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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立志

案上宣纸,墨迹早已干透。

许在青目光死死钉在纸上两行残字:

「九位女辅臣」

「第十女辅臣是…」

指尖悬于纸面,迟迟未落。

整整三年,她偏执深耕昭和女辅臣史料,却与整个史学界背道而驰。世人皆言,大昭本就只有九位女辅臣,史册空位只是修史疏漏,从来没有第十人。导师批驳:「无据可考,选题不立。」同行笑她钻牛角尖,所有人都劝她放弃这场无稽考据。

可只有许在青不肯认输。

史册堂皇落笔,清清楚楚记着九位女辅臣的功绩:沉氏掌中枢诏令,卢氏定边镇策略,柳氏革新户部税制……

她们是女帝朝堂最锋利的九柄刀,撑起一朝山河运转。

九位权倾朝野的女辅臣,功绩洋洋洒洒留于青史,可身世籍贯、年少过往尽数被刮除干净,干净得太过反常,且历朝辅臣必合十全礼制,闭环拱卫皇权,唯独昭和一朝硬生生空出一席,无籍无传,无迹可寻。

这一处刺眼的破绽,她始终无法视而不见。

哪怕举世否定,她依旧固执笃定:世间一定存在第十位女辅臣,只是那人,被皇权彻底抹杀,湮灭于岁月长河。

昨夜凌晨,她不顾所有劝阻,敲下论文最后三字:第十辅。

屏幕骤然爆闪白光,剧烈的天旋地转扑面而来。

再睁眼,冰冷的电脑屏幕彻底消失,鼻尖萦绕着陈旧墨香与老木书桌独有的潮气。

房门被轻轻推开,梳着双丫髻的青衣丫鬟端着铜盆走入,看见立在书案前的人影,先是一愣,眼眶瞬间通红。

“小姐,您总算醒了。”晓桃把铜盆轻轻搁下,快步走到她身前,声音满是哭腔,“您昨晚又熬到后半夜,竟直接栽倒在了砚台里,老爷连夜请来大夫,大夫说您劳神过度、心气郁结,再这般耗损心神,身子会垮掉的。”

许在青听着耳边哽咽的话语,脑海里骤然涌入无数破碎凌乱的记忆碎片。

昨夜她正对着残破古卷彻夜苦读,口中反复呢喃谜题、真相、归途,最终心力不支昏死过去。

可她分明记得,自己昨夜还在现代宿舍,对着史学综述苦苦落笔。

两股记忆猛烈冲撞,眩晕感席卷全身,片刻后彻底清晰。

大昭,这里是大昭,昭和三年。

女帝昭宁登基未满三载,力排众议下达诏令:开放女子科举,天下女子皆可入场应试,入朝为官。

一纸诏令打破千年世俗桎梏,无数寒门女子抓住唯一的出路,赌上一生前程奔赴考场。

而原主便是其中之一,日夜苦读耗尽心神,一觉醒来却换来了千年之后,孤身追寻第十辅臣之谜的史学研究生许在青,降临于此。

许在青闭了闭眼,压下脑海纷乱的思绪,抬眸看向晓桃,语气平静:“我没事。”

晓桃吸了吸鼻子,不敢再多劝,小心翼翼开口:“老爷已经帮您告了学堂的假,今日不必前去求学。奴婢陪您上街走走,散散郁结可好?”

许在青颔首,她确实需要亲眼看一看,这个她一意孤行研究三年、从未被世人理解的朝代,究竟是何模样。

街巷绵延纵横,人间烟火随风漫开。

行至半途,一座雅致阁楼映入眼帘,匾额上书「芳点阁」三字。在记忆里,此处枣泥酥最为软糯香甜,她脚步微顿。

“进去坐坐。”

芳点阁地处闹市,茶点价格不菲。

许在青扫过价目,瞥见晓桃下意识攥紧荷包、欲言又止的模样,直接拦下正要下单的伙计,将四道精致点心划去,只留一份枣泥酥,一壶最便宜的清茶。

“就这些即可。”

晓桃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心疼小姐省吃俭用的话咽了回去。

茶水尚未上桌,茶肆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锦色长衫,竹骨折扇,少年周身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韩旭看见独坐窗边的许在青,脚步一顿,折扇骤然合拢,径直朝她走来。

“许同窗?”他语气裹挟着浓浓的玩味,“往日日日埋头苦读,立志考取女官,今日倒是清闲,有心思来茶楼享乐?”

晓桃下意识攥紧许在青的衣袖,满心戒备。

许在青认出眼前之人,韩旭乃是府衙主事之子,依托家族门第,素来鄙夷参加女科的寒门女子。女帝开设女子科举,分流了世家子弟的仕途资源,他这般既得利益者,本就对所有赶考女子抱有敌意。

往日在学堂,他屡次刻意刁难,然次次都自取其辱。

“韩同窗。”许在青从容抬眼,淡淡开口,“偶遇便是缘分,不妨坐下一叙?”

韩旭并未落座,依旧居高临下俯视着她,折扇一下下轻敲掌心,满是居高临下的规劝。

“许同窗,不是我多管闲事,我实话说句你们都不爱听的,你们寒门女子,真觉得考上了就能站稳吗,我好心劝你一句,寒门无根无靠,朝堂水深莫测。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百年,你这般孤女贸然入局,最终只会被啃噬得尸骨无存。趁早放弃女科,才是自保之道。”

晓桃气得指尖发抖,许在青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心底一片清明。

她想起史册之中那九位名震一朝的女辅臣,她们初入仕途时,同样是无家世、无靠山、被世人轻视的寒门孤女。

“韩同窗所言没错,寒门女子,确实无家族依仗。”

韩旭闻言一愣,没料到她竟会顺从自己的说辞。

下一秒,许在青话锋冷转,目光平静直视着他:“可女帝开设女科,从不是让我们送死,而是赐予我们一把破局之刃。”

“韩同窗可知,沉氏初入翰林院,便被言官当众讥讽出身卑贱,不配执笔庙堂?她未曾辩驳半句,当场拟写边关急诏,龙颜大悦用其稿,且一字未改,自此再无人敢轻视分毫。”

“当年站在沉氏身侧,劝她知难而退、安稳度日的人,想必数不胜数。她未曾听从,我亦不会。”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水,“至于你劝我,”她抬眸,上下打量了一会,“你所谓的好心规劝,究竟是为我着想,还是惧怕我们寒门女子一朝得志,撕破你们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周遭一片寂静,邻桌食客没忍住,低声笑出了声。

韩旭脸色瞬间铁青,折扇僵在掌心,进退两难,良久才憋出一句:“巧言令色。”

他俯身压低声音,语气阴冷:“你且等着,日后自有你难堪之时。”

说罢,他愤然转身离去。

晓桃松开攥紧的衣袖,小声嘟囔:“明明每次都辩不过小姐,还非要上前自取其辱,实在奇怪。”

许在青没有应声,指尖轻拂茶盏浮沫,静静听着周遭路人的议论。

“女子参加科举,简直坏了祖宗规矩!”

“女帝登基,本就打碎了无数旧规矩,多说无益,慎言为妙。”

晓桃满心委屈:“小姐,他们说话太难听了。”

“不难听。”许在青神色淡然,“若是朝野上下一片赞同,无人非议,女帝才该忧心忡忡。”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女帝推行女科,从来不是心怀慈悲,而是帝王制衡之术。无家族牵绊的寒门女子,入朝便是皇权最听话的利刃。

可这些朝堂权谋,并非她此刻所求。

她身处异世,来历诡异,现代学识是利器,亦是祸端。她作为一个史学研究者,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成为自己研究的变量。

现下最重要的就是寻得回去之法。

而穿越而来的答案,归途的线索,一定藏在她执念三年的谜团之中,她穿越前穷尽三年考据,论文被驳回,就是因为无法证实“第十女内相”。

许在青垂眸,缓缓转动冰凉的杯沿,心中前路彻底明晰。

第一层,勘九相。拨开史书美化的笔墨,看透九位女辅臣被掩盖的真实过往。

第二层,寻十相。哪怕天下人皆说本无第十辅臣,她也要亲自求证,了结自己跨越千年的执念。

第三层,谜题尽解,即刻归乡。

而欲查朝堂秘辛,必先入京;欲入京城,唯科举一条坦途。

窗外落日霞光铺满长街,市井喧嚣尽数被隔绝在外。

她把最后一盏茶饮尽,随后起身。

“晓桃,回去了。”

“小姐,您不吃了?”

“吃完了,回去看书。”

次日晨雾朦胧,薄雾笼罩整座学堂。

许在青背着书箱踏入院门,一眼便看见自己的座位上,早已有人等候。

韩旭空手而立,不见往日折扇,双手抱胸斜倚桌案,眉眼满是等候已久的挑衅。

见她进门,他抬眸冷笑出声:“许同窗,昨日茶楼之辱,我思索一夜。如今男女同堂求学,今日当着所有同窗,我便当众请教你的才学。”

他指向桌案上摊开的策论文稿:“此乃去年县试优等策论,听闻你一心备考女科,眼光独到。不妨当众点评,说说此文优劣长短?”

他侧身让出座位,姿态带着十足的刁难。

许在青抬眸看他,无话多说,放下书箱从容落座。

书页摊开,耳边是全班同窗看热闹的目光,还有韩旭势在必得、等着她出丑的注视。

许在青指尖落在纸面,抬眸淡淡开口:

“韩同窗,你确定,要我据实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