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这三个字终于说出口,顾诗怔了一下。原来道歉是这么简单。她其实很早就意识到了错误,但是一直不愿去接受。等真到此刻,她只觉得如释负重。
江余没有理她,但手下的笔几乎要将手上的这张试卷戳个小洞。
他是在和顾诗生气吗?
并不尽然。
顾诗道完歉,两只手捂住眼睛,掩耳盗铃般透过指缝观看着眼前的少年。
迟迟…没有回复。
顾诗想,一定是自己刚刚没道歉到位。
她张了张嘴,打算再说点什么。
“我没生气。”顾江余闷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顾诗亮晶晶的眼睛猛地凑近,一瞬间近得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真的吗。”江余被看得偏过头,视线也落到窗外。
天空,格外明亮。
江余清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女孩弯起眼睛,眉梢也跟着弯下去。她语调欢快:“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他叫季霖,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江余眉头动了动,轻轻应了一声。随即低下头,在试卷上圈了一个圈,写下一个2/e。看上去对旁人生活丝毫不感兴趣的模样。
他盯着试卷上那个戳出来的墨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就在上一秒,某人还在和自己道歉,下一秒就能若无其事地提另一个人。
季霖。
江余把笔尖重新按回纸上,他最近听了太多遍这个名字。
为什么明明是在和自己聊天话题却总是偏到另一个人身上呢,是不在乎自己?觉得自己没那么重要。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来和自己道歉呢。
或者说,自己只有一点点重量,但她不觉得那有多重要。她只是确认了一眼,确认他还在,然后她就放心地转过身去看别的风景了。
似乎又有点生气了,真奇怪,明明不是一个爱生气的人,为什么最近总是控制不住情绪呢。
他低头,轻笑一声。
他控制自己将思绪转移到面前这道题目中,但他的身体以及大脑都产生了叛变,他无法将注意力从前方移开。
顾诗,你把我变得不像自己了怎么办。
你会负责吗?
但顾诗显然听不见江余内心的呐喊,她见学神写作业写得嘴角上扬,不愧是学神,与尔等凡人就是不同,写作业都能写乐。
于是她很懂事地不去打扰江余学习,转而将视线移到她的同桌身上。
宋听晚今天扎了一个不寻常的高马尾,顾诗将整个身子凑到她身上,两人近得快要亲到一起。
在江余的角度能看到女孩挺翘的睫毛颤抖着,而睫毛下的眼眸犹如两颗明亮的星星,她问,“你这周末有没有时间出来玩。”
江余想,自己这周或许有时间。
但并非询问自己,被询问的人朝女孩露出手上的纸条,从他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内容,上面赫然是开学以来的成绩。
宋听晚指向其中一个分数,“你看647分,我竟然还有一次没达到650?”
“这差吗?”顾诗眨了眨眼。
宋听晚点点头,婉拒了女孩的周末邀约,“下次一定。”
江余在轻飘飘在草稿纸上写下下一道题的过程,然后不自觉挺直了腰,她会来邀请自己吗?
有时间吗?
或许有吧,劳逸结合也很重要,他对自己说。
“好吧”顾诗的声音带着一丝惋惜。“还打算介绍新朋友给你认识一下呢。”
江余挺直的腰一僵,随后发出一声冷笑。
高中生哪有时间出去玩,有这功夫还不如在家里写两套试卷再跟读一段TED。
如果她来邀请自己,他一定会狠狠拒绝,然后询问她的单词有没有背完。
他甚至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语气要够冷,眼神要够淡,最好还能带上一丝漫不经心。
他可以把自己想象得很不在意。
但下课铃响了。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和别人说着话,往教室前方走去。她的笑声隔了大半个教室都能听到。
他在等她分一个眼神过来。
没有。
江余看着顾诗走到讲台边,手里比划着,嘴皮飞快。
原来我在你那里,也没什么不同。
他视线移到讲台边,落在季霖脸上。看了两秒。
这个人,分明比不如自己。
-
被宋听晚拒绝顾诗倒也没放在心上,
她干脆朝季霖走过去。
没走两步,那股味道又撞上来,比上次更重。孙启看见她过来,冲季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又捂住鼻子。顾诗比了个“包在我身上”的手势,视线转向讲台边,少年正低着头。
顾诗走到他旁边,咳了两声。
他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
“你没看见我。”
“你来找我?”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顾诗说:“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朋友不能找?”
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找你玩。”往他桌上看了一眼,“写作业呢?”季霖点头,把试卷露出来。
顾诗凑过去看。“你字真好看。”她这辈子佩服两种人,一种是英语好的,另一种就是字好看的。但季霖的字算不上多漂亮,只能说秀气。夸他写得好看就是客套两句。
但一笔一画很干净。作文也写得细腻,四十八分,她高整整两分。题目是难忘的父亲。要顾诗说“难忘的某人”这种题目最难写的就是身边的人了,天天见的人,怎么个难忘法。
刚打算细品,季霖把试卷抽走了,耳根有点红。
她只来得及扫到最后一段:“我记得这股味道。让我再蜷进您怀里,一晚又一晚。”
顾诗笑了笑。“写得真好。”他头低得更深。
“你闻到我身上的味道没?”四周气味刺鼻,她坚持不了多久,索性换了个话题。
季霖没抬头。“什么味道。”
她把袖子伸过去一点。不多,刚好够他闻到。洗衣液的淡香混着沐浴露的甜,温温热热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不设防地摊开来。
季霖往后缩了一下。
动作不大,但顾诗看见了。没说什么,把手收回来,腕子搭在桌沿上。
“好闻吧?”
季霖点了点头。
“我改明给你带一个。我妈上次买了好几罐。”她说着,语气随意地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洗完就这个味道。我觉得还行。”
我给你十块钱吧。”他说。
语气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不用,顾女士买了很多,她让我带一些过来分同学,也值不了几个钱。”
“不是给香水的钱。”
顾诗皱起眉。“那你给我钱干什么?”
“我可以给你十四块五。”
“我要你钱干什么。”她顿了顿,心想这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季霖低下头。他的声音很平,像一潭水,“以前和我玩是人都问我要钱。”
顾诗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
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怎么看都没有很有钱的样子
或许是人不可貌相。她想起在哪看过的一句话,说真正有钱的人都低调,穿十块钱的拖鞋开迈巴赫。于是她问:“你很有钱?”
“没钱。”
听到这个回答,顾诗锁了锁眉,“那你们是有互相交换什么物品吗?”
“没”
“下次别给了。”顾诗有些生气,她认为那些人根本没有拿他当真正的朋友,于是她说,“真正的朋友不会一直找你要东西。”
“不给,他们会打我。”
顾诗张了张嘴,没发出一点声音。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想当英雄的少女此刻连安慰他的勇气都没有。
于是她摆摆手,借着上课铃声地响起狼狈而逃,她说,“太过分了,我先回座位了。”
-
顾诗回到座位上,愤愤不平地和宋听晚说了这件事。
宋听晚靠在桌面上,一手翻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这不是欺负人吗?”顾诗的声音压低了,“他竟然还把这种人当朋友。”
宋听晚没有说话,但两人眼神触及一瞬。
“可是我们也不知道谁揍的他。”顾诗有些无奈。
宋听晚冷哼一声,晃了晃手上的手机“我就知道是那帮孙子干的。我让孙启今晚把人约出来,然后揍一顿。”
“这不大好吧。”顾诗犹豫了一下,随即想了一个新主意。
于是在数天之后,一个疑似二职中某小团体某带头大哥熬夜学习的视频流出,混混内部出现巨大裂痕。
当然,这是后话。
-
顾诗转过去的时候,心情称得上愉悦。一想到自己即将帮助一位迷途青年重返正道,她便觉得今日的阳光都比方才亮了几分。
江余写着卷子没抬头。仿佛视顾诗如无物,但她也不在意,直勾勾盯着少年。
这人怎么这么会长。
她把作业翻开,目光仍黏在他脸上,
“干嘛。”被盯得实在受不了,江余停下手中的笔。
“写作业。”
“你自己没有位置?”
顾诗理直气壮:“方便我又不会地问你。”
见江余他把目光收了回去没再说话,顾诗索性直接趴在他的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臂,看着他写。
江余再次停下了手中的笔,这次他的是视线落到了女孩身上,他问,“哪题。”
“等有了再问嘛。”顾诗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