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深人静,屋里只有一盏台灯在亮着。季寒煜用干毛巾擦干头上的水后,打算再做一张试卷,这时,放在书桌上的手机突然来了条消息提示音。
一个头像夸张,昵称&的人,请求添加他为好友,没有任何备注。但在看到来自谁的推荐后,季寒煜直接点击删除,并点开了一个人的聊天框。
Y:为什么把我的个人名片推给他?
大概过了几分钟,对面给了回复,但没回答这个问题。
同桌:不知道,加不加随你。
季寒煜看着这几个字,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对面又有一条消息发来。
同桌:不过同桌,如果不想被烦死的话,我劝你还是同意。
在每写完一道题,手机就会响一次的时候,季寒煜理解了他同桌那句话的意思。
陆殇烊躺在宿舍床上,盯着手机里的个人名片,手指在上面来回斗转,就在他最后想着放弃返回的时候,从他宿舍门口走过的几个男生忽然大笑,把他吓得手一抖。
他破口大骂,外面瞬间安静。
当他再看向手机时,为时已晚,申请已经发送出去了。
门外安静,房间里更是安静得出奇。
陆殇烊把手机一扔,发送就发送,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又坐了起来。
还没通过?这人是没看到还是故意不加?这个点儿难不成睡着了?老年人作息吗?
再三想着管那人加不加后,陆殇烊骂了一句,跟另一个人吐槽起来。
&:艹,他是老年作息吧?老子发过去这么久都没同意!
陆殇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有点儿渴,喝了大半瓶矿泉水后,就看到一条新消息。
俞宁:哥是不是说过,看你自己造化。
&:靠,我造什么化?
俞宁:艹,人家看到了,知道是你就没同意。
陆殇烊捏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然后把它重重地放到了桌子上。
&:你怎么知道?
俞宁:……你觉得呢?
陆殇烊摁灭了手机,片刻冷静过后,又点开了季寒煜的个人名片。
你说不加就不加?我偏不!装看不见是吧?看老子烦不死你!
陆殇烊凭着这样的心态,隔几分钟发一次。到最后手机都没电了,对面还是没同意。
季寒煜拿起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手机一看,快凌晨两点了。屏幕光打在一张平静的脸上,悬在手机上方的大拇指在凌晨两点时点了一下。
“小煜,你先别急着去学校,我跟你妈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刚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收了回来,季寒煜站在门口没动,手搭在双肩包上道:“爸,是什么事?”
季振华看母子俩还在互相置气,暗自叹了口气。
“是这样,这不是数学竞赛开始报名了吗,我跟你妈都想着让你也报一个。虽然我跟你妈都觉得你高考肯定没问题,但是多一个选择多条路,所以想着跟你商量一声。”
紧抿着的嘴唇开合,声音没半点儿起伏地说了声“好”,听到这答案,这对教师夫妻像是没有任何意外。
刚才一直沉默坐在一旁喝茶的李知慧说道:“我已经跟你们班主任打过招呼了,到时候你就跟着你们学校安排走。”
“嗯。”
“时间不早了,上学去吧,认真学习,路上注意安全。”
“……嗯。”
上课铃还没敲响,李茜就走了进来。
“同学们,上课之前有件事要说一下。现在有个数学竞赛,认为自己数学成绩不错、对数学有天赋的同学可以报个名。这对你们高考加分,甚至直接保送都是很有利的。”
“虽然参加报名的大都是理科生,但不代表我们文科生就不能报名,更不代表我们文科生的数学比理科生的差!”
“老师,数学成绩不及格能报名吗?”
“不及格你报什么!名额有限,你还是先把成绩提上来再跟我说!”
薛琦举手问道:“老师,现在只是报名吗?”
“对,现在报名,等到你们高二的时候去参加竞赛。”
“为什么是高二啊?”
“为什么?吴滔,你是觉得你现在的知识水平已经足够高了?”
“没有没有!”吴滔连忙摆手,“别说现在了,就是高三我也不一定够……”
“你还好意思说出口!”
其他人哄堂大笑。
李茜拍拍讲桌,等人都安静下来后道:“当然,你们也不要厚此薄彼,知识是一点一点积累的。只要你们肯学,即使不参赛高考肯定也没问题!”
她又看向后面那个头一直没抬起过的人,问道:“季寒煜,你是确定要报名了吗?”
在全班人投来的目光下,季寒煜回答,“是。”
“好,我跟负责这件事的老师说一声,现在我们接着上节课的继续讲。”
一下课,两个前桌就争先恐后地跑出去,其他人也上厕所的上厕所,睡觉的睡觉。
“你不是人吗?”
旁边人突然这样说,季寒煜有点儿懵,“嗯?”
“不是骂你,你不累我他妈都替你累。”
“为什么这么说?”
“你成绩那么好,不会不知道劳逸结合什么意思吧?”俞宁低头玩着手机,“像你这样一天天的,眼不废,迟早也要瞎。”
季寒煜静默听着他同桌的调侃,半晌,他说:“不学习的话,我该干什么?”
虽然对方脸上平常没什么过多的表情,但现在季寒煜却在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
“你是除了学习就没其他一点儿兴趣爱好了?”
“没。”
“艹……那还真是……”
说到后面,俞宁不说了。
“什么?”
“没什么,”俞宁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扭头看向她同桌,“能问个问题吗?”
季寒煜迟疑一秒,点了下头,“你问。”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了下来,与此同时,一道清晰的声音传来。
“你为什么报名那个竞赛?”没等对方开口,俞宁又道,“按照你这个成绩和不要命的学法,高考肯定没问题。所以,为什么还要搞得这么麻烦?你不累?”
季寒煜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同桌的这个问题,只道:“你那时候不是在睡觉吗,怎么会知道?”
俞宁无语几秒,“那么吵,你能睡着?”
曹阳很奇怪最近他陆哥是怎么了,一直莫名其妙地盯着手机看,每当他要瞟一眼对方在看什么时,就会挨一顿打。
他也想过问他宁哥,结果他宁哥一个“别烦我”的眼神,就让他自觉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但是再怕,也耐不住好奇心。
“陆哥,你究竟在看什么呢?”
他这一声,把陆殇烊吓得手机摔掉在了地上。
“爸的!曹阳你他妈有病吧!来怎么不说一声!”
曹阳从窗沿上直起身,喊冤道:“靠!陆哥!我都站这快十分钟了!马上都要上课了!是你一直盯着手机入神,现在还反过来怪我!”
“我什么时候……”
“你别不承认!”曹阳打断道,“陆哥,你最近是怎么回事?该不会……背着兄弟谈恋爱了吧?!”
“我去你二舅姥爷的!谈个屁的恋爱!”
曹阳吓了一跳,“没……没有就没有呗,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陆殇烊一口反驳,“谁他妈激动了?”
“你刚刚明明……”
“刚刚个毛明明个线!你他爸来干什么?”
“你现在不是还很激动吗?”曹阳小声嘟囔两句,然后回道,“不干什么,就是想找你玩。”
“玩个屁,你自己玩去。”
窗户被从里面猛地一下关上了,曹阳撇了撇嘴,“那我走了,放学再来找你吃饭。”
陆殇烊抬头看了眼,确定人走了,他重新看向手机,脑子里不停琢磨着。
那天晚上给手机充上电,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因为那大半瓶水,陆殇烊被尿憋醒,从厕所回来,他抽了几张纸擦了擦手上的水,然后就拿过手机。
手机打开的刹那,被团成球、本该投进垃圾桶里的纸如长腿了般自己掉在了地上。
睡着前怎么骚扰都不同意的人,竟然在凌晨两点通过了好友申请,并且还转了笔……钱?!
“靠,这人给我转钱什么意思?”陆殇烊盯着手机,疑惑地自言自语道。
看着金额数字,看着看着陆殇烊从床边倏地站起身。
“在这人眼里,老子是缺那点饭钱的人?!”
站了一会儿,陆殇烊又坐了回去,然后就又开始想对方为什么又同意了他的好友申请。
想到最后,同意就同意呗,我陆殇烊主动加他,他不同意就是不识好歹!
这么想着,陆殇烊终于躺回被窝,但在接下来的时间,空旷的房间里不断回荡着床板吱呀吱呀的声响。
几天过去,陆殇烊的手机界面现在停留在只有一条杠的空白朋友圈上。
“我也睡不着。”
季寒煜这么答着。
“……”俞宁拿起倒扣在桌子上的手机道,“既然你不想说,我也没权利逼你,就当我没问。”
“……嗯。”
“下节谁的课?”
季寒煜想了想,“你该犯胃病的课。”
“……靠。”
看人仍坐在那里玩手机,季寒煜问:“你不走?”
“嘶……我他丫天天胃疼?那不得胃癌晚期了?”
“那倒不至于,”季寒煜淡淡开口,“也有可能是中期。”
“……”
回到座位上恰巧听到的俩前桌:“……”
下午放学,俞宁刚要走就被一个人叫住了。
“宁……宁哥。”
“有事说。”
“政治老师说,晚自习前让各组组长收作业并检查背诵。你现在走的话,晚自习……是不是回不来?”
这位男同学委婉地用了回不来,而不是还不来。
“嗯。”
“那作业和抽背……?”
“哦,作业和抽背……”
季寒煜抬眼就看到他同桌正看着自己,与此同时还有那个男同学茫然的眼神。
“虽然不想麻烦你,但还是有劳你了,”俞宁顿了下,“同桌。”
已经帮某人代理过多次组长职责检查作业和背书任务的季寒煜,放下书站了起来。
男同学的眼波在俞宁和季寒煜身上流转,大气不敢喘。
“知道了。”
等俩人都离开了教室,男同学才吐出一口气,对旁边一样亲身经历的人,拍着自己的胸脯道:“靠,吓死我了。”
“爸的,我也是,这俩同桌气场都太他爹冷了吧……刚才季哥突然站起来,我还以为他连话都不说就拒绝宁哥呢,真怕下一秒宁哥就跟季哥打起来。”
“啊?这个不太可能,季哥不像是会打架的人,而且……”
“而且什么?你怎么不说……”
男同学顺着对方视线看向门口,也不说话了。
陆殇烊瞅着空着的座位,对这俩一直叨叨的人问道:“喂,俞宁和……不对,俞宁呢?”
两个人就像木墩子一样杵在那里,不说话,陆殇烊不耐烦又问了一遍。
“你们两个耳朵不好使吗?俞宁呢?”
其中一个人掐另一个人,被掐的人吃痛,向前一步。
“宁……宁哥她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她跟季哥一起出去了,应该……不回来了。”
陆殇烊愣了下,“跟谁?”
“季哥,就是季寒煜。”
“哦……他也不回来了?”
另一个同学说道:“季哥应该只是吃饭去了。”
“对对对,他一会儿回来,因为他答应了帮宁哥的忙。”
“帮俞宁的忙?帮什么忙?”
“就检查作业和背书,因为宁哥是我们这组的组长,但她晚自习几乎没上过,所以她就让季哥帮忙了。”
陆殇烊靠在门框上,听他们解释完笑了一下,“俞宁还真是会给别人安排活儿。”
俩人还没从校霸竟然笑了的震惊中抽离,倚在门框上的人就走了。
走到拐角,忽听见一记沉闷的声响,随即前方的人道:“呦,巧啊,季同学。”
见人目不斜视地从自己跟前走过去,陆殇烊道:“艹,你走那么急干什么?”
季寒煜避开了即将碰到自己的手,“你有事吗,没事请不要挡路。”
陆殇烊收回自己的手,轻啧一声道:“也没什么事,现在时间还早,你应该不急着睡觉吧?”
季寒煜皱了下眉。
陆殇烊拎起了另一只手里的东西,“要不要去看看你同桌给我派的是什么活儿?”
不清楚对方又在说什么疯言疯语,然而,借着微弱的路灯,季寒煜看到了“狗粮”二字。
“既然是她派给你的活儿,那我为什么要去?”
“是啊,为什么呢?”陆殇烊一副很苦恼的样子,转而他笑了声道,“就当我们都替她干活儿,同病相怜吧。”
看着逐渐熟悉的路况和环境,季寒煜忍不住道:“你确定是在这?”
陆殇烊回头看了他一眼,继而继续往前走,“那不然呢?你还以为我要把你卖了?”
“……”
脑海中突然闪现了之前那次同样的场景。
“那次也是她让你去的?”
“那次?”陆殇烊想了想,“哦,你说我翻墙某学霸误以为我去上网吧那次?”
身后没了的脚步声,陆殇烊转过身就见一双冷眼看着他,他失笑道:“这么开不起玩笑?”
季寒煜冷声道:“玩笑只有两个人都觉得好笑才是玩笑。”
没想到这么较真,真是一板一眼、无聊得要死,陆殇烊自顾自在内心里嘲笑一番。
“靠,那我不说话总行了吧。”
俩人以一种诡异的沉默来到了一个胡同,这一小片没路灯,陆殇烊打开了自己的手机灯光。
“嘬嘬嘬,儿子,爹来了,想爹没有?”
几声哼唧传来,是独属于狗狗们对于亲近人的撒娇话语。
季寒煜沉默站在一旁,借助着手机灯光,看到了围在某人腿边转悠的生物的真面目。
陆殇烊蹲了下去,把狗粮倒进了一看就是纯手工打造的狗窝旁的碗里。
看到吃的,狗子两眼放光,也不管陆殇烊和另一个陌生面孔了,敞开肚皮吃了起来。
陆殇烊抚摸着它的脑袋,“艹,慢点儿吃,又没人跟你抢,不对,又没狗跟你抢。”
看狗子吃得开心,陆殇烊站了起来。
季寒煜望着狗子,一时咋了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它……怎么成这样了?”
陆殇烊掏了根烟出来,点燃后抽了口才缓缓道:“这还不明显吗,被一群畜牲搞的。”
少年的脸庞在星火下忽明忽暗,晦暗不清。
“上学期的时候,我跟曹阳刚从网吧出来,他就开始莫名其妙发神经大喊。我朝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就看到隔壁五中的一帮畜牲在围着一个什么东西,还能听到微弱的呻吟声。”
陆殇烊抖了抖手上的烟,继续道:“直到其中一个人站起来,我才看清地上躺的什么。等我冲过去把那些人推开后,就发现它的一条前腿,包括一只耳朵和一只眼睛都没了。地上都是血,旁边地上还有那帮畜牲割掉的它的腿和耳朵。”
季寒煜听着对方的讲述,看着面前生龙活虎的小生命,简直无法想象它之前竟会有如此的遭遇。
对方不继续说了,季寒煜抬眼望去,见对方也在看着他,只不过在他看过来时,对方不知为何又转开了头。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它……好像没有攻击性。”
陆殇烊靠在墙上,把烟扔在地上踩灭道:“畜牲的行为你怎么能知道?照俞宁的话说,它就是太温顺了才会被那帮欺软怕硬的畜牲欺负。”
确实如此,有些人就是那么贱!就是那么道德沦丧!在其他地方受的气没地方撒,就会找那些不会反抗、不会喊救命的流浪狗和流浪猫,以此来宣泄、来彰显自己的“能耐”,以及满足那正常人无法理解的变态**!
“能耐”不见得,倒是丑态百出!令人作呕!
然而,到最后受伤的只有那些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无辜流浪动物们。
“她……碰到那帮人了吗?”
“你说俞宁?”
“嗯。”
陆殇烊笑了一下。
“当然碰到了,而且把那些人都打了个半死!毕竟,这只狗可是她养这么大的。”
“那天我刚想把那帮人拎起来揍一顿,没想到有人比我快一步。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同桌就已经把三四个人打趴下了,个个直击要害!”
“但对方人确实比较多,我就出手帮了她一把。也就是那次,我才跟我这个从开学起没说过半句话的同桌成为了兄弟。”
说到这,陆殇烊竟笑了起来。
季寒煜很是疑惑,“你笑什么?”
“一想到当时如果我没帮着揍那帮人,说不定按照当时俞宁杀红眼的架势,我还要跟她打上一架。要不是最后曹阳说了句这只狗是不是要死了,俞宁说不定真就把那帮人打死了。”
“……”季寒煜问,“后来呢?”
陆殇烊没想到这人还真感兴趣,于是继续道:“后来就是把它送医院,弄得我们身上都是血。再后来,我就成这小子的爹了。”
“噗——”
正在给狗子喂水的陆殇烊听见这声笑,他猛地抬头看去,又反应过来自己在倒水,好在倒在地上的水不多,他把瓶子里的水倒完,然后道:“艹,你笑什么?我不能是它爹吗?它的命之所以能救回来,我可是出了一半的力。”
季寒煜止住了笑,“你出了什么力?按照你刚才说的,我同桌才是真得救回它命的人。”
“我要是没出手,俞宁就算再能打,能在最佳抢救时间前把那些人都打趴下?再说,它做手术我也是出了钱的。”
照着明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妈:小煜,今天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看到这条消息,季寒煜又看了眼吃饱喝足挠痒痒的狗子,接着对仍蹲在地上的人道:“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陆殇烊猛地站起来,“等一下!”
季寒煜回过身,“还有事?”
“额……没……有事!既然你知道了这件事,就别装作不知道,也时不时来给它喂点儿吃的。”
“为什么?”
“为什么……”陆殇烊小声重复着,然后他灵光一现道,“你同桌的儿子你不照看照看?亏她还那么袒护你。”
“袒护我?”
陆殇烊猛然反应过来,去他大爷的袒护!这么一说不就证明了自己之前真得故意在找这人茬吗!
“艹,没什么,你走吧,我也该回去了。”陆殇烊俯身又摸了摸狗子的头,“儿子,爹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在学校里嚣张跋扈的人,竟用堪称温和的语气和一只狗说话。
等陆殇烊直起身时,站在一旁的人刚好走出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