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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活着的木乃伊

客房内静悄悄的,只剩窗缝漏进的秋风,轻轻拂动帘幔。

雕花梨木床上,楚柏蕴昏沉未醒,唇瓣干裂起皮,毫无血色,双颊却反常地烧得通红。高热混沌中,他意识模糊,喉间干涩得发疼,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嗓音沙哑微弱:“水……水……”

桌边靠着案几打盹的小丫鬟瞬间惊醒,睡意全无。她是专门被安排来贴身照料楚柏蕴的彩儿,年仅十一二岁,一双大眼睛澄澈灵动。

见床上人状态不对,彩儿连忙拎起一旁的茶壶,稳稳倒出一杯水,细心贴在掌心试了试温度,确认不凉不烫,才小心翼翼俯身,轻轻扶起楚柏蕴的肩,将水杯递到他唇边,小口小口慢慢喂着。

可楚柏蕴此刻烧得头昏脑涨,喉咙干涩灼痛,根本耐不住这般慢条斯理的喂法。他凭着本能抬手,一把攥住彩儿端杯的手腕,脑袋微微前倾,仰头猛地往嘴里灌。

“哎,公子别急呀,慢慢喝!”彩儿被他突如其来的急切吓了一跳,连忙轻声劝阻。

但楚柏蕴全然听不进去,一心只想缓解喉间的干渴,眨眼间就将整杯水一饮而尽。喝得太急太猛,水流呛入气管,他骤然剧烈咳嗽起来,胸腔震颤不止,咳得天翻地覆、眉眼泛红。

剧烈的咳嗽瞬间牵动全身伤势,刹那间,浑身传来密密麻麻、撕裂般的剧痛。

那种痛感极为真切,像是浑身筋骨被尽数拆解、又强行拼凑重组,每一寸皮肉、每一处经脉都在叫嚣着酸涩与剧痛,疼得他浑身紧绷,冷汗瞬间浸透了外层绷带。

也正是这阵刺骨的痛感,强行撕碎了笼罩脑海的昏沉高热,让他混沌的意识彻底回笼,勉强清醒过来。

楚柏蕴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住咳嗽,忍着满身剧痛,缓缓抬眼。

他视线缓缓下移,先看向自己的手,再顺着手臂一寸寸扫过全身。入目之处,通体被层层雪白绷带缠得严严实实,裹得结结实实,好家伙,直接把他裹成个**木乃伊。

“公子,您总算醒啦!”

清脆灵动的童声在耳边响起,带着满满的欣喜。楚柏蕴抬眸,看向身前的小丫鬟。小姑娘年纪尚小,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正一瞬不瞬盯着床上裹得严严实实的自己,眼底藏不住满满的好奇。

察觉到他的目光,彩儿立刻绽开笑脸,乖巧自我介绍:“公子您好,我叫彩儿,这几日专门负责照料您的起居,您有任何吩咐,随时唤我就行!”

楚柏蕴嗓音依旧沙哑,语气温和有礼:“多谢彩儿姑娘,麻烦再帮我倒杯水,谢谢。”

“好嘞,马上就来!”

彩儿动作麻利,转瞬又端来一杯温水。这次楚柏蕴吸取教训,不敢再猛灌,借着彩儿的力道,不急不缓一饮而尽,喉间的灼痛感终于消散。

稍稍缓过劲,楚柏蕴才开口询问:“彩儿,这里是什么地方?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回公子,这里是凤凰山庄,现在是酉时末。”彩儿乖乖回话,语气带着几分后怕,“今日上午您突然从天上坠下来,直接砸进了咱们山庄的露天温泉池里!恰好当时小姐正在温泉池中,立马把你救了出来,当时您浑身焦黑、一动不动,昏迷得不省人事,可把我们所有人都吓坏了,幸好公子福大命大,保住了性命!”

零碎的话语,瞬间串联起楚柏蕴模糊的记忆。

他恍然想起,今日天朗气清、秋风和煦,是绝佳的试飞时机。他登顶凤凰山顶,纵身跃下悬崖,背负亲手打造的机翼,乘风滑翔,本以为是一场完美的飞天尝试。

谁料万里晴空无端惊雷乍起,毫无征兆的一道天雷破空劈落,精准击中他机翼的金属构架。

那一刻机身瞬间损毁,他像只折翼的飞鸟、断线的纸鸢,不受控制地急速坠落,之后的事情便彻底断片,彻底失去了意识。

原来他是被天雷劈中,坠落误入此地温泉池,侥幸被人救下。

感受着满身撕裂般的剧痛,再看看自己这满身绷带的狼狈模样,楚柏蕴不用多想也知道,这次雷击坠机,自己绝对伤得不轻。

彩儿见他眉头微蹙、脸颊隐隐抽痛,连忙柔声安慰:“公子您忍一忍!温流水温小神医说了,您这痛感是伤势好转的迹象,是气血在疏通经脉,养上几日便能慢慢消退。您可千万别乱动乱扭,动作大了牵扯伤口,不仅疼得厉害,还会耽误愈合!”

“温小神医?”楚柏蕴微微挑眉。

“对啊!”彩儿眼底瞬间亮起崇拜的光芒,“温小神医是当世温神医的关门弟子,医术特别厉害!他说公子您虽遭雷击重伤,但万幸坠落进地热温泉池,池水温润,恰好化解、缓冲了大半狂暴雷力,替您挡下了致命伤害,您才能死里逃生,捡回一条性命!”

楚柏蕴心底暗自松了口气,同时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温流水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能从天雷重创中活下来,已是万幸。

他稍作沉吟,又轻声问道:“不知贵府小姐如何称呼?此番多谢出手相救,待我伤势好转,定当亲自登门拜谢。”

“我家小姐是护国将军府三小姐,当朝沐熙郡主。”彩儿如实答道。

护国将军府,花家。

楚柏蕴心头微凛,瞬间对上了这重身份。

护国将军乃是开国功臣,追随先帝南征北战,戎马一生,立下赫赫战功,得先帝亲封爵位,世袭三代,荣耀一时。可花家命运跌宕,先帝驾崩第五年,花家大公子年仅十七,沙场战死,彼时早已定下婚约,本该战后归府成亲,最终马革裹尸、遗憾终生;二公子年仅十五,随军出征后离奇失踪,杳无音讯。

彼时花夫人高龄怀胎,接连遭遇丧子失子之痛,大悲大恸之下动了胎气,靠着无数珍稀保胎药才勉强保住腹中胎儿,却在生产时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而那个侥幸活下来、体弱多病的女婴,便是如今的花家三小姐,沐熙郡主。

今年约莫十五岁。当年花家惨剧轰动整个国都,朝野动容,今上体恤花家忠烈,在她周岁之时,便破例册封其为沐熙郡主,荣宠加身。

这般跌宕悲壮的过往,即便楚柏蕴素来不关注国都琐事,也曾有所耳闻。

“原来是沐熙郡主。”楚柏蕴轻轻颔首,神色郑重,“劳烦转告郡主,待我伤势痊愈,必当亲自登门致谢。”

“小姐说了,公子安心养伤便是,其余琐事,暂且不必挂在心上。”彩儿眨着灵动的大眼睛,随即好奇问道,“还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我们也好派人通报贵府,免得家人牵挂担忧。”

“在下永定侯府,楚柏蕴,行二。”

话音刚落,彩儿瞬间瞪大双眼,满脸惊愕,拔高声音惊呼:“楚二公子!难道是那位登顶国都美人榜榜首、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楚二公子?!”

她像是发现了天大的趣事,又惊喜又慌张:“哎呀!我得赶紧去告诉流水哥哥,一定要好好医治、精心养护,半点疤痕都不能留!这可是咱们国都公认的天下第一美人,可不能毁了容貌!”

说完,小姑娘压根不等楚柏蕴回应,转身一溜烟就冲了出去,脚步轻快得像阵风。

不过片刻,她又急匆匆折返回来,扒着门框探头叮嘱,语速飞快:“楚二公子,你好好休养!若是渴了、饿了、有任何需要,就扯一扯床边的红绳,我随叫随到!”

话音落下,人影再度消失,利落又活泼。

客房瞬间恢复安静,只剩楚柏蕴独自一人躺在床上。

他本想闭眼小憩,可满身伤口疼痛难忍,根本无法入眠。索性睁着眼,静静打量起这间客房。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万幸温流水贴心,没有将他双眼一并缠上绷带,总算留了几分自在。

房间布置清雅别致,简约却处处透着格调。身下是精致的雕花梨木拔步床,青色床幔轻薄素雅,上面绣着细密灵动的云纹,雅致大方。床头小几摆放着一只素青瓷瓶,插着几枝盛放的秋菊,淡淡幽香萦绕全屋,沁人心神。

靠窗设着一张古朴书案,文房四宝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案侧叠着几卷古籍诗书。窗外一片青竹繁茂,秋风穿林而过,竹叶沙沙作响,清脆悦耳。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洒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静谧又安逸。

楚柏蕴试着轻轻活动指尖,绷带束缚之下虽有僵硬滞涩感,但所幸筋骨无碍、尚能活动。可只要稍稍抬手、挪动身躯,全身伤口便如同烈火灼烧、皮肉撕裂,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逼得他冷汗涔涔,只能乖乖躺平,半点不敢妄动。

无奈之下,他只能百无聊赖地盯着房梁木纹发呆,偶尔听听窗外竹声鸟鸣,硬生生靠着数纹路打发休养时光。

思绪放空之际,坠落前的最后一幕,骤然清晰浮现在脑海。

他轰然砸落温泉池的瞬间,水花四溅、热气蒸腾,朦胧白雾之中,他清清楚楚看见池心端坐一道素衣女子。

那人眉眼清冷,神色漠然,无波无澜地仰头望着从天坠落的自己,沉静得不像常人。

想来,那便是沐熙郡主了。

楚柏蕴躺在床上,思绪飘忽,内心戏十足,整个人都陷入了纠结。

救命之恩暂且不提,他一个大男人,毫无预兆、直愣愣砸进了人家姑娘的私人温泉池,属实太过唐突冒昧。

虽说在他现代的认知里,泳池、温泉共处再寻常不过,根本不值一提。可这是全然不同的古代世道,礼教森严、男女大防至关重要。

人家郡主清清白白、端庄自持,平白无故被他这么一闹,属实委屈。更何况对方还不计前嫌,出手救下重伤昏迷的自己。

“做人得有担当!”楚柏蕴在心底默默给自己打气。

他好歹是母胎单身十七年,不,应该是三十七年、三观端正的五好青年,遇事绝不推诿,该担的责任必须担住。

可一想起方才脑海中那一幕——那女子清冷淡漠、无喜无怒的脸庞,气场疏离又强大,他刚刚鼓起的底气,瞬间又悄咪咪泄了大半,心底莫名有点发怵。

完了,这位郡主看着就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