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到了这一步,赵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倘若姜彦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他劝一劝无可厚非,可这一关他自己已经突破了,他接受不了的是自己无意识的遗忘。
是的,遗忘。
当他将其他人与心口那个人混淆时便是遗忘的开始,他不愿意更无法接受。
他可以永远将他藏在心底不为人知,让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刻骨铭心的那段过往,但他接受不了自己的遗忘。
有人说,遗忘是一个人放下的开始,是即将踏上新生活的象征。
可他接受不了,宁愿不要。
“朱雀使那边传回了书信,确定南渊来的使臣就是赫连时聿本人,而且——”赵伯欲言又止,表情奇怪的很。
姜彦挑了挑眉:“如何?”
赵伯叹了口气,用一种非常无法理解的语气道:“赫连时聿看出了他们的身份,不仅放了咱们的弟兄,还让朱雀使给你带一句话,说他很期待与你的最后一面。”
姜彦点了点头,打趣道:“是赫连时聿的风格,赵伯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个人,做什么这幅表情。”
“他知道你在皇城给他设了局却还要来,而你知道他知道却还要这么做,你们俩——”
姜彦读懂了他的未尽之意:“是的,他有病。”
赵伯没好气:“你也有。”
姜彦笑了:“对,我也有,虽然这样说起来很奇怪,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与赫连时聿在自负这一方面,可以说不相上下。”
姜彦自信能将赫连时聿永远留在这里,赫连时聿也相信他不仅能活着回去,还能借此重创北辰。
“难怪都说你们俩像,疯的如出一辙。”赵伯莫名气愤。
姜彦:“要不能你死我活这么多年呢。”
见他脸色越来越臭,姜彦笑嘻嘻地补了一句:“放心吧,我不会输的。”其他时候不好说,但这一次绝对不能输。
赵伯脸色更难看了:“我再问一句,就算你真的杀了赫连时聿,斩杀他国来使你该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南渊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姜彦却不是很在意:“南渊之所以所向披靡,无非就是因为撞大运遇上了赫连时聿这个天降战神,离了赫连时聿不过是只纸老虎罢了,对付他们明轩一人足矣。”
至于如何平息天下人的愤怒,根本不用问了,想都不用想,人死百事消听起来很无赖但十分好用,只要罪魁祸首死了,南渊再不满又能怎样。
“赵伯,你帮了我这么多回也不差再多一回了,”姜彦道,“我死以后倘若有幸留下尸首,劳驾你把我送到江南,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埋了。若实在不行,就一把火烧了,我自己去。”
“阿彦!”真真是听不下去了。
随着门一声巨响,赵伯提着他的药箱拂袖而去,姜彦脸上的神色渐渐淡了。
说起来容易,距离赫连时聿和明轩到达京城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足够有心人节外生枝。
景和十二年正月二十一,距离南渊使者到京还有二十八天的夜晚,京城迎来这一年第一场春雨,伴随着惊雷滚滚,京郊山石崩裂,附近有村落遭了难,天时地利人和凑了个齐全,事情发酵得极大。
一时间流言四起,都说是因为姜彦祸乱朝纲这才迎来了上天的惩罚,百姓们日日堵在姜府门口,硬生生要逼着姜彦还政于正统。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姜彦亲自带人到京郊前去查探。
出事的山名唤桃溪山,名字极美,据说是因为山上有许多野桃树,山脚还有一条小溪,百姓们就干脆把它叫做桃溪山。
“怎么回事?”姜彦风风火火地领着人赶到桃溪山下,因着雨未停,在场众人都顶着雨笠和蓑衣。
守在那的官员看见姜彦,苦着脸回禀:“看不出什么异常来,估计是昨晚雨太大,把山给冲垮了罢了,大人不必忧心。”
姜彦讽刺一笑:“半夜才出的事,天刚亮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就连街边孩童都唱起歌谣来骂本官天怒人怨遭了天罚,我倒是觉得异常得很。”
那官员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询问:“想来是有人在背后胡言乱语,下官这便让人去查?”
姜彦抬眸:“左大人这是闲过头了?”
“是下官失言了,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尽早将百姓安置妥当。”那官员自知惹了他不悦,赶忙退下。
姜彦不再理会其他人,径直朝着坍塌的碎石堆走去。
“公子。”随侍的少年在一边拦。
姜彦招了招手把人带过去,随手捡起一块碎石捻了捻:“看出什么了?”
少年不理解:“石头?”
姜彦被他的回答噎了一下:“我知道是石头,我是问你从这块石头上看出什么了?再简单一点,你觉得他真的像是被大雨冲垮的样子吗?”
少年这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不像,倘若真是被大雨冲垮的山石,定然是已经几近腐朽破碎的,这些石头明显还很结实。而且——”
他说到一半停了一下,姜彦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而且去年我才来过桃溪山,山上四处我都走过,绝对不会被一场雨给冲垮。”说着,他还抬头偷瞄姜彦。
姜彦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放心吧,我不会骂你不学无术的,你这个年纪本就是意气风发的时候,纵马长街、驰骋山野都再正常不过了。”
少年挠了挠头:“我不小了,过完生辰就十九了。”
“十八也好,十九也罢,都是一个人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做什么都可以,驰骋沙场可以,纵马长街也可以。”姜彦一边弓着身子检查地上的碎石一边说。
少年亦步亦趋地守着他,小声嘀咕:“可是阿兄你十九岁的时候都已经做帝师了。”
姜彦白了他一眼:“怎么?你也想啊?今上已经长大了,绝不会再受任何人掣肘,也不再需要一个帝师压在他头上,你要真有此等志向,只能再等个十几年,等新的小皇子降世,以陛下对你的信任,届时若无别的合适人选,你没准真能捞一个帝师做做。”
“谁稀罕。”少年顿时想到了些很不美妙的事情,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嘴上越发没个把门。
姜彦叹气:“你啊,日后在陛下跟前千万要小心谨慎,我最多只能保你一次,以后的事还是得靠你自己。”
少年不说话了,低着头更加卖力地扒拉石头,像是被谁欺负了一样,姜彦无奈地摇了摇头,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脾气。
突然,少年放缓动作,鼻子凑上去使劲闻,整个人都差点趴地上了
“怎么了?”姜彦问。
少年突然兴奋起来:“阿兄阿兄,你闻这个。”
他抓起一把灰扑扑的土递到姜彦跟前,姜彦凑近一闻瞬间顿住了。
火药的味道。
“一夜之间把半个山头给炸成这样,这得要多少火药啊。”少年咂舌,“昨夜这雨下的真缺德。”
可说呢,又打雷又下雨,爆炸的声音和雷声混杂在一起,加上山石倒塌,慌乱之下的百姓谁能分得清是天灾还是**。
炸药、流言,真是好算计啊。
少年还是不太理解:“可是这也太明显了吧,昨天半夜的事,今早就传的大街小巷都是,这不明摆着……”少年愤愤不平。
姜彦替他补完:“是啊,明摆着冲着我来的。”
说着他又瞪了少年一眼:“所以让你别急着回来,非不听。堂堂一军主帅,大部队还在半路,自己倒是跑回京来了,被有心人捅到陛下面前,我看你怎么办。”
少年正是军报中正在班师回朝的明轩。
明轩笑嘻嘻的:“放心吧阿兄,秦玥哥哥易容的本事和演技你还不信吗?有他在,没人察觉得到的。”
明轩本来没打算提前跑回来的,他也怕突发状况惹出乱子,可秦玥那个大嘴巴,有一日喝多了上下嘴皮子一翻什么都给秃噜出来,明轩就再也待不住了,赶忙安排好一切,并且威逼利诱秦玥留下帮他演戏,自己一个人匆匆忙忙先赶了回来。
他怕再晚一点就真的见不到自己的兄长了。
满朝文武都说他是明将军,鲜少有人知他其实姓姜,叫姜明轩,是除了姜彦以外的姜家另一个遗孤,是姜彦真正的兄弟。
“阿兄阿兄,要不要我去查查是谁干的?”姜明轩兴致勃勃地上蹿下跳,能给姜彦帮上忙是他最高兴的事。
姜彦摇了摇头:“不用了,幕后主使是谁我心里有数。”
“咦,”姜明轩嫌弃地撇了撇嘴,“谁啊,也太讨厌了吧,竟然用这种招数来对付阿兄,废物点心一个,道行也太低了。”
一点流言而已,不痛不痒,有心人不用查都能发觉猫腻,脑子坏了才用这种招数。
姜彦:“人家没想跟我斗,单纯就是给我添点堵罢了。”
“谁啊,这么不要脸。”姜明轩张嘴就骂。
姜彦突然觉得很是手痒,几次三番想给这小子一个脑瓜崩,但想着刚刨完石头手上才是脏兮兮的东西只好作罢:“出去一年你倒是长进了不少,都敢当着我的面胡言乱语了,果然是翅膀硬了。”
姜明轩干脆利落地捞起姜彦的手狠狠往自己脑袋上砸,只听“咚”的一声,姜彦手都麻了,也听出来那脑袋瓜里装满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