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坍塌的余响在山谷间消散时，陆修远攥着袖中图纸的手早已泛白。
他与赵太史令、陈浅守在山外约定的老槐树下，从晨光熹微等到日头偏西，慧能师父与净安小沙弥送来的热茶换了三盏，始终没见江怀月与赵涔亦的身影。
“断龙石落下时动静那么大，会不会……”陈浅捏着衣角，声音里满是哭腔，话没说完就被陆修远轻轻按住肩膀。
赵太史令望着永宁寺方向的烟尘，沉声道：“周兄当年设计地宫，定留了后路，江录事承了他的机关术，不会出事。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忧虑却未消减——那“断龙石”一旦落下，便是绝路，若真无退路，两人恐怕早已……
就在这时，陈浅突然跳起来，指着远处山道：“师父！是师父！”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江怀月与赵涔亦并肩走来，前者衣摆沾着青苔，后者手臂缠着简易布条，却都神色安稳。
陈浅再也忍不住，撒腿冲过去，一把抱住江怀月的腰，眼泪唰地掉下来：“师父！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江怀月刚要抬手拍他后背安抚，赵涔亦已上前一步，伸手将陈浅拉开。
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醋意：“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跟你师父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陈浅被拉得一个趔趄，抹着眼泪不服气：“我担心师父怎么了！”
江怀月无奈失笑，刚要开口圆场，陆修远已缓步走来。
他目光落在江怀月颈间未完全藏好的粉花发绳上——那是上次几人路过集市陆曼兮买了偷偷塞给她的，此刻沾了些尘土，却格外显眼。
再看赵涔亦护在她身侧的姿态，陆修远眼底浮出了然，却只淡淡开口：“回来就好，我们该动身去金陵了。”
赵太史令见状，立刻打圆场：“一路辛苦，先歇片刻再走。”他递过水囊，目光扫过两人相扣的指尖，心中已然明了。
陈浅还想黏着江怀月问地宫的事，却被赵涔亦用“帮着整理行囊”的由头拉到一边，少年人憋得脸颊通红，却也不敢再凑过去——赵将军的眼神，实在太吓人了。
心里暗暗低估：这是我的师父，又不是你师父。
休整半炷香后，一行人踏上前往金陵的路。
陈浅挎着江怀月的工具箱，一路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从地宫机关问到桃溪谷的孩童，江怀月耐心应答，赵涔亦则跟在一旁，偶尔补充两句，目光总不自觉落在她身上。
陆修远走在最前，偶尔回头，见此情景，嘴角便会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他早从江怀月换药时避开众人的细节、以及赵涔亦愈发不同的态度里，猜出了她的女儿身。
越靠近金陵，空气中的紧张感便越浓。
官道上往来的驿卒比往日多了数倍，城门处的守卫更是逐人盘查，腰间佩刀的严卫士兵四处巡逻，眼神锐利如鹰。
“大皇子定是察觉我们要回金陵，加强了戒备。”赵太史令压低声音。
“先帝密诏与罪证，大概率藏在东宫旧地——当年太子被禁后，那片区域便被皇后以‘避邪祟’为由封了，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江怀月点头：“周尚书的图纸上，东宫偏殿有一处暗阁，藏在‘星河图’壁画之后，若密诏真在宫中，那里最有可能。”
赵涔亦握紧腰间佩剑：“届时我引开守卫，怀月你带陈浅去寻暗阁，陆兄与赵太史令在外接应，若遇变故，便按之前约定，往城南破庙汇合。”
众人刚议定计划，前方城门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严卫士兵簇拥着一辆乌木马车驶过，车帘缝隙中，隐约能看到一抹明黄色衣角——是大皇子的车架。
马车行至众人附近时，车帘突然被掀开一角，大皇子的亲卫目光扫过他们，虽只一瞬，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江怀月立刻低下头，将帽檐压得更低，赵涔亦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掌心已按在剑柄上。直到马车远去，几人才松了口气。
“看来宫里已经在盯着我们了。”陆修远沉声道，“接下来的路，得更小心。”
陈浅攥紧了工具箱的带子，声音虽还有些发颤，却坚定了许多：“师父，我不怕，我帮你开锁！”
说着，他突然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一卷叠得整齐的黄麻纸，“而且我还有这个！”
他将纸卷在众人面前展开，竟是一张标注详尽的宫中地图，连东宫偏殿的廊柱位置、守卫换班时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陈浅下巴微抬，小脸上满是得意：“这是我之前在工部档案室帮忙时偷偷拿的，他们说这是机密文件，我觉得好玩就藏在身上了，没想到现在正好能用！”
陆修远凑上前一看，目光落在地图上“东宫暗阁入口”的小字标注上，忍不住抚掌轻笑：“你小子这脑子，倒真是帮了大忙。有这张图，我们既能避开守卫布防，又能直接找到暗阁，至少能省一半功夫。”
江怀月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又看向陈浅那副邀功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机灵劲儿用对了地方是好，但偷拿机密文件可是大罪。这次算你歪打正着解了燃眉之急，下不为例，往后绝不能再做这种冒险的事。”
陈浅摸了摸额头，吐了吐舌头：“知道啦师父！我以后肯定乖乖听话，不瞎拿东西了。”
话虽如此，他看着众人因地图舒展的眉头，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扬——原来自己也能帮上这么大的忙。
赵涔亦看着这一幕，紧绷的神色也柔和了几分，伸手将地图折好递还给陈浅：“收好了，进城后这东西可不能露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次做得不错。”
得到赵将军的认可，陈浅眼睛更亮了，连忙将地图小心揣回怀里，像护着宝贝似的。
赵太史令看着眼前的场景，眼底浮出笑意：“有这地图相助，我们进东宫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事不宜迟，趁天色未暗，我们赶紧进城找个落脚点。”
江怀月看向身边众人，赵涔亦眼中满是信任，赵太史令神色凝重却目光坚定，陆修远手持折扇，指尖却已做好应变准备。
他们虽各怀过往，却因同一个目标走到一起。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走。”
夕阳西下时，一行人终于踏入金陵城。城门楼上的“金陵”二字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城内街巷虽依旧热闹，却处处藏着暗流。
他们不知道，宫中等待他们的，是皇后与大皇子布下的天罗地网，还是寻得罪证、逆转乾坤的一线生机。
但此刻，没有人退缩，唯有并肩向前，朝着那片浑浊的朝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