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奕打定了主意要在姜彦面前刷存在感,虽不如先前那般夜夜都要躺在他身边,但一日三餐餐餐不落。
姜彦同他说不拢,赶又赶不走,只好随他去了,横竖三四个月的功夫任他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淮王的行踪找到了。”谢奕吃着吃着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姜彦夹菜的手顿了顿。
他接着说:“在城西的一处破落院子里面。”
城西是出了名的闹市区,里面生活的都是一些无处可去的市井流氓,淮王能躲到那里去也确实是穷途末路了。
“朕本来想差人将他绑回来的,但想着你大概有其他安排,所以来问一问你。”谢奕看着他。
“多谢陛下。”姜彦不咸不淡地道。
谢奕没有正面回应,而是没头没脑地说起过去的事:“你的情报组织是整个北辰最灵通的,倘若他们还在,恐怕淮王还没出门你就能知道他的落脚点了。”
闻言,姜彦静默一瞬后答道:“陛下说笑了,臣虽说自认有几分本事,但也没到这个地步。”
姜彦的势力是被谁清洗的大家心知肚明,姜彦本人都不打算提起来戳谢奕的心窝子,却不知谢奕抽的什么风,总要主动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谢奕不理会他的那些场面话,自顾自地说:“我想了很久,你不肯接受我,除了你一直把我当作孩子看待,是不是还有我对你造成那些伤害的缘故。”
姜彦不答话,来福也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
“我知道我不该提这些,可这些事实实实在在地隔在我们之间,早晚有一天会爆发。我知道我这样说很幼稚,但我还是想问一问,要怎么做你才能稍微原谅我一点?”
火炉上温着的药慢慢散着热气,没一会儿就在屋顶浮起淡淡的雾气。
姜彦看着那雾气,谢奕看着他。
“陛下,有些事没必要强求。”姜彦只能这么告诉他。
“我已经差人在查了,之前你的那些被流放、贬谪的部下,但凡是无辜的我都还了他们自由,还愿意入朝为官的我也让他们官复原职了,他们被牵连的家人我也给了补偿。”
谢奕慢慢地说着他这些日子做的一切。
“还有你的府邸,我只是让他们看守起来,但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没有动过,你以前的那些下人还活着的我都找回来了。”
姜彦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可是陛下,死了的人活不回来。”
谢奕的神色突然变得茫然,姜彦却没有心软:“不是把木头里的钉子拔出来木头就能回到最初的。”
姜彦自己的伤,那些被牵连的人的痛,都是实打实的。
“而且陛下您没必要这么做,”姜彦一字一句道,“无论有没有苦衷,臣也好,臣的那些部下也好,不敬天子、玩弄权术都是事实,落到这一步是我们活该。”
没有谁是真的无辜,不过都是自己的选择罢了。
“而且,”姜彦狠下心实话实说,“倘若您不是陛下,倘若不是因为已经无人可选,臣是一定会杀了你的。”
“所以,这一切不过就是一场权术博弈罢了,陛下您没必要执着。”
姜彦字字句句都如同一把把尖刀往谢奕心口扎,只一会儿就扎得他鲜血淋漓。
“太傅,是不是无论朕说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了?”他轻声问。
姜彦提醒他:“陛下,您已经二十七了。”二十七,不是十七,早就不该做一些虚妄的梦了。
说完,姜彦再也停留不下去,自顾自端起温着的药汤一口闷下便向外走。
“陛下,您早些歇息。”
说完,没等来福追出来人就走了。
还是恢复了武功好,想去哪里去哪里,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完全不用顾忌。
来福站在门口看了看飞走的那个,又看了看在屋子里坐着那一个,一时头疼无比。
“没办法了太傅,无论你愿不愿意,我都不会放过你的。”谢奕低声喃喃。
恰巧听到这句话的来福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姜彦被谢奕几句话刺激出一身的火气,脑子一时都糊涂了,不管不顾地就往外跑,直到出了皇宫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回去?
算了,来都来了,不如去城西走一遭。
姜彦在最近的据点找了个四象卫领路,谢奕说的对,以姜彦手底下那些暗卫的实力,淮王还没出宫门,他的动向就已经摆在姜彦的桌上了。
但这不仅指过去,还包括现在。
无论是在谢忱那里,还是在姜彦这里,四象卫一直都是最后的底牌。
正因如此,姜彦一直以来都没有把四象卫暴露在人前,在与谢奕摊牌以前,世人甚至都以为四象卫随着谢忱的死去已然消失了。
因而,谢奕清洗残余势力时,四象卫得以免遭劫难。
“劫走淮王的是什么人查清楚了吗?”姜彦问。
淮王被劫那日四象卫就守在旁边,他们所有的动作都在四象卫的掌控之中。
领路的四象卫是白虎座下的奎木狼,他说:“查清楚了,那些人虽然是北辰的穿着,但他们身上的狼形刺青是南渊才有的。”
姜彦冷笑:“看来挂念着故人的不止我一个啊。”
能把暗卫送到北辰国都,甚至在皇帝眼皮底下从天牢劫人的除了赫连时聿也没别人了。
奎木狼问:“公子,需不需要我们把这些不速之客给杀了?”
姜彦拒绝了:“没必要,我们已经发现赫连时聿在京城安插了人,赫连时聿肯定也知道他的人早就暴露了。大家早就是明牌了,杀了这一波又来一波新的,还要费劲重新查一遍,没必要。”
暗卫只负责探查消息和杀人,其他的他们一概不管也一概不问。
大约是因为大家都曾任职同一个组织的原因,姜彦倒是爱跟他们说话:“朱雀已经带着南方七宿去了南渊,那边的事就交给他们了,我们顾好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便是。”
朱雀就是秦玥,他已经按照姜彦的指示带人去了南渊。
而姜彦自己手底下的人大多都在谢奕眼前混了个眼熟,为了保护他们,一年前就被姜彦派往了各个州郡。
至于赵伯手下的北方七宿身手普遍都要差一些,大多跟赵伯一样是医师,舞刀弄枪的事他们实在不擅长。
所以,现在姜彦手底下能用的人其实就只剩下西方七宿。
七个人,足够了。
“公子,到了。”终于,他们在一处破破烂烂的小院外停下。
姜彦朝四周看了一眼,精准锁定了南渊来的那些暗卫的位置,但他并没有做出反应,而是径直往里走。
他并没有让奎木狼回避,既然要找人谈条件,至少得让人家知道自己手里还有筹码。
果然,淮王看见他们并不意外。
“咳咳,太傅大人可算是来了。”淮王约莫是受了伤,此刻瞧着比姜彦还要虚弱几分。
姜彦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虽说正被通缉,但这家伙可没委屈自己,狐裘披风一样不落,那珠光宝气的样与这灰扑扑的地方十分不搭。
“淮王殿下这日子过的倒是舒心。”姜彦意有所指。
淮王倒也不扭捏:“没办法,谁让有这么多人都不想让我死呢。”
赫连时聿想利用他拿下北辰,姜彦想借他诛杀赫连时聿,他这条命现在确实金贵。
他自己也清楚,所以怎么舒服怎么来,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恕我直言,殿下的处境可算不上好。”姜彦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
淮王示意身边人倒茶:“是么,本王倒是觉得还不错,至少这条命暂时丢不了。”
他倒是想得开。
既然如此姜彦也就不跟他兜圈子了:“殿下知道我此来是为了什么,我也不与殿下说那些弯弯绕绕的场面话。我可以让殿下坐上那至尊之位,条件是我要摄政之权。”
“呵呵呵……”淮王笑了,“姜彦,我信你有这个实力,但你不觉得自己的野心太大了吗?你拿了摄政权,那本王做什么?傀儡皇帝吗?”
“傀儡皇帝也比丧家之犬来得好,殿下觉得呢?”姜彦十分自信,他坚信淮王一定会答应。
淮王长长叹了口气:“本王有拒绝的余地吗?”
“当然有,”姜彦笑了,“先皇膝下存活的皇子可不止殿下一个,再不济让今上生一个出来也没什么大问题。”
淮王嗤笑:“后者就算了吧,就谢奕那个样,怕是对着女人根本硬不起来,本王看他这辈子都生不出孩子来。”
姜彦听出他的挖苦,面无表情道:“是么,他生不生得出来是他的事,但只要我说谁是皇子,那谁就是。”
淮王从不怀疑姜彦的能耐,唇角的笑容渐渐淡了。
谋权篡位是一回事,混淆皇家血脉就是另一回事了,至少他本人不想看着谢氏的江山改姓。
“当然,”姜彦又说,“不到万不得已我也很不想用这种办法,毕竟先帝对我恩重如山,我也不能太对不起他。”
“所以,我还是很想和殿下您合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