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拆开封口，先掉出来的是一张二十两的银票，通州那边票号的样式。
信纸薄而精致，字迹娟秀，闻而有香，一瞧便是姐姐苏婉的手书。
开篇是寻常的问安，之后才提正事。
“今踏入贵府宅院，规制森严，切莫恃娇任性，遇事隐忍自持，珍重自身。银二十两附上，长姐心意，妹自当收用……婆婆催子急，日夜念叨。偶忆年少时，与妹同榻夜话，仰观星河，无忧无虑。而今回望，恍如隔世。”
苏眠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姐姐苏婉嫁的是通州杂货行东家胡氏长子，祖上三代经营南货北运，以干货、药材两门生意起家。通州是漕运咽喉，胡家铺面占了码头边三间连排，日子过得并不差。
吃穿不愁，可姐姐却好似有口气闷在心里，思及那句“催子急”，苏眠长叹一声。
信尾，苏婉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入四贝勒府数月有余，妹万事可顺遂？”
读完信，苏眠眼中的热气蒸腾不散。为姐姐，也为妹妹。
记忆中的姐姐缓缓拉开卷轴。
娘走得早，爹不管事，继母疏冷，兄长指望不上。唯有长姐苏婉，会攒下自己的月银给她买绢花，会在她被罚时悄悄塞一块饴糖，会手把手教她写字，会在出嫁前搂着她哭了大半宿……
待感动的情绪稍稍消退，她当即提笔回信：
“长姐安。小妹一切安好，四爷待我亦好……京中风物繁盛，车马喧嚣，唯缺长姐在侧。”
末尾，她加了一句，力透纸背：
“姐姐年轻康健，子嗣只待缘分。至于旁的，婆婆催她的，你养好身子。妹妹虽不济，总有替姐姐出头的时候。”
落笔，封缄。
但是，怎么送到姐姐手中呢？
她在府中没有人脉，也没煊赫的家世托底，但她舍得下面子，可以麻烦四爷。
她给四爷伺候了一下午的笔墨，站得腿都软了，终于求得四爷帮忙，遣人将信送往了通州。
明霜见格格一直发呆，担心地问，“格格，您还好吧？”
苏眠托腮，望着池子里一直转圈游来游去的金鲤，懒懒地回：“好。就跟这池子里的鱼似的，衣食无忧，金尊玉贵地养着，你说算不算好？”
她现在还缺什么？缺钱、缺消息、缺人手、缺外头的生机。
活在这四四方方的紫禁城、贝勒府，看不见外头的天有多高、水有多宽。而姐姐那边，恰是她伸出去的一只试探的手。
明霜不明所以，却也没多问。
随着侧福晋的低头，苏眠正式在府中扎根。
耿格格因呛水落下的咳疾至今未好，还在养身子，李氏也彻底消停，正院请安时不迟到，不挑刺，也不拿话刺她。
甚至，连四爷的宠爱李氏都好似看淡了，也不怎么让人去前院给四爷送吃送喝，博取四爷的关注。
不对劲。
苏眠不动声色地观察她，发现李氏在正院时总是坐不住，常常中途就走，帕子时时捂住嘴，像压着什么。
她心中有了数，嘴上虽半个字不多提，但是，心中的紧迫感却如洪水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