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为起咒前,外面的“争吵”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你说话就说话,把口罩摘了干嘛?”
丁穗的羊毛大衣已解开了大半的扣子,反手撑着腰,鬓角滑下一缕碎发,哪还有半分灵堂里的优雅淑女样。
“诶,就是要传染你,咳——,怎么着?”连着高强度输出,祝诚的嗓音也早已嘶哑不堪,但依旧硬挺着,仰着下巴不让半步。
“你,无耻!”
原谅丁穗,她平生最烦这种毫无逻辑的赖皮话,实在不会应付,加上这家伙的嗓子状况......
见她露出颓势,祝诚扬起唇角自信一笑,在沙发上坐正,胸腔提上一口气就准备拿下这局。
可奇怪的是,声带并没有随着气流的经过而震动,本就堵着的喉咙像被塞进团冰棉,嘴巴翕动着愣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嗬嗬——」
这下反而让丁穗看到了曙光,刚要接上嘲讽锁定胜局,却发现嘴巴张了又张,半个字音都发不出来。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几乎就是一瞬间发生的事。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对方的嘴不停开合,却谁都没能说出最后决胜的那句。
胜利的大门就在眼前,却怎么都摸不到门把手,这抓心挠肝的感觉简直比鲨了他俩还难受。
可茫然的两人虽然心生惶恐,但都一致认定现在更重要的是——不能在对方面前露怯!
于是迅速整理好表情,开始了大眼瞪小眼,两双眼型极好的眼睛瞪得浑圆,视线交锋中仿佛有闪电在其中穿行。
也正因为投入得太过沉浸,以至于无为喷嚏打出的瞬间,两人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好在都发不出声音,不然场面可能会更加丢人。
下完咒的无为“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帘子,从窄小的架子床上下来,动作粗鲁,嘴里骂骂咧咧:“吵死了!吵死了!觉都不让人睡!”
穿好鞋,他站起身,低着头,眼睛向上瞪视着二人,先前的法事消耗过大,下了这个咒之后更是油尽灯枯。
得不到好的恢复,他已经压制不住本相了,本就因营养不良的而塌陷成皱纸团的脸,此时一片灰白,更显得可怖。
在两人眼里,无为面色狰狞扭曲,一副恨不得要将他们吞食入腹的样子,特别像丧尸电影里刚被咬、正在咔咔变异的倒霉蛋。
眼见他这幅模样朝他们走来,祝诚和丁穗无声地达成了战略性和解。两人不自觉地挨在一起,朝门口移动,心里盘算着,一旦不对,立刻冲出去。
座位算什么,这时候肯定是小命要紧!
他却像没看到两人小动作似的,骂骂咧咧地径直往沙发靠。
“吵吵吵,吵熄火了吧!说不出话了吧!活该!扰人清静的东西,气死我了!”
无为现在脑子里像被针扎似的,快要炸开了。没了精气支撑,他整个人回归到了最原始的状态——混沌、无序、暴躁易怒,一点就着。
已经到了门边,抬手就能出去的祝诚,听到这话却突然停下来,杵在原地,转头看向无为。
紧紧跟在他身后的丁穗不出意料地撞上了他的背。她退后两步,捂着鼻子直吸气,另一只手抬起来就往他身上招呼过去。
「你有病?」
祝诚却像没感觉似的,浅棕色的眼珠子紧盯着无为的动作,若有所思。
只见无为无视两人,径直走到沙发边,捞起扶手上的黄色道袍就往身上套,歪七扭八的也不管,又一脸沉怒地走到门边,把两人撞开,推门就要走出去。
祝诚回过神来,一把将人拉住。
“放手!放手!放手!”无为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又被点燃。
但这次祝诚没被吓到松手。他长眉皱起,面带疑惑,用手指了指无为,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怎么回事?」
无为强压着体内沸腾的燥意:“听着,老子给你俩下了咒,这辈子还想说话的话,现在最好放手,否则后果自负!”
吓唬人,他老本行了。
盯着眼前涨红到几近扭曲的脸,祝诚犹豫了一下,还是松了手。
但丁穗从两人的对话中好像明白了什么,绕过祝诚又拽住无为宽大的袖口,另一只手举起手机开始打字。
“呼,你,你又要干什么?干什么!”无为不停地深呼吸,克制住自己想要毁灭什么的**。
两秒后,便签里的文字映入眼帘——“你给我们下毒了?”
手机后的丁穗细眉紧蹙,眼神冰冷,仿佛只要他说出半个“对”字,下一秒就会被她押送到警局。
看无为这身打扮,她想到了昨晚娄云章去接的什么所谓的大师,虽然说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直觉告诉她,失声这事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无为本就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看到这话更是口不择言,肢体也失去了掌控。他狠狠踢了几脚门,门把手撞得墙壁咣咣作响。
“嗬嗬,对!老子给你们下毒了,这辈子都好不了了!满意了吗?满意了吧!等死吧,早点投胎,下辈子就能说话了!”
被丁穗拉住的袖口也被他大力抽出,手臂高高扬起,活像下一秒就要扇下来似的。
祝诚见状,赶紧拽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的丁穗,后退两步,将人护在身后,另一只手举起自己的手机——
“不好意思大师,吵到你了,我们给你道歉。”
红色的文字,字体调到了最大号。
也不知道他看见没有,只眼看着他的眼睛越来越红,胸廓的起伏越来越大,就在他们以为他可能会控制不住暴起伤人的时候——
下一秒他却瞪着个眼睛转身,开始用头撞门,撞得砰砰响,一边撞一边嘴里还嘀咕着他们听不懂的语言,似乎是什么咒语。
“×&%¥#@......”
猝不及防的转折给丁穗和祝诚看懵了,这人?
但事情还没解决,俩人只能待在原地,干看着眼前有些诡异的一幕。
期间,无为的额头处的皮肤红色逐渐加深,每撞一次,丁穗和祝诚都怀疑下一次指定破皮、流血了,但就差那么一点。在那抹红几欲破壁而出的时候,两人还是不忍心,开始犹豫要不要上前阻止。
但就在两人决心上前的那一瞬,无为睁开了眼。
他转过身面向他们,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平静了许多,眼神里也不再只是凶戾,说话的声音也降下来些,但还是能听出咬牙切齿:
“仪式结束就给你俩解开,这次就当长个教训了,懂吗?”
比起丁穗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祝诚从小就对志怪、奇幻的东西感兴趣,对无为的话接受度更高,敬畏心也更强。
于是马上双手合十,面色虔诚,又递给丁穗一个眼神,让她也跟着一起。
虽然丁穗只觉得莫名其妙,但想想他们也确实吵到人家了,于是她微微低了低头,表达自己的歉意。
见状,无为鼻子哼了哼,不再多说,大步离开了休息室。
......
送别仪式上午十点正式开始,无为盘坐在横放的棺椁前,身后站着乌泱泱的人,密密麻麻的几乎站满整个大厅。
司仪宣布开始第一项流程,全体肃立,默哀三分钟。
可庄严肃穆的哀乐刚奏响半分钟,大厅外突然出现吵吵嚷嚷的声音。
“小姐,你不能进去。”
“别碰我,我告诉你,我肚子里的孩子可是你们主家的种,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十个你都赔不起的!”
只见园林走廊中一个大着肚子的年轻女人正顶着一众保镖、女佣的压力朝灵堂这边冲来。
她大着肚子,没人敢碰她,只能边劝边退。
没过一会儿,具体完整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身材高挑的女人穿着黑色小香风的裙子,双手死死背在身后,只用隆起的肚子去接伸过来想要抓住她的手。
保镖、女佣们只是想要一份工作,他们可不想牵扯上人命官司,万一自己的手碰到这女人,她顺势倒下讹人怎么办?
于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做起了样子,警告劝阻喊得比谁都大声,但谁都不敢真的碰到她。
宾客看到这滑稽的一幕,灵堂里开始变得嘈杂起来,纷纷交头接耳,不时还能听见几声窃笑。
“这趟出门赚了,娄家这戏是一出接一出啊。”
“别家小三都是婚礼闹上门,葬礼来闹的,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娄家还真是让我开了眼了。”
“就是不知道是来找谁的,这么年轻,好像这祖孙三代谁都可以啊。”
“要是是躺着的那个就好笑了。”
“哈哈哈,你小点声,娄家人就在你旁边呢。”
......
这些话传到站在第一排的娄家人耳朵里,不约而同地将责怨的目光投到中间靠左的娄承家身上。
他正慌张地垫着脚朝外张望着,一脸心虚像,胡子都翘起来了。
“二伯,这又是哪冒出来的新欢啊?这一看就是平时工作没做到位啊,选这个时候上门闹。”
站在边上的娄云台率先发难,但脸上看不出丝毫祖父葬礼被干扰的愤怒,只有看热闹的兴奋。
“云台,你别胡说,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被侄子几乎是指着鼻子嘲讽,但娄承家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愤怒,更多的是羞恼,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连连否认。
但连站在他身边的妻子都不信他番话,脸上一副被恶心到了的晦气表情。
“瞧您说的,咱家成年的还活着的男人满打满算就三个,不是您的,难道还是我爹的啊?”娄云台好笑地看向站在最前头的娄家长子娄继业,也就是他的父亲。
但奇怪的是,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居然没有回头看一眼,始终保持着双手合十低头闭眼的状态,一副十足沉稳的孝子之态。
但离他更近的娄云章却从他紧绷的下颌和隐隐颤动的眉头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低骂一声,刚要转身找人解决掉这个麻烦,娄云台那傻子的脑子这时候却像是一下子开窍了:“爸...不会真是来找你的吧?”
不知是不是娄云章的错觉,他这句话好像比一开始质问娄承家还要大声。
离得近的几个宾客都听见了,眼神一亮,蛐蛐得更来劲了。
直到娄云章瞪了他一眼,他才察觉不妥似的捂住了张大的嘴巴,但眼中的惊异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娄承家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而后面色突变,脸上的表情一下子生动起来:“这这这,大哥,你...你你这也太不像话了!”
面上是责备和担忧,但语气居然能听出雀跃,仿佛一扫多年背负的压力,整个人变得轻盈起来。
娄云章现在懒得计较这些,给站在一旁的丁穗递了个眼神。
丁穗懂她的意思,处理这种事,她可以说是手到擒来,大学时就积累了经验,娄云章工作后那些大大小小的情人也都是她一手应付过去的,但那是她有嘴的情况下,这会儿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她过去干嘛,去跟人家拼眼技吗?
于是故作疑惑,一脸懵懂地回看过去。
娄云章眉头皱了皱,不理解她今天怎么了,吵架吵傻了吗?
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多说什么。
于是只能将目光移向另一个人,但那个人好像对她家天花板的装潢特别感兴趣,直接拒绝与她对视。
耽误的这几分钟,黑裙女人已一脚迈进了灵堂。
宾客们还非常有眼力见地为她自觉分开了一条路。
她三两步便走到了娄家人面前,拿下墨镜挂在胸口,墨镜下的脸素面朝天,不是刻板印象里的那种妖艳款,反而眉细眼圆,细看还能品出一丝温婉。
她歪头朝背对着他的男人笑,撒娇似的口吻:“老公,你怎么不回头看我?”
听一个看上去跟自己差不多大,甚至可能更小的女人如此亲密地称呼自己父亲,娄云章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垂在裤缝的拳头松了又捏。
眼见着她还想要走到娄继业身边,两员大将这会儿都靠不住,娄云章只能亲自上阵,一个侧步拦在她和娄继业中间:“这位小姐,请你离开。”
被挡住的季娜顿了一下,没有如同预想般开始撒泼,看清楚她的脸后反而跟个小女孩似的惊呼一声:“呀,这位就是大小姐了吧,真有气质,放心,将来我进门了不用叫我妈,叫阿姨,不,姐姐就行。”
天真烂漫的笑容在娄云章眼里满是虚伪,轻佻的话语、胜券在握的表情更是让她看的反胃,看她还想伸手过来握住自己,娄云章借着整理衣服顺势将手背到身后,躲开了她亲近的动作。
但她却并不挫败,一个转头又精准找上了站在边边上的娄云台,只不过这次笑容里多了一分挑衅:“不过弟弟你不行哦,你还小,还是要叫小妈的。”
“行啊,只要你能进门,我叫什么都可以。”娄云台嘴角含着笑,无所谓的耸耸肩,一派恣意风流的无赖样。
季娜的笑容僵了僵,但眨眼立刻恢复成自信满满的模样。
“娄云台。”娄云章警告出声。
娄云台两手一抬,自然地转身虚空面壁。
见她这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做派,娄云章不愿再同她废话,交代一旁的管家:“李叔,报警,”又示意站在无为身旁此时有些局促的司仪,“仪式继续。”
接收到信号的司仪连连点头,将擦汗的面巾塞回兜里,赶紧调整好状态,继续走流程:“好好,那个默哀结束,下面请娄家长子娄继业先生致悼词。”
听到司仪控场的话,看热闹的宾客也识趣的收起了笑,回到一开始站的位置,整个灵堂快速的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上流社会的这些人就是如此,看笑话的时候毫不留情,该团结的时候也格外团结。
季娜一下子失去了关注,一个人独成一排,在人群中有些格格不入。
但她既然敢选择这个时候来,各种情况她都是预想过的,她已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她重新戴起了墨镜,在所有人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几步上前直接插到娄继业和娄承家中间。
被挤开的娄承家有些错愕:“诶,你这个女人......”
但季娜鸟都不鸟他,只一脸关切地看向娄继业,给他下留一个后脑勺。
娄继业的正面不似背影的沉稳坚定,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绷直的唇角微微抽搐着。
“咳,有请娄家长子娄继业先生致悼词。”
但娄继业却跟没听到似的,他还是死死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娄云章低声提醒:“父亲,到你了。”
季娜也从右边凑上来:“老公,你没听见吗,到你说话了。”
这下他终于有了动作,转头看向季娜,睁开的眼眶里血丝通红,仿佛在酝酿一场剧烈的暴风雨:“你来干什么?”
“父亲,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大家都在等你。”娄云章面上平静,心里已经把他这爹吊起来打了无数遍了。
这么大的人了,这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吗?现在是找情人麻烦的时候吗?
季娜也没想到他会搭理自己,还是这种相当于当着所有人面变相承认自己错误的质问。
“我问你来干什么!”娄继业却又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吼出了声。
季娜咽了咽口水,半晌才想起来哭:
“你,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呢,你太凶了,呜呜,我不是来捣乱的,我就是想带宝宝来送送他爷爷,今天之后就再也见不着了嘛。”
几乎一瞬间,季娜的眼眶里就盛满了泪水,委屈巴巴的小声解释。
这时,离棺材最近的无为像感受到了什么,平静地睁开了眼。
抬头看向二楼的廊道,一个小小的肉乎乎的身体卡在栏杆中间,甜甜地朝他挥手,朝他笑。
坏了。
下一秒,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后背便受到一道猛烈的撞击,脑袋受惯性直直地撞上了雕满花纹的棺盖,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额头这下到底是破了。
天杀的。
他的视线被淌下来的鲜血糊住,几秒后身体歪倒在地,晕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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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