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主子退回内务府的奴才,若没有显赫的靠山,下场很难好。
明雀被遣送回去一路惴惴不安。
"犯什么事儿了?"管事的拿眼风上下扫她。
"冲撞主子。"
管事的嗤了一声,轻飘飘地撂下一句:"遣送窑厂,专为苦役浆洗衣裳去吧。"
明雀一口气泄出,整个人仿若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地。
窑厂是什么地儿,她再清楚不过。那里烧出来的砖瓦供着大半个京城,可里头的人命,比砖还轻贱。烧砖时,窑口的热浪能将人掀翻;寒冬腊月,浆洗的活儿能将人手冻烂。她被按着签了文书,一丝心气也没了。
日子比她想的更苦。头三天,她还能怨苏眠心狠,又过七八来天,十个指头钻心的疼,她蜷在八人的大通铺上,连翻身都没劲。终于,她下定决心,拿仅剩的一点银钱托了个窑厂运输队的人,将苏格格赏的一只碧玺耳坠连着一条密信,悄悄递了出去。
信中内容,她几经琢磨。既要让苏格格觉得她有利用价值,又不能把话说死。她一咬牙,把耿格格卖了。信中言明当初苏眠落水并非意外,乃耿格格所害。只要苏眠救她出去,或设法给她换个好去处,她愿在主子爷跟福晋跟前亲口替格格作证,将全部和盘托出。
信送出去后,她每日翘首以盼。盼苏眠心软,盼海棠院来人,盼那座铁门能为自己开一道缝。
可她等来的,是明霜隔着栅栏递进来冰冷刺骨的一句话:"格格说,背主的东西,还理她做甚?"
明霜走后,窑厂的管事多看了她两眼,似乎得了什么关照。
那日后,浆洗的衣裳堆成了山,她搓到掌心全是血泡,盆中漂着皂角沫,一圈一圈,腌得她手心生疼,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忽地记起苏眠那日立在廊下的光景。日光斜斜地照去,苏眠的侧脸沉静安然,似一尊瓷像,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那时就该明白的,那位格格只是看着温柔。
海棠院,苏眠正倚在窗边,手里拨弄着一只碧玺耳坠,怔怔出神。
明霜立在下首,问得小心翼翼:"格格,若想扳动耿格格,没有实质的证据,只怕——"
苏眠将耳坠随手丢在一旁,:"谁说我要闹到主子爷跟福晋处了?"
明霜怔了怔:"难道就这么算了?"
苏眠轻笑了下,"人证物证俱全又如何,我如今活蹦乱跳的,耿格格能付出什么代价?顶多挨几句训,抄两遍《女诫》,不疼不痒的赔个礼道个歉。有什么意义?"
明霜不说话了,她听着也觉没劲。
"明雨那丫头如何?"苏眠忽然转了话头。
"倒是勤恳,就是心里头有些没着落,说格格晾着她,怕是嫌她。"
苏眠"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她不是在晾明雨,她是在观察。看这丫头性情,看不叫她的时候,她能不能安分守己地待着。
她真怕再来一个明雀。
这几日瞧着,明雨手脚干净,也不生事非,除了时不时朝内室张望几眼,这也算不得错。
"叫进来吧。"苏眠松了口。
明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个抹布,应是擦了一半被叫进来的,眼神透着紧张,又藏不住几分雀跃。
她在花鸟房待得太久,清闲是清闲,却没什么前途可言。
她跟陈福是同乡。这事儿府里知道的人不多,她也不敢张扬,但碰见陈福时总会多搭两句话,年节时候送上些自己腌制的花蜜、晒的干果。陈福是个聪明人,心中有数,这回海棠院要人,便头一个想到了她。
"奴婢一早被卖进府中,起先是在园子里做洒扫,后来管事的见我花儿照理得好,就安排到花鸟房专司花鸟了。"明雨跪在下首,口齿清晰,"可花鸟房安静,奴婢喜欢热闹,就一直找机会看能不能调整。这回晓得格格这边要人,就托了陈福哥举荐。陈福哥说,是爷觉得格格这边安静了,想要热闹一点。"
苏眠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头盘算着。跟陈福是同乡只是个由头,估摸私下里明雨没少给陈福塞银子打点。这倒是无妨,花钱给自己谋出路,说明这丫头心中有成算且上进。有上进心不怕,她给得起。
"起来吧。"苏眠语气淡淡,"既来了我这儿,从前种种我不多问,只有一条忠心。"
明雨立刻又跪下去:"奴婢省得。"
又过几日,早起请安,正院里照例坐了一圈人。
福晋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上是一贯的温和端庄。
“皇太后赏了莲蓬下来,给你们都匀了一份,走得时候记得带走……“
”最近日头毒,外头好些中暑的,你身子弱,尤其要当心……”
苏眠坐在下首右侧,耳目闭塞地听着,心叹福晋这活儿也不好干。
她正出神,忽然听到福晋开口提了耿格格的名字。
"昨儿个我跟爷说起了你。"
福晋面上带笑,语气却像是拉家常一般随意,"这么俊俏的姑娘进了府,爷就是再忙,也该抽个空见见。这么一提,他果然是忙忘了,直说今晚就去看你。"
耿格格坐在苏眠对面,猛地抬头起身,施施然朝福晋福了一礼,"谢福晋"。
苏眠将耿格格眼底的欣喜看得清清楚楚。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无波无澜,心里却轻轻"哦"了一声。
结束后,苏眠回到院里,径直进了内室。
明霜跟进来,掩上门,安慰道:"格格,您别难过。"
"我不难过。"苏眠坐在梳妆妆台前,直直地望着铜镜里那张漂亮至极的脸,"她高兴得太早了。"
"格格的意思是?"
苏眠从妆匣里拿出一封信,转过身,眼神淡淡的:"拿上它,你去找一趟耿格格,就说我约她即刻去赏荷,湖边见。"
明霜愣了下:"她若不来呢?"
"她会来的。"苏眠低头抚了抚袖口的缠枝花纹,声音轻轻的,"她心虚着呢,不敢赌的。"
果然,明霜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奴婢拿了信去,耿格格脸都白了。她原推说今日有事,改日再去。奴婢就说,格格说您要是没空,就让我跑一趟正院,看福晋可得闲?她便咬着牙应了。"
苏眠"嗯"了一声:"她自然得应。她不敢让我这当口去找福晋。"
湖边的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
苏眠走在前面,耿格格跟在侧后方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远远看着便是一对寻常的姐妹在散步,消磨时光。
苏眠将两人身边跟的下人都支了开去。
湖面波光粼粼,粉嫩的荷花亭亭玉立,微风拂过,暗影浮动,荷香扑面,美不胜收。
偏耿格格半点赏景的兴致都没有,后颈的汗一层一层渗出。
"妹妹,这湖边的路,怎么这般滑。咱们还是去亭子里吧?"耿格格勉强笑道。
苏眠恍若未闻,"这儿青苔厚,你可要当心。"
"那边有个坑,踩着石头绕过去。"
"你别不当回事儿,这湖可深着呢。"
苏眠一副熟门熟路、颇有经验的模样。
耿格格看着碧幽幽的湖水,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妹妹说笑了。话说回来,妹妹那个叫明雀的丫头,心坏得很,亏得撵出去了。妹妹万万不要受人挑拨才是。"
苏眠仍旧答非所问:"你知道吗,这湖水看着温,底下其实凉得很。人掉进去,眼前是一黑又一黑,几遍挣扎后,骨头缝里都是冷的。"
耿格格脸色发白,指甲嵌进掌心,看着苏眠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睛一闭,心一横,"妹妹,从前的事……我当真不是有意的……"
"是吗?"苏眠终于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她,面色淡淡的,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真后悔了。"耿格格急急地说,额角的汗沿着鬓角滑下,"求妹妹宽宏大量原谅我一次。我那儿的珍宝,妹妹随便挑一件,全当给妹妹赔罪。"
"珍宝?"什么珍宝能抵得过一条命呢?
苏眠轻笑了声,目光落在湖面上,声音低低地好似耳语,"姐姐可知,若是有砖提前松过,再轻轻掩一层土埋上,肯定看不出来。走上去的人一脚踩空,噗通一声,好好的人就没了。"
耿格格浑身的血都僵了。苏眠她真全都知晓了。
"我从前是对妹妹有些嫉妒……"她声音发颤,"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一时生气,后来就后悔了……"
苏眠安静地听。
"我真后悔—"
耿格格的话没说完。她感到腰窝一疼,像是被人用手肘重重地顶了一下,整个人猛地一踉跄,"啊……"
水花四溅。
湖水不凉,但深。
耿格格猝不及防地没入水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口鼻,呛得她肺腑都疼。她奋力挣扎,双手胡乱拍打水面,水一遍遍没过她的脖子、嘴巴、耳朵,灌入咽喉。
她怕得要命,脑中一片空白,全凭本能往上扑腾。窒息感裹着她,她忽然想起苏眠方才那句"人掉进去,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真的太冷了,冷得她浑身颤抖。
她终于心生悔意。真真切切的悔。她怎么就惹了这么个记仇的主?
"救命—救—"她的呼救声断断续续,撕心裂肺,一边喊一边呛水,狼狈得不像话。
岸上的苏眠也在惊慌失措地呼救,声音比耿格格还急,"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远远的,有仆妇听见动静赶来。耿格格瞧见那些奔来的身影,心生希望。她怨恨地望向苏眠,等她上了岸,她决饶不了她。
可就在对上苏眠目光的那一瞬,她看到苏眠的唇角弯了一下。
然后,"噗通",又一个落水了。
赶来的仆妇们只看见这样一幕:苏格格也掉进了水里,正在拼命扑腾,而耿格格已经快沉下去了。“
明霜飞奔而来,哭天抢地,嗓音又尖又利:"快救我们格格,她上回落水还没养好。最怕水了,救她,赶紧先救她啊!"
她一叠声地喊,会水的仆妇手忙脚乱地先将最近的苏眠救上了岸。
而后拍背吐水顺气裹上披风一连串安置妥当,再去捞耿格格时,已经耽误了好一会儿。
耿格格被捞起来时,双目紧闭,嘴唇青紫,已然陷入了昏迷。
施救的仆妇们有掐人中的,有拍背的,一阵兵荒马乱。
苏眠裹着披风坐在岸边,头发贴在脸上还在滴水,她望着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耿格格,出了神。
“格格?”明霜担忧地唤她。
苏眠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近旁的明霜听得见。
"我冷,我们回家。"
当晚,四爷先去看了昏迷不醒的耿格格。
当然,没有留宿。
来海棠院的时候,苏眠已经换了睡衣,裹着被子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低着头,声音轻软:"是我不好,约耿姐姐去赏荷,哪晓得湖边湿滑……耿姐姐先掉下去的,我慌了神,下意识地想去拉她,结果也滑下去了……"
四爷坐在床边,沉默了会儿。
"你倒是有心,自己身子没好利索,还惦记着约旁人赏景。"
苏眠抿嘴:"还不是爷要宠她,我怕耿姐姐,想跟她好好说说……哪知道会出这种事……"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了哭腔。
四爷定定看她一会,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行了,不怪你。"
苏眠抽抽噎噎地"嗯"了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
四爷抽开手,“那你好好休息”,说完就要走。
苏眠忽地拉住他,将他扑倒在床上,趴在他颈窝小小声地跟他咬耳朵,“我怕,爷陪陪我。”
四爷冷脸:“苏氏,你的规矩呢?”
苏眠亲了亲他脸颊,声音黏黏腻腻的,“其实-其实-我落水是怕耿格格冤枉我……话本子里都这么写的,我怕被欺负……”
“嗯哼”被子底下,四爷的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