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最相思
喻恩猛地攥紧被角,指节泛白。
“夫人?”小崔慌了神,忙拿帕子去拭她脸上的泪,“可是梦魇了?奴婢去给您倒杯安神茶——”
“不必。”喻恩的声音哑得厉害,她按住小崔的手,“什么时辰了?”
“刚过寅时,雨还没停呢。”小崔替她拢了拢锦被,“夫人再睡会儿罢,天还早。”
喻恩摇了摇头。她望向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催人。那梦里的池塘、腐烂的尸体、手腕上那只玉镯,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过的事。
可何衣已经死了三年了。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喻恩被人从池塘边拖开时,浑身湿透,嗓子哭哑,指甲抠进泥地里渗出血来。她亲眼看着何衣的尸体被白布盖上,抬走,埋进了城外的乱葬岗。
后来她大病一场,烧了整整半个月。醒来时,母亲周宁守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一遍遍地说:“恩恩,爹娘都是为你好,你日后就明白了。”
她不明白。
她只记得何衣死前三天,陆敬文来过喻府,和父亲在书房密谈了许久。她只记得何衣落水那天,母亲破天荒地邀何衣来府上赏花,又支走了所有的下人。
可她没有证据。
就算有证据,又能如何?陆敬文是江北司令,手握重兵。喻家虽是商贾之家,却也要仰仗陆家的势力。父母把她嫁进陆家,与其说是嫁女,不如说是献祭。
“小崔。”喻恩忽然开口。
“奴婢在。”
“过几日就是何衣的忌日了,我想去城外的寺庙给她点盏长明灯。”
小崔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道:“夫人,司令怕是不让您出门……”
喻恩没说话。她当然知道陆敬文不会让她去。这三年来,她的一举一动都在陆敬文的监视之下。说是夫妻,实则是囚徒。
“您别难过,”小崔小心翼翼地劝,“何小姐在天有灵,定是希望您好好的。”
喻恩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
好好的。
她如何能好?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喻恩躺回枕上,闭上眼睛。梦里那张腐烂的脸又浮现出来,但这一次,那张脸忽然动了动嘴唇。
“喻恩。”
喻恩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三日后,喻恩终究还是出了门。
陆敬文难得不在府上,下人回报说是军中出了急事,他一早便赶去了城外大营。喻恩带着小崔,借口去绸缎庄看新到的料子,上了黄包车。
“去城西的栖霞寺。”她压低声音对车夫说。
栖霞寺在城外三十里,香火不旺,胜在清静。何衣的牌位就供在那里,是喻恩托人悄悄送去的。
山路难行,黄包车走到半路便上不去了。喻恩下了车,带着小崔沿着石阶往上走。秋意渐浓,山道两旁的枫叶红得像血。
“夫人,您慢些走。”小崔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喻恩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栖霞寺的山门就在眼前。喻恩刚踏上最后一阶石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她回头,看见一队人马正沿着山路疾驰而来。为首那人,一身墨绿色军装,正是陆敬文。
喻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夫人。”陆敬文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她面前,额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叫我好找。”
他的语气温柔体贴,眼神却冷得像刀。
喻恩垂下眼帘:“只是想给故人点盏灯。”
“故人?”陆敬文笑了笑,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什么故人,值得你跑这么远?派人来说一声,我替你来点就是了。”
喻恩没有说话。
陆敬文的手落在她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山上风大,仔细着凉。咱们回府罢。”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喻恩闭了闭眼睛,转身往山下走。
经过陆敬文身边时,他忽然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夫人,我知道你恨我。但何衣已经死了,死了三年了。你就算在寺庙里跪上三天三夜,她也活不过来。”
喻恩的脚步顿住。
“所以,”陆敬文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就安安分分地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喻恩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山下走,一步一步,踩在满地的红叶上。
那年冬天,战争结束了。
日本人投降的消息传来时,整个江北城都沸腾了。鞭炮声从早响到晚,街上挤满了欢呼的人群。
喻恩站在司令府的花园里,望着远处的烟火,脸上没什么表情。
“夫人,”小崔兴冲冲地跑过来,“外头可热闹了!司令让人在街口放烟花呢,您不去看看?”
喻恩摇了摇头:“你去罢,我在这儿站一会儿。”
小崔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下了。
喻恩一个人在花园里站了很久。天很冷,她拢了拢袖中的手炉,抬头望着天上的烟火。一朵一朵,开得绚烂,灭得也快。
“像什么呢?”她喃喃自语。
像人的命罢。
忽然,她听见墙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似乎是有人在争吵,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喻恩皱了皱眉,朝围墙边走了几步。
“让你偷!让你偷!打死你个小贼!”
“我没有偷!我就是捡的!真的是捡的!”
喻恩的脚步顿住。
那个声音……她听不太清,但莫名让她心悸。
她快步走到后门,让守门的婆子打开门。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巷子,此刻正围着一群人。一个瘦小的身影被围在中间,正挨着打。
“住手。”喻恩出声。
人群散开一些,露出那个被打的人。是个半大孩子,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那孩子抬起头,看见喻恩,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恩人!”
喻恩一愣。她认出这个孩子了——是夏天那个抢她手袋的小贼。
“怎么又是你?”小崔从后面跑过来,皱着眉头,“你又偷东西了?”
“我没有!”那孩子急了,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我就是捡到这个,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失主,他们非说我是偷的!”
喻恩的目光落在那孩子手上。
那是一个荷包。
很旧的荷包,蓝布面上绣着红豆。针脚有些歪斜,一看就是手艺不精的人绣的。
喻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得这个荷包。
那是她亲手绣的,送给何衣的。
“给我看看。”她的声音发抖。
那孩子把荷包递过来。喻恩接过去,翻过来一看,背面绣着四个字——
“相思如衣”。
喻恩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在哪儿捡到的?”她一把抓住那孩子的胳膊,声音抖得厉害,“在哪儿?!”
那孩子被她的反应吓住了,结结巴巴地说:“就、就在城西的码头……有个穿灰衣裳的女人,她、她上船的时候掉的……我想喊她,船已经开了……”
“什么样的女人?”喻恩死死盯着他,“长什么样?”
“没、没看清……戴着围巾,围巾遮着脸……但是、但是她的眼睛很漂亮,像、像会说话似的……”
喻恩松开手,整个人晃了晃。
小崔连忙扶住她:“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喻恩没有说话。她攥着那只荷包,攥得手心发疼。
城西码头。穿灰衣裳的女人。上船。
往哪儿去的船?
她猛地转身,朝巷子那头跑去。
“夫人!”小崔在后面追,“您去哪儿?!”
喻恩跑得飞快,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她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撞翻了路边的小摊,不顾身后传来的咒骂声。
城西码头。
码头就在前面。
她跑到码头时,正好看见一艘渡船离岸。船上站着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暮色四合,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等等——”她朝渡船喊,“等等——”
船没有停。
喻恩站在码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就在这时,船上忽然有个人回过头来。
隔得那么远,暮色又那么浓,喻恩根本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但她看见了那只手。
那只手抬起,朝她轻轻挥了挥。手腕上,一只玉镯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喻恩的眼泪汹涌而出。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船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暮色里。码头上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下喻恩一个人站在那里。
风很大,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红豆依旧,相思如衣。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隐约的童声,是那首《红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喻恩抬起头,望着船消失的方向。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消散,江水悠悠,流向远方。
她忽然笑了。
泪水还挂在脸上,笑容却从眼底漾开。
活着就好。
活着,总会再见的。
一个开放式结局,给大家,如果我有时间和思绪想写一个he结局的,但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红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