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麻烦结下账。”
在寂静的冬夜里,这样的嗓音仿佛雪一般落在耳边,凉凉的,熬夜值班的困意瞬间就被驱散了。这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夜班店员正坐在收银台前打盹,这个点基本不会有什么人来买东西,毕竟再过一两个小时天就该蒙蒙亮了。
店员下意识抬头看向对面的顾客,来人目测得有一米八几的身高,穿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羽绒服自带的帽子边缘镶嵌着一圈漂亮的雪白绒毛,用漂亮来形容大概有些奇怪,但是当这圈毛柔软的耷拉在这位顾客的脸侧时,店员脑子里想不出别的形容词。
也许漂亮的不是绒毛。
明明来人有半张脸都缩在围巾里看不大清晰,但单单是那双眼睛就足够……有点不知道怎么描述,店员莫名觉得自己大约是瞧见了枝头打落的霜,随着这人视线的低垂,他眼睫上裹挟的凉意似乎也在颤颤巍巍的往下掉,那颗藏匿在眼皮上的痣晃悠得店员失了神。
店员神思不属的帮人结了款,看着那人拎着购物袋拉开推拉门,门外的冷空气扑面而来,直到那扇门晃晃悠悠的彻底关上,店员才渐渐回了神,脑子里最后定格在那人离开时被冷空气冻得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靠,什么情况。店员望着玻璃门外空无一人的街道浑身一激灵。
……
罗覃辞拎着袋子从转角处绕到便利店的侧面,找了个台阶漫无目的地坐下,旁边的路灯明明灭灭的闪烁了几下就彻底熄灭了,整条街道全靠街头几点零星的光亮照明。
冬天的夜里远不像夏天那么热闹,四周万籁俱寂,安静到发出一点声响就能从街头传到街尾,台阶上坐着的人从袋子里拿了个饭团剥开,将围巾压了压后张嘴咬了一口,然后就被烫到眉头一皱。
罗覃辞有些愣的将饭团拿远一点,几秒后还是没忍住微微张开嘴,缝隙里的舌尖往外伸了下又躲了回去,他抿了抿唇,盯着饭团发了会儿呆才又继续吃了几口。
吃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样子,比饱腹感先来的是反胃感,罗覃辞抻了抻喉咙想要继续往下咽,实在咽不下去才勉强停了动作,他把剩下的三分之二搁到一边,无意识地蹭了蹭贴在脸侧的绒毛,冷着脸吸气,眼见着鼻尖开始泛红,他又重新缩回了围巾里,熟悉的味道会让他舒服一点。
贺城好像发现了他对季节的变化反应迟钝,不怎么按室外温度穿衣,自从沪城出差回来后就开始提前帮他挑好第二天外出要穿的衣服,他离开时下意识就穿了昨晚贺城搭好的这套。
罗覃辞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地,望着街对面的楼层放空,这个时间点整栋楼只亮着两三盏灯,顶楼的房间漆黑一片,十几分钟后,顶楼各个房间的灯挨个亮起,最终连成一片,罗覃辞眨了眨眼,盯着看了半晌,直到一只飞蛾扑到眼前,他才移开视线拎上购物袋起身。
罗覃辞扶着墙往街道深处走去,走到一半的位置时他的左脚突然轻微地踉跄了一下。
【小青瓷!】
一阵尖锐的耳鸣声突然响起,刺得他大脑空白了好几秒,回过神时就发现自己对周围的感知像是蒙着一层布,不太好形容,就是感觉脑子转得很慢,所有的反应都会慢上几秒钟,而且,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瞎了。
周围很黑,他在黑暗里本来就看不太清,所以他不清楚当下什么都看不见的状态是因为环境太黑了还是……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最近这样的情况发生得很频繁,缓过这一阵一切都会恢复。
【我没事。】
罗覃辞撑着墙壁换了重心,拖着仿佛因年久失修而卡壳的左腿,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只忘了换发条的变形玩偶,摸索着缓慢往前。
001是在他把针插进贺城脖子上的时候苏醒的,当时两人不可说的状态触发了**保护程序,001看不见外面的状况,只知道所有的程序都在疯狂警报,吓得它刚一醒就立马四处检修,直到看到自己的宿主正掐着攻略对象的脖子,它整个统都完全宕机了,咻的一下变成肥啾形态抱住自家小宿主的手用力扒拉。
统生艰难,难道休眠模式刚刚结束他又要两腿一蹬直接昏迷了吗?
001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小青瓷和渣攻什么时候拿到你死我活剧本的,最重要的是,才多久没看着,它家小青瓷的精神状态为什么会糟糕成这样,而且是一瞬间持续走低的,没错,在这么混乱的情况里001还空出了一部分内存去了解了自己沉睡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它看着小青瓷的精神状态开始慢慢变好,甚至在前一天的晚上都始终维持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健康状态,但比较奇怪的是这种状态很不稳定,某些时刻小青瓷会像断片了一样突然陷入崩溃。
001还没研究清楚是怎么回事,小青瓷就没有任何征兆的突然应激了。
然后小青瓷还跟自己说他没事,001有些难过,它不敢继续说话,怕自己叽叽喳喳太吵了会让自家小宿主的状态变得更坏。
【……小青瓷,你是不是腿疼啊?】
001觉得自己有些没用,它做不到像某些非常成熟的系统一样帮助自家宿主屏蔽感知,变成小肥啾的001着急的围着宿主的左腿飞来飞去。
罗覃辞有些茫然,他一直不太能理解“疼痛”,这段时间根据贺城的一些反应他才勉强开始了解这种感受,但此刻左腿的感觉又不太一样。
【不疼。】
【你别担心,我没事。】
每年秋冬季节都会这样,不是什么大问题,察觉到001的低落,罗覃辞想了个办法转移它的注意力。
【001,能帮我指下路吗?天太黑了我看不太见。】
没听见回答,他想了想又道,“你要蹲在我头上吗,离得远了我看不见你。”毕竟001以前很爱待在他的头顶。
罗覃辞感受到头顶柔软的触感后顿了下,准备扶着墙继续朝前走。
【小青瓷,我会好好带路的,绝对不让你磕着。】
001相当严肃的保证。
【那就辛苦你了,001。】
……
床上的人伸手按掉了叮铃作响的闹钟,然后那只手就那样搭在床沿上悬停在半空。
几分钟后,罗覃辞迟缓的睁开双眼,眉眼间疲惫、漠然,唯独没有困意,他在这里住了大概一周时间,昨晚他睡了三个多小时,相较于刚来的前两天一整晚都睡不着的情况有了很大进步,虽然可能有换了新药的原因。
罗覃辞坐起来缓了一会儿才下床,随便从衣柜里拿了件衣服套上,接着就耷拉着拖鞋离开了房间。
早上是需要吃早饭的,他这样想。
所以他准备进厨房找点东西吃,他拉开了冰箱门,拿了瓶水正要往嘴里灌,想了想还是把水倒进了热水壶。
接着他又拿出一袋包装好的面包,冰箱里唯二的其中一袋食物,撕开包装的那一秒他迟钝的反应过来,他应该先洗漱,而不是吃早饭。
他面无表情的放下面包,打算先去洗手间刷个牙洗个脸。
洗漱完毕后他再次来到厨房,把烧水壶里的水倒出来喝了一口,他皱了皱眉,又重新把水倒了回去。
哦,他忘了按开关。
……那就先吃面包吧。
吃了几口没什么胃口,罗覃辞靠着置物台愣神。
“臭小子!衣服……早饭要吃完不准扔……学校……好好学!”
“知道了知道了!”
门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隔壁住着一家三口,家里小孩读初中了,一家人都很热情,他刚搬来的时候他家小孩还送了吃的过来。
“大冬天的别疯玩,当心感冒。”
“老妈你好啰嗦,都说了我知道了。”
每天早上类似的对话总在上演,这个小区的居民楼隔音不是特别好,只要他在厨房不关门总能听到外面的交谈声。
冰箱里的东西吃得差不多了,要出去买点吃的回来。罗覃辞看着自己扔在垃圾桶里还剩了一半多的面包迟钝的想着。
衣服昨天已经洗过了,整个屋子昨天好像也打扫过了,大概。没什么别的事要做,那他接下来约莫会待在沙发上看一整天的期刊,请假的这段时间倒是空出了很多时间来研究前沿的学术论文。
不过最近他的记忆力和反应能力都有一点糟糕,以前看一眼就能理解的东西现在需要想挺久才能想得通,看久了电脑脑子里也会像针扎一样,所以他一般会看两个小时再休息一个小时。
指针走到下午三点的时候,水壶里的水空了,他准备再去烧一壶,结果刚站起来就因为左腿脱力差点磕到茶几上。
当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001正围在他身边转圈飞,看上去很着急的样子。
罗覃辞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他撑着茶几想要再次站起来,就被窜到眼前的小肥啾强制叫停。
“你坐下!”小肥啾叉着腰警告。
罗覃辞看了它几秒还是坐了回去,看起来倒也还算乖巧。
小肥啾快速飞到厕所叼了个装着毛巾的水盆,也不知道它这么小的身体哪来的这么大劲,看上去有点吃力,罗覃辞正打算帮忙就被脑子里的声音叫住了。
【不许动!坐好坐好!】
小肥啾先把水盆放在茶几上,隔了十几秒又叼着个装了水的热水壶过来。
罗覃辞伸手接了过来把水烧上,几分钟的时间热气开始从壶嘴中冒出来。
【倒盆里倒盆里!】
小肥啾又开始飞来飞去催着他做事了。
【小心烫,不要溅自己身上了。】
【小青瓷,把左边的裤脚挽起来哦!】
罗覃辞一边挽裤腿一边看着小肥啾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把水拧干,觉得有点神奇。
然后就感觉膝盖的地方暖暖的,小肥啾把叠起来的毛巾敷在了他腿上。
【小青瓷,冷了要跟我说哦,不然腿会越敷越疼的。】
【……谢谢。】
罗覃辞揉了揉它的脑袋,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能感觉他眼角的弧度柔和了一些。
【不用谢哦,我们不是朋友吗,而且要不是因为我等级太低了……】
【和你无关,是我自己身体出了问题。】
【可是……】
【嘘。】
【……好吧。】
罗覃辞倚着靠背盯着桌上的水杯走神,眼皮逐渐耷拉下来,腿上的热毛巾其实没什么用,但也聊胜于无,他的脸色看起来很疲惫,但却因为部分身体零件的损伤做不到完全放松。
【小青瓷,你闭上眼休息会儿吧,我会守着给你换毛巾的。】
罗覃辞点了点它的脑袋没说话,他自己知道闭上眼也是睡不着的。
京都的冬季还真是冷啊,冷到一到了这个季节平时隐匿在身体里的旧伤就会像雨后春竹一样一窝蜂的冒出来,这明明是冬天啊。
坐得有些久了,罗覃辞突然想起他好像把外出买吃的这件事忘在了脑后,还要不要出去呢?总归也吃不下,一晚上不吃应该也没什么,要不就明天再出门吧。
他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思考着接下来要做什么,就听见客厅的门被敲响了。
咚——
咚——
咚!
咚咚咚!!!
这样的敲门方式,真是久违了。
这一瞬间,罗覃辞什么都没想,他仿佛以一个第三人的视角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头一顿一顿的晃了两下,似乎是在确认生锈的零件是否还能使用,然后看见自己非常平稳的转过头朝门的方向看去。
他身体的每一个器官仿佛是第一次使用,每一处关节都在疯狂叫嚣——
快!过去!去把门打开!快点!
脑子里的声音冷漠、固执,吵得他想把这个控制不住兴奋的怪物丢出去,可渐渐的,他缓慢意识到这就是他自己的声音。
罗覃辞非常不熟练的操控着自己的肢体朝门的方向挪去,用他那只丝毫没有颤抖的手把门把往下压,看着隔断两个空间的门被风吹得“吱嘎”一声撞向了墙壁。
门外的人缺了一只眼睛,看见罗覃辞的脸后这人咧开嘴笑了。
“小瓷,好久不见。”
提问:城哥为什么要让王南负责找人
依旧还是感谢大家的营养液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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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久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