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静犹豫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暗暗下定某种决心,抬步跑进对面餐厅,站在了梁辰二人面前。
然后,她拿出自出生以来最好的演技:异国他乡,故人重逢,她露出灿烂又惊喜的笑容,喊出了那个十年间自己喊过无数次的名字——
梁辰!
梁辰呆呆地看着初静,一脸不可置信。
“梁辰,真的是你呀!”初静打了个喷嚏,又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她冷得直发抖,看起来像在雨天流浪、无家可归的可怜小狗,脸上的表情委屈又无助,仿佛下一秒就有泪水从那双充满雾气的眼睛中涌出,就这样眼巴巴地看着梁辰。
“我太冷了,能坐下缓缓吗?”初静可怜兮兮地问。
梁辰暗暗咬紧了牙,别过脸去,不置可否。
“Leon,这位是?”
初静坐下后,梁辰的女伴开口问道。
“你好,我是梁辰的高中同桌,初静。”初静故作开朗地答。
“哦,巧了,我是他留学时的同学,叫我Jane就好。”
“你们在约会吗?我不打扰吧……”初静瞥了一眼梁辰,试探着问。
“不会。”Jane看了看梁辰,大方一笑,没有否认。
初静听了,心中不免有些小小的失落。
“你怎么在这儿?”
梁辰突然开口,嗓音严肃疏离又带着隐忍的沙哑。
初静不知为什么,心中有些害怕这样的他,原来准备好的话如鲠在喉,到了嘴边变成了一个她都没过脑子的谎言:“我……来出差,对,来出差!不过我太倒霉了,刚刚被人偷了钱包,手机也没电了,我又是一个人来的,这异国他乡的,我谁都不认识,正不知道怎么办好呢,就看见了你!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初静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谎话越说越顺,连她自己都对自己临时编的故事满意。
然而梁辰没有答话,也没有看她。
初静一瞬间觉得不只身上冷,连心里也被浇了盆凉水,情不自禁地又打了个喷嚏,然后试探着问:“梁辰,你会帮我的吧?”
梁辰沉默着,初静觉得这期间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正当她失望地准备放弃,听到梁辰的声音低低传来,“我帮你打车回酒店。”
“我……我还没入住,酒店名字和地址不记得。”
“你行李呢?”
“行李……在机场被人拿错了,在等机场联系。”
“那我帮你订个酒店。”
“不行,我一个女的,人生地不熟,又身无分文,在酒店多危险?”
“我帮你问问服务员能不能借充电器,你开机找找这边联络人。”
“我手机刚刚淋了雨,不能马上充电。”
“我送你去大使馆。”
“不要麻烦人家大使,等我手机充好电就行了。”
梁辰蓦地抬头,“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初静被吓得一颤,小心翼翼地试探:“天要黑了,我可以去你家借住一晚吗?毕竟我什么都没有……”
梁辰拧着眉头深吸一口气,初静觉得像有什么难听的话要从他口中说出,自己已经低下头准备好迎接暴风骤雨。
但梁辰终究没有说出口,一个深呼吸后,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梁辰的反应比初静预想得好得多,她像又接收了勇气一般变得大胆起来:“为什么?看在老同学的面上,你就帮帮我嘛,再说你之前不也住过我家吗?”
“你!”梁辰气结。
梁辰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Jane,“不好意思,我带她先走了。”
Jane的目光在初静和梁辰两人之前流转,然后会心一笑,“看来她真的很可怜。”
初静有一种奸计得逞的庆幸,对Jane回以感激的微笑,然后跟着梁辰屁颠屁颠地走了。
一路沉默。
初静偷偷打量梁辰紧绷的侧脸,而梁辰目不斜视,一言不发。
梁辰的公寓位于金融区附近的高层,地面是冰冷的灰白色大理石瓷砖,右手边是一个嵌入墙面的胡桃木换鞋凳,上方是一盏线形壁灯。
梁辰打开鞋柜门,拿出一双男式拖鞋放在初静前方,然后伸手打开了墙上温控器。
没有女鞋。初静心中暗松了一口气。
她站在客厅中间,打量着房间的摆设。梁辰拿着一套未拆封的男式睡衣走出卧室,径直走进浴室,又从镜柜深处拿出新的毛巾。
“洗个热水澡吧。”梁辰语气生硬,将用品放在浴柜上,转身离开,仍没有看初静。
身上传来的阵阵冷意让初静接受了这番安排,然而她心中是惶惶不安的,等她穿着宽松的睡衣,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时,梁辰正坐在客厅深灰色的绒面沙发中似在思考着什么。
进屋时脱下的外套此时放在梁辰身旁,茶几上一杯正冒着热气的水应是给初静准备的。
听到初静的动静,他并没转头,而是随手拿起身边的外套站了起来,初静知道,他这是要走。
“今晚你就好好休息吧。这是手机充电器,等你……”
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初静突然上前拉住了梁辰的衣袖一角,“我……我还没吃东西呢。梁辰,我……可以吃你煮的面吗?”
梁辰本想拒绝,但初静拽住他衣袖的手轻轻晃了晃,似在乞求,眼神湿漉漉地看着他,“我……我有点饿,想吃你煮的面条了……”
梁辰身体一僵,下颌线收紧,终是认命般地转身进了厨房。
烧水,切菜,煮面,梁辰一直沉默着,留给初静的是紧绷而克制的背影。
初静站在一边有些手足无措,她望着梁辰的背影,压制着自己只想上前拥抱他的冲动。
“呃,你来M国后,邢小易天天叫着想你……”初静笨拙地想打开话题。
梁辰没有回应。
“对了,大学那家烧烤店搬了,新店面扩了一倍,听说又有很多新品……”
“呃,萧桐告诉我之前帮夏涵意的钱是你借的……他们还送来了喜帖,说希望……我们一起出席。”
此时,梁辰已盛好了面,他沉默着转身路过初静,将碗筷放在餐桌上,声音不大,却意外地让初静心颤。
“初静,你到底什么意思?”梁辰终于转身看向初静,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
“我的意思是萧桐他……”萧桐是“过去式”,而“未来”我想和你一起挽手参加他们的婚礼。
可初静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初静,是不是看着我为你失魂落魄,你很有成就感?还是说,只要我对你还有用,你就舍不得彻底放手?”
初静拼命摇着头,“不是的……”
“初静,你知不知道此刻我看到你就觉得很心烦。你也不要再和我说什么萧桐,我一点也不感兴趣!这么多年了,我累了,我也想有自己的生活,不想再围着你转。我不是你的备用选项,也不是你情感空窗期的安慰品!”
梁辰的语气中透着自嘲与决绝。
“我最后说一次,我们不要再联系了。你在萧桐那儿受了什么委屈,都别再来找我。我受够了。”
梁辰深呼了一口气,语气冰冷,却安排周全,“今晚我不会留在这里,这几天也不会回来。这些钱你拿着,够你这几天的开销。手机充好电,自己联系使馆或朋友吧。等你回国,我们……就当从没认识过。”
他说完,转身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
“嘭”的一声关门声,不重,却砸在了初静的心上。
初静呆呆坐在餐椅上,空荡荡的房间只有她一人,窗外是璀璨流动的车河与灯火,面前是已没有热气的面条。
“对不起。”初静低语,巨大的羞愧和心痛将她淹没。也许,自己那些“小聪明”和“试探”,对梁辰而言是更深的伤害和纠缠。
初静起身走到梁辰的书桌边,找到笔纸,坐了下来。
梁辰,对不起。
随着落笔,初静的眼泪也再控制不住。
原谅我骗了你,我的钱包没有丢,手机也没淋雨,我早已入住了酒店,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出差,我撒的一切谎都是为了再见你。可当我站在你面前的一刻,我之前想好的那么多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梁辰,我来,不是因为愧疚或同情,而是因为我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可笑的是,我却不知该如何告诉你:我爱你,梁辰。与萧桐无关,与任何人无关。
可是梁辰,我更害怕成为你的负担和痛苦之源。你说得对,我太自私了。这么多年,你的温柔与包容,我都木然不知,只是一味地索求。我只想着自己的痛苦,却从来没有想过你的感受。真的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累。
我走了,这一次不会再打扰你。梁辰,祝你幸福,真心的。
初静吃光了已经凉透的面条,洗好碗筷,将信放在餐桌上用杯子压好。
她换回了自己仍带着湿意的衣服,再次环顾了一下清冷的公寓走向门口,她知道这一次离开了这里,就真的离开了梁辰的世界。
初静坐上最近一班航班飞回国内。
飞机冲上了云霄,初静将额头抵上那片冰冷的舷窗,舷窗外,被泪光割裂的晨曦,正寂然无声地溃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