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侍郎府邸门口,红灯笼还挂着,被深夜的冷风吹得轻轻摇晃,像一只只没了魂儿的红眼睛。
喜庆的红色,此刻看来,只剩瘆人。
空气里还飘着酒菜的余温,混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府里的下人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看大理寺这帮官爷的眼神,跟看索命的无常差不多。
司马诚领着路,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焦躁。他压低声音对聂琢清说:“大人,侍郎大人已经快急疯了,新娘子的娘家人也在里面闹着,说……说我们大理寺是废物,一个月了,连个鬼影子都抓不着。”
聂琢清没说话,黑色的官袍在夜色里像化不开的浓墨,他只是扫了一眼那挂着大红绸布的正门,目光落在了跟在他身后的沈辞叶身上。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青布短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束在脑后。那身脏污的囚服被换下,露出的脸虽然依旧苍白瘦削,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让她和这个慌乱的府邸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急着往里冲,想看看那“凭空消失”的新娘到底留下了什么蛛丝马迹。
可沈辞叶没动。
她站在院子中央,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她先是闭上眼,像是在感受什么。
“风是从西北边吹过来的,”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风力三级左右,吹不走什么重物。”
司马诚愣了一下:“沈姑娘,这……”
沈辞叶没理他,睁开眼,开始在院子里踱步。她走得很慢,步子迈得极有规律,像是在用脚丈量着什么。
她从前院走到新房所在的后院,看了看墙的高度,又抬头望了望墙外的几棵大树。
“这墙多高?”她问。
“回……回姑娘,一丈二。”一个府里的管家赶紧回答。
“守卫换班的路线和时间呢?”
司马诚赶紧把一个负责侍郎府护卫的小校叫过来。小校战战兢兢地把巡逻路线和一炷香换一次岗的规矩说了。
沈辞叶听完,点了点头,又绕到新房的窗户底下,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跟着来的几个大理寺老吏,胡子都快吹起来了。
一个山羊胡哼了一声,拿袖子挡着嘴,跟旁边的人嘀咕:“装神弄鬼,查案就查案,看风看土,当自己是风水先生?”
“就是,一个阶下囚,大人也不知怎么想的……”
这些话,不大不小,正好能飘进聂琢清的耳朵里。
他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沈辞叶的背影,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不明。
沈辞叶像是完全没听见,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又问了一个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司马书吏。”
“啊?在,在!”司马诚一个激灵。
“工部侍郎家这位新娘子,嫁妆有多重?”
这个问题一出,别说那几个老吏,连司马诚都懵了。
这……这跟案子有关系吗?!
“这……下官不知啊……”
“去问。”沈辞叶的语气不容置喙,“一共有多少抬,最重的是哪几样,都问清楚。”
“还有,”她顿了顿,“昨晚亥时前后,府里或者附近,有没有人放烟花?”
烟花?
司马诚彻底糊涂了。新娘子丢了,问嫁妆多重,问有没有人放烟花?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可他看了一眼聂琢清。
聂琢清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颔首。
这就是默许了。
“是!下官马上去问!”司马诚领了命,拔腿就往乱哄哄的前厅跑。
沈辞叶做完这一切,才转过身,对聂琢清平静地说:“大人,可以进去看看了。”
她的眼睛在灯笼的红光下,亮得有些妖异。
……
新房里,一片狼藉。
不是打斗的狼藉,是人心惶惶的狼藉。
新郎官面如死灰地坐在一边,新娘的父母在哭天抢地。大理寺的仵作和几个官吏围在喜床边,愁眉苦脸。
聂琢清一进去,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大人。”为首的仵作姓刘,在大理寺干了二十年了,他拱了拱手,一脸的无奈,“大人,还是跟前两起案子一样。门窗从里面闩着,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屋里陈设整齐,没有搏斗的迹象。我们里里外外都看过了,别说凶手的脚印,连新娘子自己的脚印都只有从门口到床边的几个,然后就……没了。”
“现场,干净得像是被鬼舔过一样。”刘仵作叹了口气,“恕下官无能。”
这就是“无痕新娘案”最棘手的地方。
凭空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聂琢清身上,等着他拿主意。
聂琢清却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沈辞叶走了进来。
她一进来,就成了全场的焦点。一个年轻女人,还是个犯官家眷,出现在这种地方,本身就足够奇怪了。
“把所有人都请出去。”沈辞叶环视一周,淡淡地开口。
刘仵作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这位姑娘,我们正在办案……”
“你们已经看完了,不是吗?”沈辞叶打断他,“结论是,没有痕迹。”
她转向聂琢清:“大人,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被打扰的环境。”
聂琢清看着她,过了足足三秒,才吐出两个字。
“出去。”
他这两个字,比沈辞叶十句都有用。
刘仵作和一众官吏虽然满脸不服,但还是躬身退了出去。哭闹的家属也被强行请走。
很快,屋里只剩下沈辞叶。
不对。
门口,还倚着一个人。
聂琢清没走,他就那么抱着臂,靠在门框上,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一只在暗中观察猎物的鹰。
沈辞叶没管他。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屋里能点的蜡烛,全都点上了。
桌上的龙凤烛,梳妆台上的,墙角的……十几支蜡烛,把这间喜房照得亮如白昼。
然后,她吹熄了其中几支,又移动了几支的位置。
她在干什么?
她在制造不同的光影,利用刑侦学里最基础的“斜向光源法”,来寻找那些在正常光线下根本看不见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一方干净的白色手帕。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门外的聂琢清瞳孔都缩了一下-的动作。
她竟然就这么趴了下去。
一个女子,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趴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她的视线几乎与地面平行,手里的蜡烛放得很低,烛光贴着地面流淌过去,将任何一丁点儿的凹凸不平,都用拉长的影子暴露了出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从门口到床边,一寸一寸地挪动。
像是在一片看似平静的雪地上,寻找雪豹留下的爪印。
忽然,她停住了。
在距离喜床不到三尺的地方。
她把蜡烛放在一边,伸出手,用那方洁白的手帕,在地上轻轻地、来回擦拭。
手帕拿起来的时候,上面依旧是干净的。
可她对着光,仔仔细细地看。
那里,有几道用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极其微弱的划痕。像是……有什么重物,被人拖着,在这里蹭了一下。
找到了一个点。
她没有停,站起身,走向了房门。
她没有看门锁,而是抬起头,看向了门框最顶端,那个正常人绝不会注意到的地方。
她搬来一张凳子,站了上去。
烛光下,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积着薄薄一层灰的门框上沿,轻轻捻过。
一根几乎看不见的、深色的纤维,被她捻在了指尖。
很短,很韧。
像是某种粗麻绳上脱落下来的。
这是第二个点。
她从凳子上下来,走向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地方——那张铺着鸳鸯戏水锦被的喜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摆得端端正正,一切都完美得像是一幅画。
可沈辞叶的目光,却落在了那看似平整的被褥上。
她伸出手,掀开了锦被。
下面的褥子,也是平的。
她没有放弃,而是俯下身,把脸凑近了床褥,轻轻地,吸了口气。
然后,她把手按在了床褥的中间位置,一寸一寸地往下按压。
当她按到某一处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手,再按下去。
那里的触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有一点点……湿润。
她把那块褥子凑到鼻尖,闭上眼,再次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她闻到了。
一股淡淡的、被喜房里浓郁的熏香和酒气掩盖住的,极其特殊的味道。
是合欢花的味道。
江南很常见的一种花露,京城的一些高门贵女也喜欢用。原主的记忆里,她的嫡姐就有一瓶。
但这味道里,还混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苦涩的药味。
那是西域传过来的一种迷药,“醉仙倒”的独特气味。
找到了。
沈辞叶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个点,连成了一条线。
那个所谓的“鬼”,终于露出了他的尾巴。
她转过身,对上门口聂琢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寂的池塘。
“大人,我想,我知道新娘子是怎么‘消失’的了。”
……
当刘仵作和一众官吏被再次叫进来时,他们脸上的表情还是不服气的。
直到,沈辞叶把她的发现,一样一样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首先,新娘不是自己走出去的,也不是凭空消失的。”
沈辞叶指着地面上那个用粉笔圈出来的地方:“这里,有极其轻微的拖拽痕迹。方向,是从床边到门口。说明一个昏迷或者失去行动能力的人,曾在这里被短暂拖行过。”
刘仵作凑过去,趴在地上,看了半天,才倒吸一口凉气。真的有!若不是事先知道位置,就算把眼珠子贴上去也看不出来!
“其次,凶手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出去的?”
沈辞叶举起那根被她用手帕小心包好的纤维:“我在这扇门的门框顶上,发现了这个。这是一种粗麻纤维,韧性极强,通常用来做承重的绳索。”
她看着众人恍然大悟又难以置信的表情,继续说:“我推断,凶手根本没走门,也没走窗。他是从房顶下来的。利用绳索,像个蜘蛛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再用同样的方式,把人吊上去,运走。”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官吏失声叫道,“那动静该有多大?”
“动静?”沈辞叶笑了。
她看向刚刚回来的司马诚。
司马诚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气喘吁吁:“沈……沈姑娘,问清楚了!新娘的嫁妆一共一百二十八抬,最重的是一对一丈高的多宝阁!还有,昨晚亥时一刻,府外三条街的福瑞楼,嫁女放了足足一刻钟的烟花!那动静,半个城都听见了!”
轰!
沈辞叶的话,和司马诚的话,像两道闪电,同时劈在了所有人的脑子里!
嫁妆重,说明搬运的人多,人多眼杂,守卫的注意力会被分散!
烟花!那震耳欲聋的声响,足以掩盖掉房顶上所有的动静!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那些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在这一刻,全都串联成了一张指向真相的网!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
沈辞叶走到床边,指着那片已经被她圈出来的、微微有些异样的床褥。
“新娘子为什么没有反抗?因为她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意识。”
她看着聂琢清,一字一句道:“这里,有迷药的残留。是一种混合了合欢花露的西域迷药。气味很淡,很容易被忽略。凶手很可能是在新娘喝的合欢酒,或者用的手帕上做了手脚。新娘入洞房后,药效发作,陷入昏迷。凶手算准了时间,趁着外面烟花大作,潜入房中,将人运走。”
她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击。
“根据地面拖拽痕迹的深浅和长度,我甚至可以大致推断,凶手至少有两人。一人负责在房顶接应,另一人入室。入室的这个人,身高约在七尺半左右,臂力惊人,才能在不发出太大声响的情况下,将一个成年女子捆绑并吊起。”
逻辑清晰,证据确凿。
一环扣一环,每一个推论都有迹可循。
整个喜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看着那个站在烛光下的年轻女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震惊,叹服,难以置信。
这个不久前还被他们鄙夷为“装神弄鬼”的阶下囚,用一套他们闻所未闻的“鬼神莫测”之术,将这桩悬案的迷雾,撕开了一道刺眼的光。
刘仵作那张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他对着沈辞叶,深深地,鞠了一躬。
“姑娘……神人也。老朽,佩服!”
聂琢清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在烛光下侃侃而谈,看着她用滴水不漏的逻辑折服了所有人。
他眼中的审视,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深沉的东西。
有探究,有欣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骇人的精光。
……
回大理寺的马车里,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
司马诚坐在车夫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车厢内,沈辞叶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忙了半宿,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聂琢-清坐在她对面,手里把玩着那枚从现场带回来的钥匙,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辞叶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你那些‘鬼神莫测’的本事,到底从何而来?”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辞叶睁开眼。
她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去。
“大人不是已经听过我的解释了吗?”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笑,“自幼痴迷机关杂学,在一些……古籍上看到的。”
还是那个借口。
但这一次,因为她无可辩驳的实力,这个烂得不能再烂的借口,竟然有了一丝说服力。
至少,它能解释她为什么会懂那些稀奇古怪的“知识”。
聂琢清盯着她,没再追问。
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真话。这个女人,嘴比石头还硬。
马车在颠簸中,回到了大理寺。
聂琢清率先下车,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公廨,而是停在了院子里。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几个早起的官吏正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聂琢清看着他们,又看了一眼跟着下车的沈辞叶,用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的音量,宣布道:
“传我命令。”
众人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肃立。
“即日起,沈辞叶,为我大理寺特聘‘女仵作兼暗探’,专司协查疑难要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惊疑不定的脸,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
“无须听命于他人,直接对我负责。”
一句话,给她定了身份,给了权,也……上了另一道枷锁。
从此,她沈辞叶,不再是镇国公府的罪女,而是他聂琢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