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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四天(2)

1.

晚饭后,简让他们三个早点去篝火晚会玩,她收拾完东西也会去。

说是民族篝火晚会,其实很适合年轻人。这座古城有很多年轻旅客留在这儿跨年,国内国外的都有。

服装各异的人群围着篝火跳舞。

长桌上有梅子酒,村长自己酿的,是他们这的特色酒。

霍利尝了一杯,酸甜,几乎没有酒味。

霍利拿它当饮料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珀尔往他这边看过来。

霍利停下:“怎么了?”

艾丽转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道:“这酒度数很高的。”

村长老婆在旁边说:“哎,女生酒量小,男生喝不醉的,卢克也能喝。”

“卢克是村长家还在上初中的小男生。”珀尔朝他这边倾斜上半身。

霍利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藏着带钩子的笑。胸口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又不自觉抿了一口。

他们看了一会儿,音乐换了,艾丽到旁边去和认识的人说话。

霍利以每分钟三次的频率偷瞄珀尔的侧脸。

珀尔不戴眼镜的时候很好看。但是硬要选的话,他更喜欢珀尔戴眼镜的样子。

此刻她倚在桌上看着大家跳舞,目光懒洋洋的,脑袋跟着音乐轻晃,偶尔和他交谈几句,似乎被拉过来看人跳舞略显无聊。

霍利思索要不要叫珀尔和他一起去跳舞。手心微微出汗。

这时一只蜜蜂飞到她侧肩。霍利完全忘了跳舞那回事。

"哎!哎!哎!”

他用自己的袖子快速抚一下珀尔的肩膀,然后在蜜蜂起飞的时候,抓起她的胳膊跑进人群。

跑了十几米才停下。

珀尔莫名其妙:“怎么了?”

“刚刚有蜜蜂。”霍利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四周,“你们这里冬天为什么会有蜜蜂?”

珀尔:“现在是二月中旬,天气回暖,有几只也是正常的。”

珀尔盯着他们牵着的手看,随口一问:“一只蜜蜂而已,赶走不就好了,你跑什么?”

霍利正色道:“只把它赶走,它会追人。”

珀尔被可爱到一小下,真的只有一小下,她只答了一声“哦”、

但还是憋不住笑了。

珀尔又在笑。

珀尔一定觉得自己很胆小。但他说的是真的。他小时候跟父母去酒庄玩,一只蜜蜂落在他身上,他只是把它赶走,它却蛰他。

“蜜蜂屁服上的针连着肠子,如果它扎人,针留在人的皮肤里,带出蜜蜂的肠子,蜜蜂就活不长了。所以蜜蜂不会轻易扎人,只要你不伤害它。”

老师上课是这么说的。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那只蜜蜂不知道为什么叮了他后颈,害他红肿了好几天。

由此证明,不是每只蜜蜂都与人为善且珍爱生命的!

霍利想把这个故事告诉珀尔当作证据,但想到珀尔骑车去接他的时候,讽刺他是少爷。

珀尔刚刚的笑,也像在说:"你可真是Modern Urban来的City bay.”

于是他低头思索着其他反驳的话。

正想着,霍利的手被捏了捏。

珀尔横扣着他的掌心。小的手掌圈成环状,套住他的大手,合不上口。于是五指都按在他的手背上。

他光顾着害怕和说话了,他们还牵着手。

霍利和她对视,看见她眼里的细碎光点,觉得自己又看见了一些未发生的、暖时不明但带着春天暖流般的东西,于是轻轻地反捏了一下她的手。

班尔唇珠动了一下。

霍利预感她要说什么改变这种状态的话。

珀尔:“你不会是那种和AI聊天都会‘你好’开场、‘谢谢’结束,只为了AI统治地球的时候能对你好一点儿的人吧?"

霍利:“……”

讨!厌!鬼!

霍利甩开她的手。

一首欢快的音乐在这时开始。

周围的人群开始躁动。

大家纷纷放开舞伴的手,伴着节奏扭动身体。

珀尔被一个穿蓝色吊带的陌生女孩儿从霍利身边拉走,带到人群中央。

珀尔的眼睛里流露出惊讶,霍利想要去追,但很快珀尔就转身不再看他,和那个女孩一起跳起萨尔萨舞。霍利定住脚步。

刚刚在餐桌那边喝酒的时候,珀尔还在他耳边说:“那个女孩看你两次了。”

“哪个?”

“穿蓝色吊带和黑色裙子的短发女孩儿。”珀尔停顿了一下,说,“猜猜她什么时候会来邀请你跳舞?”

霍利反问:“你希望她邀请我跳舞?”

珀尔再反问:“你不希望?”

霍利开始生气:“你为什么这样想?”

“你刚刚问了‘哪个’。”珀尔笑着说。

他分辨不出来珀尔是真吃醋还是就想逗逗他。

“我随口接的话。”他解释。

但是珀尔略过他的回答,她说:“我赌五毛钱。”

现在珀尔倒欠他五毛钱,他记着了。

倒欠他五毛钱的这个人,现在正在被别人搂在怀里跳舞。

锅他背,舞叫别人跳了。

霍利阴沉着脸,环胸看她,但一会儿就不生气了。

她们伴着音乐,脚步轻快,笑容活泼。

珀尔今天笑得格外多。

霍利仿佛是现在才意识到,珀尔没有比他大几岁,也没有看起来那么闷,且喜欢每几句话就讲个冷笑话,总之是一个活泼有趣的生命。

霍利无意识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正想着,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霍利扭头,是博比,尼娜的助理。

"尼娜联系过你吗?我找不到她。"

尼娜正穿着演出服,在一棵树下打电话,看上去很焦躁。

霍利找到她时,和身旁的博比对视一眼。

对方向他表示歉意:博比早知道尼娜在这里,只是不好过去打断。

“尼娜在和你安迪叔叔吵架。”博比说。

安迪是尼娜的现任丈夫。博比说错了,他平时不叫安迪叔叔的。他甚至只见过安迪的照片。但霍利没必要纠正。

博比:“下个节目就该轮到尼娜的舞蹈表演了。”

霍利走过去,听见尼娜语气焦急:"我说过了,这几天不在家,你提前把他带来,谁带他?”

"不是说好了住你那里吗?"

“我妈不在A城。二月底才回来啊。”

“我怎么找阿姨?你知道我对外……狗仔……你他妈什么时候能考虑考虑我……”

尼娜和霍利的父亲在五年前离婚了。安迪,她的现任丈夫,是一位外籍演员,他们有一个八岁的孩子,叫巴诺。安迪在自己的国家有工作,巴诺自出生之后,几乎一直在国外跟着他,原因很多,最主要的是尼娜离婚的消息还没公布。

霍利拍拍尼娜的肩膀。

"不是跟你说了别叫我嘛,等——"

尼娜语气不太好,看见是霍利后,明显愣了一下,目光飘向他身后的博比。

"可以先挂一下电话吗?”霍利问。

“北鼻。”尼娜用手捂住通话孔。

私下没人的时候尼娜就这么叫他。

“先去那边吧,马上该你上台了。”霍利说。

“妈妈打扰你玩了吧。"尼娜笑得很温柔,压下焦躁的语气,挂掉电话,和他说话的语气很轻。

霍利看了眼她的手机没回声。

尼娜表演的舞蹈是一支烟盒舞。

舞台上的音乐很响。

掌声未结束,霍利离开人群,突然不想再去找珀尔了。

2.

他从玻璃桶里接了满满一大杯梅子酒,端着往远处静谧的花棚走去。

橘红的篝火、杂色的人群、蓝色的夜构成一圈圈的环。花棚就在蓝色里。

这座花棚是临时搭的,为了一场嘉宾种花、表现慢生活的戏。

拍摄那天,霍利也来了。

当时有一位嘉宾在镜头介绍这里有一大片花田,打了一次软广告。

这里的发展逻辑很清晰:先是旅游业自然兴起,慢慢催生了种花农户,花田成了本地自发形成的特色产业,花卉消费、茶叶产销也跟着文旅热度顺势做了起来。早在节目组来之前,当地人就已经靠着旅游和花田产业站稳了脚跟。在此之前村民虽然外出打工、只种水稻,但那是早年的旧况,如今早已自主转型、产业成熟,完全不需要扶贫帮扶。

这些是霍利今天上网查到的。

明明地方早已自我发展、根本不缺扶持,可节目组依旧刻意贴上助农扶贫的标签,只是想给自己立一个暖心公益的好人设。

珀尔说得没错,他们有作秀的嫌疑。虽然这是一定避免不了的事,而节目效应可能确实会对当地的发展有帮助。

但就是哪里怪怪的。

一进花室就有股暖气,花很漂亮,各色都有。霍利抿着酒看它们,不一会儿就觉得头昏。室内二氧化碳含量太高了。

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

屏幕上出现一个陌生号码。

霍利挂了两次,第三次才接。

“喂。”

“霍利。”

珀尔在电话里叫他,声音落下来,轻柔像水上的蜻蜓。背景音是嘈杂的人声和音乐。

"霍利,你在哪儿?"她问。

如果自己听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在电话里,肯定会认为她是特别好脾气的温柔女孩。

也不一定,珀尔也有可能在电话里对他冷嘲热讽,比如叫他“少爷”什么的。

霍利禁不住微微一笑。

好听的声音骂人是什么感受?冷刺会变成软刺吗?

“霍利。"珀尔又叫了一声,“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

霍利反应很慢地回答,鼻音听起来很重。

珀尔:“你是不是酒劲儿上来了?”

霍利:“有点吧。”

珀尔:"你在哪儿?"

霍利:“我在花房这边。”

珀尔:“花房?”

"嗯,前几天临时搭的。在舞会的北边吧。"霍利说,“你朝我们一开始去的地方走,不变方向,再走几百米就到。”

“好。”珀尔干脆地回答。

“珀尔。”他突然叫了她一声。

“怎么了?”那边问。

“你刚刚叫我的名字了。”霍利说,“三次。”

“是吗?”

“你不承认吗?”

“没有,我是说,我没数叫了几次。”

“是三次。我没数错。”霍利说。

“好。”

霍利安静了一会儿。

珀尔说:“有什么问题吗?打电话当然要叫名字。”

霍利噎了一下,“没问题。”他说。

珀尔之前也经常这么叫的。

打电话最重要的是要叫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对方的。正常人第一次打电话都要自我介绍的,比如“XX你好,我是XX”,或者只说“你好,我是XX”,但是珀尔打电话都不说“霍利,我是珀尔。”而是“霍利,霍利”这样,仿佛预设霍利自己能听出来一样。虽然他确实一秒就听出来了。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

但我们先前说过了,霍利脑子不好,所以他暂时没想明白,一时语塞。

他只觉得就算再好听的声音,也是人机发出来的声音,今天珀尔只对他说了“对”、“嗯”、“好吧”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当然,还有一些嘲讽人的冷笑话。

扭转他们关系的话一点儿没有。

不过人机没有挂电话。

霍利听见电话那边一直在变换各种人声交谈的背景音,珀尔说了两次“不好意思,让一下”。霍利还听得出,现在播的那首歌,鼓点采用了“二二拍",中板R&B穿插着反拍的军鼓和踩镲。

霍利不甘心道:“你怎么不继续跳舞了?”

珀尔:“不想跳了。”

霍利:“你比我更招人喜欢。”

珀尔没说话。

霍利无意识地用指甲划了一下手机壳,接着犹豫地说了一句:“但是你喜欢我这个类型。”

“对。”

珀尔这次接的很快,她的叹气和笑都被电磁波很直白地传达到霍利的耳朵里。

霍利笑一下。他现在觉得珀尔式的简洁回答没那么让人讨厌了,心说我原来喜欢人机,太欠了吧。

他想问珀尔怎么会有自己的电话号码,但总归会得到一个“从XXX那里要来的”,叫人气馁又疲惫的回答。

所以最好不要问,现在的气氛很让人舒适。

珀尔说第三次”不好意思,让一下“的时候,霍利说"你不要着急“。

好一会儿,电话那头只有脚步声,音乐声渐远。

花房门被推开。

空气传播的和电信号传播的珀尔的声音同时响起。

"霍利。”她叫他。

外面音乐里的底鼓似乎又压中了节拍。霍利还在举着电话。

3.

珀尔走到他面前才把电话挂断:"你真醉了?"

“你是不是长高了?”霍利垂下眼睫看她。

珀尔把他的手机从耳朵旁边扒拉下来:“说什么疯话呢?”

“可是你真的长高了。看起来。你前几天才只到我这儿。“

霍利站直身子,用手掌在珀尔的头顶再往下几厘米的位置比了一下,到自己胸口。

“但你现在到我这儿。”他把手掌抬高一点,和她头顶持平。

"这么点儿距离,你肉眼也能看出来?"珀尔好笑地盯着他问。

"嗯。我很厉害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有点傻。

珀尔笑了一声。

霍利收起笑:“你笑什么?”

霍利白皙,没有瑕疵,轮廓是少年独具的温和柔软。平时都是抿着嘴笑。但真的笑开了会有一双弯弯的月亮眼。她挺喜欢的。

珀尔是在笑这个。

珀尔略过他的问题,把脚侧着伸到两人中间,撩开裙摆,给霍利展示鞋子的侧面。

“这双鞋带根。”

“哦,我就说。”霍利把手放下,但动作一顿,转而去压珀尔的头顶。

珀尔没拍他的手。

“你哪来的米老鼠勋章?”霍利看向珀尔衣服上别着的一枚硬币大小的勋章。出门的时候还没有。

“刚刚那个女孩给我的。”

“哦。”

“你打赌输了。”

“嗯。一会儿出门给你买个五毛钱的糖。”

霍利鼓鼓腮帮子,恶劣地说:“你好矮。”

珀尔:“对。”

霍利:“……”

珀尔:“但我这两年确实在长高。”

珀尔:“我刚上大学的时候,比现在要矮上……呃……四厘米吧。有一次去社区公园做志愿活动,还有一位阿姨问我是哪所初中的。”

霍利嘴角翘起来,他拖着长长的尾声说话,语速超级慢。

霍利:"哦,做的什么志愿活动?”

珀尔:“种树、给草坪耙落叶、捡垃圾之类的。”

霍利:“种的是什么树?”

珀尔:“西府海棠。”

霍利:“耙的是什么树的落叶?”

珀尔:“马尾松。”

霍利:“捡——”

珀尔:“捡的垃圾大部分是塑料瓶,也有餐巾纸。”

“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霍利弯腰歪头,去看珀尔的脸。

“因为我在瞎编。”

“从哪句开始的?”

“马尾松。”

霍利从胸腔里挤出一阵笑。

他又说:"然后呢,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胜利小学。"

霍利笑着用手指捏了一下她的头发。

珀尔:“这句话不是瞎编。”

霍利就又笑了一次,这次有弯弯的月亮眼。

珀尔还不拍他的手。

气氛变得有点奇怪。

“珀尔,”他出声,“我觉得这儿有点热,我们要不要出去?”

但是珀尔走近一步,将冰凉的手背贴在他侧脖颈。

“还热吗?”

霍利微不可见地咬自己嘴唇里侧的软肉,就这么思考了一会儿。

珀尔的眼睛黑亮清澈,大部分时候桀骜凌厉。现在这么看着他的时候,霍利有一种珀尔正在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错觉。但是错认一下也很好。

接着,他试探性地向侧面歪头,去就她的手,然后用手握住她的另外一只手,把手背往自己脸上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眼睛。

“热。”他说。

他觉得今天他做什么珀尔都会答应。

珀尔又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捧起他的耳根,手心也是冷的。

珀尔引诱道:“那你往下低一点儿头,我够不到。”

霍利再微微往下弯腰,停在能感受到珀尔气息的位置。

“你有呼吸。”

霍利描述了一个事实。

“你挺爱说废话的。”

珀尔也描述了一个事实。

霍利学她:“对。”

珀尔短促地笑了一下,霍利觉得今天珀尔笑得是不是太多了。他垂下眼睫不再动。“珀尔很可爱”这样的念头冲入他的脑海大声叫嚣,举办了一场狂欢仪式,比今晚的那场要热闹很多。他想着自己明明吃过药。

霍利:“你今天用的什么香水?”

珀尔:“朗姆酒之类的吧。”

她显然什么酒都没有喝,朗姆酒的香水很虚张声势,但相贴的嘴唇只有他的带梅子酒味儿。

骤然贴近的朗姆酒气息混上梅子酒的甜。霍利呼吸一滞。

他在十三四岁的时候,想象过初吻是什么样子,首先伸舌头这种耍流氓的方式就该排除在外。但是珀尔像小狗一样伸出舌头舔他。这太流氓了。但要说霍利的真实想法:他觉得很棒,遂回以小鱼啵啵式的亲吻。

好吧,我可能也要变成珀尔的学生了。霍利想。还是关门弟子。

然后珀尔的嘴巴里也有梅子酒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