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灰。
沈樱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手机和平板。
屏幕上是她昨晚随手存下的行程攻略。
她一边喝着水,一边慢慢往下翻,指尖最终停在古镇的页面。
照片里的石桥横跨水面,两侧是低矮的白墙灰瓦,木窗半掩,青石板被水洗得发亮。
沈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她几乎可以想象出那个画面,雾气慢慢散开,阳光落下来,桥影映进水里,行人不多,氛围静谧。
很适合今天。
这个念头浮出来的时候,她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翻,又看到几张拍摄示意图。有人站在桥上,有人靠在栏边,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轮廓勾得很干净。
如果是清晨的光线,从侧面过来,站在石桥上,背景是雾气和水面……
应该会很好看。
很适合多给盛江衍拍几张照片。
沈樱看了看手表,这个点盛江衍也早就起床了。
她走去客厅。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正在接电话。窗外的海面被晨光铺开,光线落在他肩背上,撒上一层淡淡的光芒。
电话很快结束。
盛江衍转过身,神色冷冽。
沈樱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心情很糟糕,但她还是开了口。
“我刚刚在看行程。”她把手机递过去,“附近有个古镇,看评价还不错。要不要过去看看?”
他的视线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落回她脸上。
那一眼很短,却让沈樱心里莫名一紧。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她下意识问。
盛江衍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身走到茶几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她伸出手。
第一张照片是她的父亲。
更准确地说,是年轻时的父亲。
沈樱的手脚瞬间冰凉起来。
她机械地往下翻。
第二张,第三张。
那些她早已在无数次翻看过、却从未想过会出现在盛江衍面前的画面,此刻被一张张摊开。
她的指尖开始颤抖。
最后,是一份文件。
上面写着她的身份信息,出生地。父亲一栏,清清楚楚地放着父亲的照片。
沈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她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连呼吸都变得迟缓。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力。
文件从指间滑落,轻轻地掉在地上。
纸张散开,照片铺在脚边。
她却没有弯腰去捡。
也没有力气去捡。
她最害怕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你刻意接近我,”盛江衍问,“就是想通过我,弄清楚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对吗?”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得出结论的事。
“我,”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盛江衍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你留下来,帮我推进项目,参与决策,就是想让我信任,”他一字一句地接下去,“就是为通过我,知道关于我母亲的事情。”
“最开始是这样的。”沈樱低下头,像做错事被发现的孩子。
盛江衍看着她:“后来呢?”
“后来……事情变复杂了。”
“复杂在哪?”盛江衍问。
“我也不想把你卷进来。”她的声音低下来,“我没想过,有一天你会知道这一切,我。”
盛江衍轻轻笑了一声。
“所以你原本是想功成身退,得到你想要的信息后一走了之?”
沈樱说不出反驳的话。
“从头到尾,你都在欺骗我。”
“你替我决定了,我该不知道什么,该相信什么。”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你都不给丝毫机会让我知道。”
沈樱的眼眶微微发热,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承认,我骗了你。”她说,“身份、动机,我都没有说实话。”
一滴泪还是落了下来。
“可我真的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她说完,像是把最后一口气也用尽了。
盛江衍看着她,那双漆黑色的眸子没有任何被打动的痕迹。相反,像是某种情绪被彻底压平了,只剩下一层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清明。
他没有立刻开口。
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像是不愿再继续确认什么。
“你觉得,”他开口,“在知道这些之后,我还有理由相信这句话吗?”
“你没有想过要伤害我,”他重复了一遍,嗤笑道,“可你做的每一步,都是在蓄意欺骗我。”
沈樱原本以为自己还会说些什么,哪怕一句多余的解释,或者一句无关紧要的告别。可真正站在这一刻,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她只想离开,只想立马逃离这个地方。
似乎只要转身够快,就能把那些被看穿的狼狈、被戳破的谎言,一并甩在身后。
她甚至不敢再看他一眼。
怕再多看一秒,就会溃不成军。。
于是她转身。
选择离开。
门在身后合上,声音并不重,却让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顺着那股惯性往前走。
风迎面吹来,带着海水特有的湿冷咸味,翻涌地钻进衣领里。
沈樱下意识地裹紧外套。
可那点布料起不了什么作用。冷意并不是从皮肤渗进来的,更像是从身体里慢慢泛上来,让人无处可避。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脚下的路从平整的地面变成松散的沙石,风声渐渐变得更响,浪声也一下一下压过来。等她停下脚步时,已经到了海民湾。
白天的海民湾,依旧风高浪急。
浪头不断拍上礁石,溅起白色的水花,又迅速退回去。远处有施工留下的痕迹,未完工的护栏、堆放整齐的材料,被风吹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一切都在运转,却无比冷清。
胸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空荡荡的。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
那时的她,只想查清楚过往的事,然后离开。
南长岛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必须抵达、又必须离开的地方。她从未想过停留,更没有想过,会对这里生出任何多余的牵连。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记得这里的风向,记得涨潮和退潮的时间,记得哪一段海岸的浪声更重。
沈樱低下头,双手环住膝盖。
浪花拍上礁石,又退回去,留下短暂的白色泡沫,很快破碎。
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感觉夜色一点点变深,又变浅,天际开始透出灰白的光。
她就这样坐了整整一夜。
航班就在上午,她最后看了一眼海民湾,前往机场。
广播里播报着航班信息,公式化的播报语音机械冰冷。
候机区的玻璃窗外,是正在滑行的飞机。
巨大的机身掠过视线,发动机轰鸣,带起一阵短暂的气流。沈樱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那一幕,忽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昨夜的一切,好像已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登机广播响起。
她站起身,随着人群往前走。
舱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外界的声音被彻底隔绝。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震动顺着座椅传来。
机身离地的那一刻,失重感袭来。
沈樱下意识闭上眼。
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