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雾市医院门口,黑灰色的柏油路面被烈日炙烤得滚烫,热浪滚滚,连两江送来的风都透着一股黏腻的湿热,让人喘不过气。
道路两旁的黄桷树,原本茂密下垂的气生根此刻也已凋零殆尽,仿佛也在承受着酷暑的煎熬。
二十分钟前,医生坐在诊室里,一脸愁容地向吴望道出了诊断结果:“你目前处于孕后期,随着胎儿逐渐增大,对脊椎的压迫会越来越严重。更关键的是,你之前受伤的脊椎位置,刚好是压迫最严重的地方,后续可能会出现疼痛加剧、活动受限等情况,一定要多加留意,定期复查。”
走出医院,吴望撑着一把遮阳伞,腰间传来阵阵钝痛,让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径直前往事务所楼下。
在大楼的幕墙玻璃前,她停下脚步,对着光滑的玻璃仔细整理了一下仪容,将额前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深吸一口气,而后挺直脊背,径直走进了大厅。
大厅的接待人员一眼就认出了她,立刻恭敬上前,刷卡按下电梯按钮,微笑着询问:“吴工,您好!请问您要去几楼?”
“麻烦,顶楼。” 吴望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地回应。
顶层的合伙人会议室里,王珂找来了一个塑料胶凳,就着会议室的门边坐下,姿态随意。
会议桌旁,清一色的男性合伙人正逐一汇报近期的工作情况,每个人都神情严肃,言辞谨慎。
吴望独自一人坐在首位,面色沉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个人的肢体语言和表情变化,试图从细微之处捕捉到有用的信息。
晚上下班回到家,吴望卸下一身疲惫,给程舟打去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好消息是,目前事务所的情况和我预想的差不多;坏消息是,现在的势态比我想象的还要棘手一些。”
电话那头,程舟正和理想地讨论事情,听到吴望的话,他立刻对身边人眼神示意,起身快步走到书房,轻轻关上门,沉声问道:“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开口。”
吴望打开手机扩音,拿起一旁的平板,恢复了往日的干练:“先说工作,再说我的事。我把整理好的派系思维导图发到你邮箱了,你点开,一边看我一边说。”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目前,事务所的主要话语权掌握在唐工手里。他底下的核心站队人员有:庞工、鲁工、赵工。这三个人每人都持有百分之十的股份,但平日里几乎都以唐工马首是瞻,唯他马首是瞻。算下来,这个阵营总共掌握着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不过,我今天在会议上观察下来,总觉得他们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隐约嗅出了一丝暗流涌动的味道,似乎并不甘心完全受制于唐工。”
“第二梯队是汪工和庄工组成的二人组,没想到他们的拥护者竟然是平日里看起来不争不抢、性格温和的李工。这三个人加起来也是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而且我能感觉到,汪工和庄工之间,隐隐有争抢这个梯队话事人的苗头,彼此之间暗中较劲,关系不算和睦。”
“第三梯队则是以佟工、伍工、廖工三人为核心抱团的。他们同样持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这个梯队算得上是目前最和谐的一个,三人配合默契,全程一致对外,暂时没看出有什么内部矛盾。”
“以上就是目前事务所的基本势力排布,你先把思维导图仔细看一会,消化一下这些信息。我去厨房找点吃的,马上回来继续说。”
程舟快速看完思维导图,越看越气,额头上的青筋都忍不住暴了起来。他点燃一根香烟,直到烟燃尽,情绪才稍稍平复。
手机里传来吴望那边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咬牙切齿地开口:“勒是要把我们架空啊,我看是翅膀硬了,想翻翘。”
现在的隐患,源于海舟集团上市背后的一段隐秘过往。
港城资本入驻之前,恰逢吴望第一次获得普利奖提名,彼时港城方面因为原始股东的持股比例问题始终不肯让步,导致集团的上市计划一度陷入停滞。
后来,吴望凭借海市博物馆项目成功摘得普利奖,声望大增,双方才重新回到谈判桌前,经过近一年的艰难磋商,终于达成共识。
当时,程舟和吴望都不愿未来事务所也被港城方面空降的管理者掣肘,急于将雾市事务所独立出去,以此保留更多的自主权。
然而,港方在最终签订的合同里,悄悄增设了一条竞业附件,其中明确规定:程舟及吴望本人不得担任所属竞品行业的法人或股东。
这条突如其来的条款打了程舟和吴望一个措手不及,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将雾市事务所的法人变更为与他们共同打拼奋斗多年、彼此信任的唐工,同时让唐工持有百分之十的股份。
为了防止后期唐工一家独大,掌控整个事务所,他们又接连提拔了九位资历深厚、能力出众的老员工,给每人都分配了百分之十的股份,形成相互制衡的局面。
但这只是明面上的安排。私下里,每位股东又都签署了一份分红协议,各自拿出百分之五的股份,最终让程舟和吴望各占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分红权,两人合计持有百分之五十,牢牢掌握着事务所的核心话语权。
为了避免后续出现决策分歧、大权旁落的情况,程舟和吴望还专门签订了雾市事务所一致决议协议,约定重大事项必须两人达成共识后才能执行。
电话那头,吴望夹起一筷子刚煮好的小面,大口吸入,满足地喟叹一声,听到程舟带着雾市口音的抱怨,忍不住笑了起来:“不错嘛,程工,你这雾市话越来越地道了,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程舟轻哼一声,语气依旧带着怒气:“吴工,别打岔,你打算怎么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搞吧?”
吴望沉默了良久,电话里只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重地叹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与怅然:“我原本以为,回到雾市,一切就能回到正轨,可今天站在顶层的会议室里,我从窗户往外看,你猜怎么着?即使外面阳光毒辣,万里无云,雾市的天在我眼里依旧是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坚定:“让陈助悄悄回来吧,我隔壁邻居刚好有房子要出租,位置近,也方便他行事。有他在身边帮忙,我也能更安心一些。”
“行,这事我马上安排,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程舟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随即又关切地问道,“工作的事说完了,那你个人呢?身体情况怎么样?还需要我做什么?”
提到自己的情况,吴望的语气柔和了些许:“没什么大事,就是孩子越来越大,压迫到我的脊椎了,之前受伤的地方也跟着疼,医生说后面可能又得坐轮椅。我现在急需一个靠谱的住家阿姨,帮忙打理日常起居;等孩子快出生的时候,还需要一个专业过硬的月嫂,也就这些事了。”
“住家阿姨和月嫂我来帮你找,保证挑到经验丰富、人品靠谱的,你不用操心这些,安心养身体最重要。” 程舟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关切。
第二天一早,陈助就带着热腾腾的早餐,准时按响吴望家的门铃。
门打开,一个穿着运动装的男人站在门口,身材高大挺拔,头发带着些许凌乱的卷度,脸上挂着痞气的笑容,张开双手,摆出一副索取拥抱的架势:“好久不见,我的美人儿!有没有想我?”
陈助每次私下和吴望见面,最爱做的事情就是调戏她,因为这个看似清冷干练的女人,总能给他出乎意料的反应,让他觉得格外有趣。
吴望打开门,上下扫视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件略显宽松的背心和灰色运动裤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面无表情地转身往里走,语气平淡地说道:“陈助先生,麻烦你和单身孕妇保持一定的社交距离。一大早穿着背心和灰色运动裤出现在我家门口,这可算不上绅士行为。”
“我这还不够绅士吗?” 陈助一脸委屈地跟了进去,举起手里的早餐袋晃了晃,“凌晨下飞机,我都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就往你这破山上赶,在酒店只睡了几个小时,一大早还特意跑步去给你找吃的。你看,这是你最爱吃的油茶,哥哥我可一直记在心上呢,专门绕了好远的路才买到的。”
吴望停下脚步,指了指他身上的穿着,又看了看他因为跑步而布满汗水的脖颈,皱了皱眉:“麻烦你看看‘陈助二号’在干嘛,我可不想一大早看到些辣眼睛的东西。” 她说着,停在一楼厕所门口,做了个 “请” 的手势。
陈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因为运动而有些紧绷的裤子,不仅没有丝毫尴尬,反而得意地挺了挺腰,腹部用力,灰色裤子上的轮廓也随之明显了几分,他挑眉笑道:“你看,它这是在给你说早安呢,美人儿。”
吴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毫不客气地伸手将他推了进去,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赶紧把你这身汗冲干净,顺便让‘二号’也冷静冷静,别在这耍贫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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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这是在给你说早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