
数日后,景王凭借先帝密诏召集忠良,顺利平定朝局。
新帝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彻查陆修文通敌案,很快揪出幕后构陷者,将其依法处置,陆修文的冤屈得以昭雪,官复原职。
他需要陆家手里的兵权。
景王登基大典后的第七日,晨光刚漫过金陵城的城墙。
周漾(江怀月)、陆修远与赵涔亦三人刚从皇宫议事完毕,行至奉天殿外,内侍便捧着明黄色诏书匆匆赶来。
廊下悬挂的铜铃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打破了殿宇的静谧。
三人见状,连忙率随行属官跪拜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少府监江录事,协取先帝密诏,助定社稷,功不可没。今命你续掌青雁寺修缮工事,需依古法营造,复原‘根系共生’壁画,以慰先贤。另,陆修远监军,即刻前往京畿大营整肃军纪;赵涔亦随镇北侯赵承业出京,奔赴北境,镇压边寇,护国安邦。钦此!”
内侍宣诏毕,周漾率先叩首接旨,指尖触到诏书边缘的绫锦,却觉这看似嘉奖的任命,更像一场不动声色的“分流”。
赵涔亦眉头微蹙,刚助景王登基便被派往北境,背后似有深意;
陆修远则面色平静,只淡淡颔首谢恩。
待内侍离去,陆修远耸耸肩,对二人笑道:“看来这皇宫是留不住我了,京畿大营的兵卒们,怕是要见识下我这‘潇洒监军’了。”
赵涔亦拍了拍他的肩:“大营不比都城,行事需谨慎。我北上途中会留意动向,你在京中若发现异常,速传消息。”
周漾压下心头疑虑,对二人道:“诏书已下,只能依命行事。青雁寺或许藏着线索,你们各自保重。”
可这份刚刚安稳下来的默契,却被景王的圣旨骤然打破。
奉天殿外内侍宣诏毕,周漾接过任命诏书时,指尖触到绫锦的冰凉,余光瞥见赵涔亦微蹙的眉峰,心中已然明了。
这看似嘉奖的任命,实则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分离。
她要留在南襄城续掌青雁寺修缮工事,而他,要随镇北侯奔赴北境镇压边寇。
离京那日,天刚蒙蒙亮,金陵城外的长亭旁,寒风吹动着挂在枯枝上的残雪,簌簌落下。
赵涔亦的队伍已在不远处等候,马蹄踏着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剑,褪去了朝堂上的文官儒雅,添了几分武将的凛冽,却在面对周漾时,放缓了神色。
“北境风寒,你……”周漾开口,话到嘴边又顿住,她本想叮嘱他保重,却想起自己此刻是“江怀月”,只能将关切压成平淡的语气,“此去路途遥远,军中事务繁杂,还需多留意。”
赵涔亦望着她,目光掠过她束起的长发、略显宽大的青袍,心中清楚她这番装扮下藏着的委屈与坚韧。
他不能点破,只能顺着她的话,沉声道:“放心,北境之事,我会妥当处置。青雁寺的修缮,若遇阻碍,可传信给京畿大营的陆修远,他会暗中相助。”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递到她面前,木盒上刻着简单的“两生花”纹样,与她随身携带的“两生花”木遥相呼应。“这是北境特有的暖玉,磨成了护符,你带着,青雁寺地处城郊,夜里寒凉,可暖身。”
周漾接过木盒,指尖触到盒面的温度,又觉不妥,刚想推辞,便听赵涔亦补充道:“就当是……为青雁寺修缮祈福,盼你能早日复原‘根系共生’壁画,不负先帝与周尚书的心意。”
他刻意提及“周尚书”,是在告诉她,他记得她的身份,记得她的心愿。
周漾心头一热,握紧木盒,低声道:“多谢。你在北境,也需当心,大皇子余党未清,恐会暗中作梗。”
“我知晓。”赵涔亦点头,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想说让她添件衣裳,却又怕逾矩,只能转开话题,“陈浅性子跳脱,却心思纯良,有他在你身边,能多些照应。”
提及陈浅,周漾嘴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他是个好孩子,对营造之术也颇有灵气。”
两人又说了几句关于朝堂动向、青雁寺修缮的话,句句不离公事,可眼底藏着的关切,却在沉默的间隙悄然流露。
寒风卷起周漾的袍角,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赵涔亦见状,脚步微顿,终是没再多说什么。
“时辰不早了,我该启程了。”赵涔亦转身,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周家的事,我会在北境留意线索,若有消息,第一时间传信给你。你……务必保重。”
“你也是。”周漾望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翻身上马,融入晨光中的队伍。
直到马蹄声渐渐远去,她才打开手中的木盒——里面的暖玉透着温润的光,玉上竟也刻着小小的“周”字,藏在花纹深处,不仔细看便难以发现。
她握紧暖玉,将木盒贴身收好,转身走向等候在一旁的陈浅与马车。
风雪仍在,前路漫漫,她以“江怀月”的身份继续前行,而赵涔亦的守护,就像这枚暖玉,藏在暗处,却足以支撑她走过无数个寒冷的日夜。
朝局安定,江怀月无心留在繁华帝都。
她向新帝请辞,欲返回南襄城,陈浅自请追随,陈浅的表哥陈亦也因牵挂表弟,一同收拾行装,三人结伴离开金陵。
当日,赵涔亦随镇北侯的队伍奔赴北境。
江怀月在助景王平乱中贡献卓著,特下旨嘉奖其“心思缜密,临危不乱”。的消息已经传回了南襄城少府监府衙里。
少府监最高长官林章豫本是个不擅圆滑世故的性子,往日对下属素来平淡,可一见江怀月是由工部郎中亲自送来,又捧着新帝的嘉奖圣旨,态度顿时变得热情无比,不仅亲自出门迎接,还特意备下宴席款待。
陈浅看着眼前殷勤的林府监,想起自己当初被父亲送到少府监时,林府监的世故圆滑。
他转头看向江怀月,两人四目相对,瞬间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意味,相视一笑——往日在少府监不受重视、被边缘化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
那时师父是他的依靠,其他人都因为他是官宦子弟,纨绔不羁,无从下手,只能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江怀月。
那些日子,江怀月是真诚教他人生道理,和营造技艺。
现在师父也是他最可靠的,最信赖,最敬佩的人。
宴席过后,林章豫虽热情,却也没忘了分派差事。
没过几日,他便将修复青雁寺的苦差丢给了江怀月——这差事不仅耗时费力,且青雁寺地处城郊,条件简陋,显然仍是旁人不愿接手的“烫手山芋”。
江怀月接过文书,平静如常,陈浅却有些愤愤不平,她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轻声道:“修寺亦是修心,何况青雁寺的古建结构颇有特色,正好可一试身手。”
少年闻言,眼中的不满渐渐褪去,重又燃起了对技艺钻研的热忱。
陆修远却未立刻前往京畿大营,回都城家中歇了几日,每日依旧是呼朋唤友、自在随性的模样,几日后才慢悠悠带着随从,抵达南襄城少府监暂住,准备次日再去大营履职。
他刚到少府监,便撞见周漾与陈浅正在核对青雁寺修复的木构件图纸。
只见陆修远身着锦缎常服,手摇折扇,身后跟着拎着食盒、茶罐的仆从,一派富家少爷的闲适模样,与即将前往军营整肃军纪的监军身份格格不入。
陈浅见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凑到周漾耳边小声吐槽:“师父,陆兄这模样,哪像去治军的监军,倒像来少府监度假的!”
周漾无奈地摇摇头,对陆修远道:“既然来了,便坐下说吧,关于景王,你可有什么发现?”
陆修远收起折扇,脸色严肃了几分,从怀中取出一卷密信递给周漾:“我打探到,景王早年游历江淮时,认识一位姓周的老木匠,前工部周尚书的旧部。
但这位老木匠三年前就已病逝,景王却称‘近年才翻出’他送的紫檀笔洗,明显在撒谎。”
周漾攥紧密信,想起东宫锦盒里的紫檀木屑,沉声道:“青雁寺的壁画里,或许藏着紫檀木的秘密。你明日去大营后,留意景王和大皇子的动向,一旦有异动,立刻传信给我。”
陈浅在一旁补充:“我已托工部的师兄查紫檀木记录,宫中近三年只有景王府申领过紫檀木,用途标注是‘修缮家具’,但用量远超寻常府邸所需。”
次日清晨,周漾与陈浅带着少府监的工匠队前往青雁寺,陆修远则启程赶赴京畿大营。
临别前,三人在官道旁的茶肆匆匆作别,各自奔赴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