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后,沈樱立刻点开白天录下来的音频。
当地人说话的声音黏连得厉害,尾音含糊。
她盯着手机屏幕,听一句,暂停,再听一句。
有的音她分不清,只能反复对照。
她低声跟读,发错了就停下来重来,舌头在口腔里笨拙地打转。
一开始还能勉强集中注意力,后来困意袭来。
她喝了一杯又一杯咖啡。
打起精神继续听下去。
手机里的录音从第一条滑到最后一条,又重新回到最前面。
沈樱不知道自己听了多少遍。
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点灰白的天光时,她才意识到天亮了。
出门前,望着镜子前黑眼圈明显的自己,沈樱给自己打了打气。
走在街上,她不再像昨天那样急着开口问,而是站在路边,听人聊天,听他们打招呼、讨价还价、闲谈天气。
她默默在心里模仿他们的语调,等一句话在脑子里完整地成形,才走过去。
第一次开口时,她自己都能听出不自然。
对方皱了下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尴尬地笑了笑,忙说自己认错人了。
慢慢地,问到第十个人的时候,她的语气已经当地人相差无几了。
没人再怀疑她是“外地佬”。
可也没有人认出照片里的女人是谁。
“没见过。”
“看上去是很久前的照片了呢。”
“但是,这个白塔。看着很眼熟。”站在沈樱对面的一个大叔戴上老花镜,盯着照片里的白塔。
“啊,我想起了!是海民湾。” 对方用手指在照片上圈了一下,“你看这白塔,这不就是海民湾的那座塔嘛。”
她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照片的背景里的白塔并不显眼,是以她并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竟然会有人认出。
“我年轻的时候经常去海民湾,不会认错的。”
白塔。
海民湾。
这两个词在脑海里反复碰撞,沈樱低头看着照片,摩挲着背景里的塔。
她抬起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昨天经历的冷漠、敷衍一齐涌上来,让此刻他给予的善意显得格外珍贵。
“谢谢。真的……谢谢你。”
“小事,不用放在心上。”大叔憨厚地笑了笑,冲着她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走开几步后,海风吹过来,吹得她胸口轻了许多。
-
次日一早,沈樱打车去了海民湾。
海民湾距离她住的酒店很远,车子离开市中心后,沿途的景象荒凉而安静,热带植物在风中翻卷着。
沈樱下车时,风从海面呼啸着灌入她的外套。
入目一片荒芜。
往前走了大约有一公里,一座孤零零的小屋映入眼前。
屋顶铺着铁皮,被风吹得啪啪作响。门虚掩着,透出一束昏黄的光。
沈樱轻轻敲门。
“请问……”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皮肤黝黑的老人探出头来。
老人穿着褪色的衬衫,手里握着一根打磨光滑的烟斗,眼睛浑浊却不失锐利。
沈樱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偌大的海边,似乎只遗留了这一件屋子。而这间逼仄的铁屋内,似乎也没有其他人。
沈樱有些惊讶:“只有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老人点头,招手让她进来。
屋内很简陋,摆着几张老旧的照片和一只海图,墙角的收音机正沙沙作响。
“以前这儿造船的,修海堤的,全靠这块地活着。后来那场台风来了,一夜之间,一切都没了。”
他伸出手,比了个“扫”的动作,“连人带厂,全让浪卷走。”
沈樱沉默地听着,脑海里浮现出海浪淹没厂房的画面。
她想到父亲的照片。
难怪照片里的景象和眼前大相径庭,原来是台风导致。
老人敲了敲烟斗,“好在有补偿。我们的岛主给了灾民不少钱。许多人都搬走了。只剩下我这个老家伙,舍不得海,也走不了。”
“你的亲人也搬走了吗?”
老人眯了眯眼:“只有一个孙女,很早就离开这里去了外地。”
沈樱想起秘书之前说过,这里的人很少离岛。她接着问道:“您孙女没有回来过吗?”
老人摇了摇头。
沈樱敏锐地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哀伤。
屋外的浪又拍上礁石,带起大片白沫。
沈樱这才想起来是为了寻找那个女人的下落,她拿出照片:“这个女人,你见过吗?”
“这个,是江一宁夫人,你怎么有江夫人的照片?”
“江夫人?她是谁。”沈樱猛地站起来,抓住老人的胳膊。
老人似乎被她的反应吓到,往后退了一步:“你还是少打听,赶紧走吧,等会还有人来。”
“我还有些问题想问。”
老人突然站了起来:“等下要来的人我们都惹不起,你快走吧,以后也不要来了。”
外面的风呼呼地灌进破旧的小屋,卷起屋角的旧报纸。
沈樱不想就此放弃,提高音量道:“我可以帮您找到外孙女。”
老人怔在原地,烟斗冒出的青烟笼在他脸上,那双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波动。“真的?你真能帮我找到笑笑?”
沈樱珍重地点点头:“我可以。”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几声低沉的脚步声。
老人脸色一变,立刻冲她使了个眼色,指了指角落的柜子。
沈樱反应极快,趁他转身开门的瞬间,闪身躲进那只半开的木柜。柜子里堆满了咸腥的渔网,潮气刺鼻。她屏住呼吸,透过柜门缝,看到老人起身去门口迎接。
-
来了好几个人,看上去人高马大,不好招惹。
沈樱拨开渔网,艰难地转了转身。
她这才看清楚,几人的前面,还有一人坐着轮椅。
他穿着黑色西装,双手慵懒地交叠在腿上。
“上次说的事,想清楚了吗?”男人的声音低哑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老人连忙笑着摇头:“我一把老骨头了,就想守着这一片海。”
男人垂眸,将轮椅往前轻轻一推,滑进屋内。
看清男人的脸后,沈樱差点低呼出声,怎么是他?
这不是昨天在巷子里遇到的男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