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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囚笼

景和十一年冬,下了北辰国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就连日日有人清扫的乾清宫门口的雪都能没过人的小腿。

只着一袭单衣的姜彦就这么孤零零地倚着门框安静地看着飞舞的雪花。

如果有人看见这副场景,只怕会毛骨悚然。

太傅姜彦,一手将今上扶上皇位的肱骨之臣,把持朝政十年的奸佞之臣。

他曾于万军丛中取过敌将首级,也曾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却唯独没有病骨支离连腰都直不起的时候。

此刻,他斜靠在门口,身后是烧得旺旺的炉火,在寒风中发出刺耳的哔剥声。雪一阵一阵地下,他的脸从苍白到发青,单薄的肩膀似乎要与这满城风雪化作一体。

然而,那双半阖的眼睛却似乎还藏着灰暗的光。

“哎哟,姜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外面风这么大,您身体又不好,仔细着了风寒。”一个胖胖的,跑起来肚子都在抖的太监颠颠跑过来,手忙脚乱地将他扶到火盆边坐下,然后赶忙将屋里透风的地方都关严实。

“来福公公,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听着宫里热闹的很。”姜彦缩在来福硬套在他身上的大氅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来福一面给他端药汤一面说:“大人忘啦?今儿是腊八节,陛下恩典,宫中上下都在喝腊八粥呢,陛下这会儿也在跟朝臣庆贺。”

姜彦“哦”一声便再没了下文。

腊八啊,腊月初八,原来他已经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待了一年了。

去年冬天,北辰在与南渊的战事中失利,一连失了十一座城池。经查证,是朝中出现了奸细,天子大怒,下令彻查,最后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姜彦。

姜彦自是不认,辩白无果后只好采取武力手段。然而,他忽略了一件事,被压制十年之久的天子早已不甘心困在金丝笼。

最终,在朝堂作威作福十年之久的权臣姜彦彻底栽倒在他一手扶持上位的天子手里。

然后,乾清宫偏殿就成了他的囚笼。

谢奕像关禁脔一般将他锁在身边。

谢奕,当今的北辰皇帝。

这些年姜彦的身子骨越来越差,一碗碗汤药灌下去皮肉却越来越单薄,摸起来都硌得慌。不知从何时起,他又有了怕冷的毛病,尤其是在雪天,整宿整宿的睡不着,难得昏沉一会儿,约莫是晕过去了。

深夜,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响起,来人像是怕吵醒他,并没有点灯,摸黑脱了衣裳后掀开被褥躺在他的身侧。

又过了许久,一只温热的手搭在姜彦那常年冰凉的手腕上轻轻摩挲着。

他低声唤:“老师。”

姜彦头脑清醒,却不想应他。

然而,对方却不想就这么放过他:“你今日又在门口吹了半日的风。”

姜彦还是不应。

“太医说再这样下去,你熬不到明年春天。”

姜彦当听不见,唇角甚至勾出一抹笑意。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火气还是没压制住,直接翻身压在姜彦身上,一手扶在床上,一手掐着姜彦的脖颈。

“说话!”他尽力压制着怒火。

姜彦不理他,甚至不在意脖颈处那只温热的、只要轻轻一动就能要了他的命的手掌。

然后,像往常一般,身上薄薄的寝衣被撕碎,暴虐的吻暴风雨般俯冲下来,仿佛要夺取他每一寸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汗水似乎把被褥都浸湿了,濒临崩溃的姜彦终于有了反应:“谢奕……”

短短的两个字落地,身上的人短暂地顿了一下,却还是不肯停下。

“姜彦,这是你自找的。”

姜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唤醒他的是身体上撕裂的痛感和撕心裂肺的呛咳。

“咳,咳咳——”

来福听到声音就赶忙小步跑了过来,又是给他顺气又是喂水的,过了好半天姜彦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慢慢地掀开被子,丝毫没有顾忌地就将青紫遍布的腿裸露在来福面前,这还没完,他甚至抬手就要将身上穿着的偏大的里衣脱下。

来福赶忙拉住他:“大人!”这是陛下的衣裳,不能随便处置的。

姜彦不管,只道:“你去给我重新找一身过来,要不然,我就冻死在这,你一样交不了差。”

来福没办法,只是苦着脸照做。

来福本是谢奕的贴身太监,是陪着谢奕一起长大的,谢奕把他送到姜彦身边,目的就是为了让姜彦时时处在他的监控之中。

换完衣服,来福又开始伺候姜彦吃饭。姜彦端着一碗温热的清粥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然后再机械地往下咽。

来福在一旁守着,眼睛时不时地就落在他脖颈间触目惊心的痕迹上,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大人,您这又是何必,顺着陛下的心意总要好过许多。”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回了,姜彦要么是无视,要么直接说:“绝无可能。”

今日他答的却不太一样,他说:“无所谓了,横竖也不过一两个月的光景,届时他总不能到黄泉路上去拦我。”

来福嘴张了又张,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能说什么呢?他本是好好一个太傅,自先帝时期便声名鹊起,多少年来都站在云端上俯瞰凡俗,一朝失势沦为阶下囚,还要受此等侮辱,试问谁能忍得了。

终究,来福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会好的。”

姜彦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以往只要头天他们闹了不愉快,第二天谢奕绝不会来找不自在,偏生这次不一样,姜彦吃午饭的时候他自顾自地进门,抬手要了副碗筷后就开始吃起来。

他不说话,姜彦也不说话,唯有来福干着急。

直到姜彦撂下筷子要走他才开口:“朕在民间寻了位医师,午后便进宫为你诊治。”

姜彦冷笑:“不必,顶着这副样子见人,臣的脸皮还没这么厚。”

谢奕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时喉头滚动一下,复又低下头:“朕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的神色一分一毫都逃不过姜彦的眼睛,闻言,姜彦直白地反问:“通知?呵,陛下除了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还有什么本事?我看不必如此麻烦,横竖臣府中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陛下砍了头,不如连臣一起杀了干净,省得碍陛下的眼。”

谢奕漠然地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饭,然后起身朝着姜彦走过去,来福以为他又要大白天的发疯,赶忙冲过去想拦,却见谢奕绕过姜彦,然后从姜彦的床头抓起一个破旧的锦袋就要往火里扔。

姜彦伸手就要抢,却被谢奕一只手禁锢在怀里。

他说:“你若还想留着这个破烂,就最好给朕老老实实的。”

直到这一刻,姜彦的眼泪才从眼眶中滑落下来:“谢奕,你我之间多年师徒情谊,你非得逼我至此吗?”

“师徒?”谢奕将他翻过来捏着他的下巴,眼中是散不尽的阴鸷,“你把持朝政多年让朕沦为天下笑柄,你勾结南渊害死我北辰多少百姓,就连我皇兄的死都与你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你现在跟朕谈师徒情谊?”

以往说到这姜彦估计就放弃了,但这一回却不同,姜彦像他一样一桩桩一件件地数下来:“那么陛下可还记得,是谁跪在我面前像狗一样让我助他登上皇位?是谁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保我一世荣华富贵?”

来福在他说第一句时便跪倒在地了。

姜彦:“陛下心有不满,臣却自认仁至义尽,陛下可还记得十二年来遭了多少明枪暗箭,哪一回不是臣替你挡下的?”

姜彦的寒疾就是在三年前替谢奕挡了一支毒箭后落下的,那支箭不仅让能策马战沙场的姜彦病痛缠身,还让他功力散尽变为一介废人。

而且,那时候他们二人势同水火,谢奕自己都没想到在那种情况下姜彦还肯救他。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从姜彦利欲熏心紧抓着权势不放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姜彦不依不饶:“还有南渊多年进犯我朝,臣几次带兵迎战陛下还记得吗?臣与赫连时聿势同水火陛下不知道吗?”

赫连时聿,南渊的战神,北辰在他手上吃过无数的亏,多年来能跟他打得有来有回的只有曾经的姜彦。

“说臣与赫连时聿勾结,陛下信吗?”姜彦讥讽一笑。

这一年来谢奕说他玩弄权术、心狠手辣、利欲熏心,他都不曾反驳过半个字。唯独这件事,姜彦从未认过。

谢奕:“与赫连时聿往来的书信是从你的密室搜出来的,字迹也是你的,证据确凿。”

姜彦不再说话,冷冷地看了他一瞬,然后转身走到桌案前,提笔就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接着又从层层堆叠的书卷中抽出一本来重重拍在桌上。

谢奕凑过去看,只一眼就气血上头,书卷是他的手稿,姜彦写的那几个字却与书卷上的一模一样,说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绝对没有人会怀疑。

姜彦此举的意思显而易见。

谢奕却不肯顺着他,强硬狡辩:“谁都知道太傅的字是独一份的风雅俊秀,这世上有几人能仿。”

姜彦是真的气笑了。

不,是快被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