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安市的春天来得很安静。
街道两侧的树不知什么时候换了颜色,枝头冒出浅淡的粉白。沈樱是在一次下班的路上,才忽然注意到那一排樱花的。
花开得不张扬,被风一吹,轻轻晃着,像是还没决定好要不要留下些什么。
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她去了墓园。
天空很亮,却没有太阳。草地刚被修剪过,空气里带着一点湿润的泥土味。沈樱把花放下,蹲下来,指尖在碑前停了停。
照片里的父亲依旧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事情已经结束了。”她轻声说。
真相被还原,舆论翻转,公司回稳。所有人都在告诉她,这是一场漂亮的反击。
她却不知道该把这份“胜利”放到哪里。
她在墓前站了很久,直到风把衣角吹得发凉,才转身离开。
生活很快回到正轨。
会议、项目、谈判,一切都在顺利推进。她重新变成那个高效、清醒、几乎无懈可击的沈樱。日程表被排得很满,连空白都显得多余。
只是夜里,她总会做梦。
梦里反复出现的是南长岛。
海风、浪声、尚未完工的护栏,还有某个站在灯影里的身影。她在梦里走得很慢,想要靠近,却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时,天还没亮。
她坐在床边发一会儿呆,然后起身洗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将近三个月的时光,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比她想象中要深得多。
程安开始频繁地找她。
请她吃饭,陪她散步,在她加班的夜晚顺路送她回家。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了下去。
不知不觉,半年过去了。
北安市已经入秋。
风变得干燥,街道两侧的树叶开始泛黄。沈樱的生活一成不变。工作,回家,继续工作。
生活终于回到了正轨。
可有时,她会突然觉得,自己越来越像盛江衍了。
同样的克制,同样的冷静,开始把自己的情绪压缩,假装它们不存在。
直到那天,她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了那张神明面具。
面具静静地躺在箱子底部,色彩已经有些黯淡,却依旧完整。
沈樱拿起它,指尖触到冰凉的边缘,忽然觉得内心一阵发酸。
她抱着面具坐在地上,忍不住哭了出来。
哭得毫不节制,也毫无形象。
全然不似平日的她。
沈樱忽然想起那天的事。
那天的海神节,她没有喝醉。
从头到尾,她都很清醒。
她知道盛江衍俯下身来,隔着面具,在她额头落下那个克制到发颤的吻。
只是她不愿承认。
她害怕谎言被拆穿,害怕他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子,害怕一旦承认了那一刻的真实,就再也没有退路。
所以她选择装醉。
选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沈樱抱紧怀里的面具,声音哽咽,喃喃自语。
“对不起。”
“盛江衍。”
-
时间又过去了三个月。
北安的秋意渐渐收敛,天空高远,像是终于允许人把情绪慢慢放回原位。
沈樱也是在这个阶段,才察觉到自己真的缓过来了。
那些情绪不再来势汹汹。它们更像是偶尔掠过心口的一阵风,短暂,却不再撕扯。
她开始重新规划自己的事业。
不再只是延续父亲留下的轨道,而是加入新的方向、新的判断。她已经彻底坐稳在集团的位置,决策更果断,也更有自己的想法,那段失序的时间,终于被她消化。
生活在往前,她也选择往前。
程安依旧陪在她身边。
他不急,不逼,也不刻意靠近。只是一直站在她可见的范围内,鲜少缺席,却从不越界。
这天周末,他带她去了自己小时候上过的学校。
校园不大,旧楼外墙斑驳,操场的跑道已经褪色。孩子们的笑闹声从远处传来,明亮而真实。
“我小时候在这儿读书。”程安指了指一栋旧教学楼,语气很平静,“那时候条件不太好。”
沈樱跟着他慢慢走,听他讲起过去。
讲那些为了奖学金拼命读书的日子,讲母亲生病时,他如何一边打工一边上学,讲那些被迫早熟、却又不得不咽下去的现实。
她没有插话,只是听着。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味道。
程安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这里”
沈樱微微一怔。
“什么时候?”
“你来学校做公益分享的那次。”他说,“你站在讲台上,说话不多,却很认真。那天很多人都在看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我也是。”
“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了。”
程安望着她。
沈樱却愣住了。
她对他说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印象。那次分享、那天的场景,甚至他的存在,都没有留在她的记忆里。
她从未想到,在她毫无察觉的地方,竟然一直有人这样安静而长久地喜欢着她。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一阵异样。
“我知道你现在还没准备好。”程安看着她,语气温和,“我也没想逼你做任何决定。”
“我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时间。”
沈樱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
她一直是一个感情迟钝的人,如果程安没有告诉她这些事,或许她一辈子也不会知道程安喜欢自己。
她并不怀疑程安的真诚。
他出现得太及时了。她被舆论围堵的时候,是他出面为父亲发声;回北安后,他经常陪着她。
雪中送炭,一次又一次。
理性地看,程安几乎无可挑剔。
如果和他在一起,他会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伴侣。稳定、可靠、温和,懂得分寸。和这样的人并肩而行,生活大概会很顺利,也很安全。
可她的心里始终有个模糊却顽固的疑问。
对于程安,她没有想要靠近的急切,也没有想要分享世界的**。更多的,是一种被善意包围后的感激与犹豫。
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沈樱抬起头,看向程安。
他站得很近,没有催促,也没有期待她立刻给出回应。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应这样一份长久而克制的心意,也不知道,如果答应了,是不是就意味着要学会一种她尚未真正理解的情感。
风吹过操场,孩子们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最终,沈樱抬起头。
“对不起,我不能保证什么。”她说。
程安点头。
“我会等你的,等你喜欢我,等你愿意和我在一起。”
-
这天中午,沈樱下楼要去吃饭时,看见程安正在大厅等她。
他像是刚结束会议,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看到她出来,抬手打了个招呼。
“忙完了?”他问。
沈樱点头:“嗯。”
“一起吃个饭?”程安语气自然,“就在附近,不耽误你太久。”
沈樱应了一声。
他们并肩往外走的时候,身后不远处,有员工压低声音,窃窃议论道:
“沈总和程安也太般配了吧。”
“是啊,看着就很合适。”
“他们是在交往吗?”
“不知道诶。”
沈樱的脚步微微一顿,又很快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程安也没有回头,只是替她拉开了车门。
很快到了餐厅。
两人说完工作上的事情后。
“我很想问,”沈樱道,“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程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对我来说,大概是会下意识替对方考虑。”他说,“不管做什么决定,都会先想一句,如果是她,会不会不开心。”
“还有,”他顿了顿,“即使什么都不做,只要她在附近,就会觉得安心。”
沈樱低头吃了一口菜,慢慢咀嚼着。
程安的话在她脑子里绕了一圈。
程安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忽然笑着问:“怎么?有喜欢的人了?”
沈樱一怔,下意识摇头。
“没有。”
这个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低下头,开始认真吃饭。筷子落在碗里的声音清脆而规律,掩住了她一瞬间的慌乱。
程安没有再追问,只是继续和她聊起工作和一些无关紧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