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入夜,江雾漫城。
永安镇外的青灯古渡,静得像被人间遗忘。
江水滔滔拍打着青石岸,浪声沉闷悠远,漫过两岸枯黄芦苇。渡口立着一座百年旧亭,亭角挂着一盏锈迹斑斑的青铁古灯,灯芯早已枯尽
只剩空空灯盏,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此地自古不宁。
镇上老人代代相传,青灯古渡藏旧事,江底沉旧魂,夜里莫独行。
数十年来,但凡雨夜江潮,渡口便会亮起一盏孤灯,灯影摇曳江上,照船不照人。见灯者,多遇怪事,轻则迷途失路,重则一去无归,杳无音信。
今夜无雨,江雾却比雨夜更浓。
白雾翻涌过江面,将整座古渡笼得朦胧虚幻,远处村落灯火尽数隐去,天地间只剩江水呜咽,风声穿渡。
沈清辞便是此时踏雾而来。
他一身素色锦衫,身姿挺拔清隽,眉眼干净冷淡,腰间悬一枚墨玉令牌,是州府特派查案的巡捕司职。少年年岁轻轻,却经手无数悬案,专查各地积年诡案、无解旧凶。
此次前来永安镇,只为一桩悬了十年的古渡失踪案。
十年前,深秋同夜,镇上三名书生结伴渡江赶考,一夜之间尽数失踪。江船完好泊于渡头,行囊书卷整齐摆放舱中,唯独三人凭空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官府查遍江岸百里,无痕无迹,最后只能草草归档,定为落水意外。
可镇上人心里都清楚——
古渡从不收寻常过客,只收心怀执念、身负旧债之人。
沈清辞踏着青石台阶缓步走近渡亭,鞋底碾过薄夜寒露,无声无息。江雾微凉湿冷,扑在眉眼之间,带着江水独有的腥湿气。
他抬眼望向那盏悬空古灯。
灯架锈蚀严重,铁链斑驳发黑,数十年风吹雨打,早已腐朽不堪,可灯盏端正完好,不曾掉落半分。
“十年灯不落,渡头藏旧魄。”
沈清辞低声念出镇上流传的短句,指尖轻触灯壁。
冰凉铁锈触感刺骨,灯盏内壁干干净净,没有积灰,没有蛛网,像是日日有人擦拭照看。
荒废渡口,无人常驻,何来日日擦拭?
心头微沉,他收回目光,落向渡口江面。
白雾滚滚的江水之上,风平浪静,无波无澜,安静得过分。
可就在下一瞬——
江雾深处,悠悠亮起一点微光。
不是灯火,不是渔火,微弱青荧,悬浮水面,轻轻晃动,孤零零漂在滔滔江心,像是谁提着一盏无形小灯,静静立在江水中央。
沈清辞眸光一凝,脚步稳稳顿住。
那点青光他再熟悉不过。
十年失踪案卷宗末尾,寥寥几笔附记——案发当夜,江心生青灯,雾锁渡口,彻夜不散。
传言非虚。
青荧微光缓缓靠近渡岸,速度极慢,随波浮沉,光影细碎,在漆黑江面晃出淡淡水纹。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踏水而来,清晰可闻,不急不缓,稳稳落在江面之上,不沉不坠。
无人能踏水而行。
沈清辞指尖微扣,暗蓄力道,目光死死锁定雾中光影。
须臾,江雾分开一线。
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自江心走出。
那人一袭纯白长衫,衣摆轻垂水面,不染半分湿痕。黑发松松束起,眉目清绝温润,肤色偏白,近乎透明,像是常年不见日光。他立在江上,身形清瘦孤静,周身萦绕淡淡的青冷雾气,与周遭江雾相融,却又格外干净通透。
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睛。
瞳色偏浅,澄澈疏离,像是盛着千年江水寒凉,不见人间烟火。
他静静站在距渡岸三尺的江面,抬眸望向亭中之人,目光淡淡落来,无惊无疑,无喜无恶。
四目相对的一瞬,江风骤停,浪声俱寂。
漫天翻涌的白雾,骤然静止。
整个古渡,寂静无声。
沈清辞活了二十余年,查遍诡案无数,见过凶徒恶鬼、见过诡异异象,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又清冷的存在。
非人非鬼,非俗非仙。
“夜寒,何故独临古渡?”
率先开口的是江上白衣人。他声线清浅温柔,像流水淌石,空灵悠远,听不出情绪,却自带一种沉淀岁月的安稳。
沈清辞压下心间震动,语气平静应答:“查案。”
“查十年前三书生失踪案?”白衣人轻声问道。
“你知此事?”沈清辞微蹙眉心。
白衣人轻轻垂眸,目光落向脚下滔滔江水,唇角含一抹极淡的浅意:“我守此渡,已整十载。此间所有旧事,我尽皆知。”
他便是青灯古渡,十年不散的守渡人。
无人知他姓名,无人知他来历,无人知他是人是魂,是妖是仙。十年夜夜守在江心,雾起现身,灯亮留人。
世人惧他、传他、避他,唯有他自己,岁岁年年,独守空渡,看江水往复,看人间来去。
沈清辞定定望着他:“十年前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三人为何凭空消失?”
白衣人抬眸,浅瞳映着渡亭残灯,轻声缓缓道来。
“古渡从不杀人。”
“只渡执念,不收性命。”
“那三人,并非失踪落水,是自愿踏入雾中,寻心中执念,从此困于渡影,再也走不出这方江雾。”
话音轻落,江雾微微翻涌。
渡亭周遭的白雾里,缓缓浮出三道模糊人影。
人影虚幻透明,身着十年前的书生长衫,背书提伞,眉目青涩,正是卷宗画像之上,那三位失踪的赶考书生。
他们静静立在雾里,来回踱步,神色茫然,像是仍停留在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永远徘徊,永远等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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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古渡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