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的叩门声轻响,门扉被从内打开一角,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望着子蘅:“你来啦。”有礼地打了招呼,却始终不肯唤人。
子蘅俯下身子,问她:“你阿父今日如何了?”
小女孩垂眸回道:“还是老样子,手臂抬不起来,阿父平日里就只能用左手执简用食。”说着,将门打开,请子蘅进来。
子蘅走进院子,院子不大,却是整个镇上少见的砖瓦墙,院中栽了颗枣树,此时正开了满枝头的黄绿色小花,散落在葱绿的枝叶间,一树缤纷。院中一方石台,擦拭得很是干净,院子整洁清幽,十分宜人。
子蘅将食笥搁在院中石台上,问跟在她身侧的孩子:“你阿父呢?我今日备了菜羮与粟饭,快叫你阿父出来用食。”
阿禾眼见她将食笥中吃食一样样摆出来,菜梗中浮着肉末,闻着香气逼人,粟饭上传出袅袅热气,一股子谷香在院中弥散开来。她瞥了眼子蘅,点头应一声,急急跑进屋。
子蘅听见屋中传来孩子高兴地喊声,随即又传出男子低低的应答声。随即父女两人一同从屋中出来,芮观面上带着笑容,单手行了一礼:“又劳累女子了。”
子蘅温声笑道:“芮塾师快别多礼了,饭食尚温,快过来用罢。”
芮观应一声,不等他吩咐,阿禾急急跑进屋中取来了席子铺好,三人落座。
子蘅眼见阿禾只顾着低头吃陶碗中的粟饭,便给她倒了一碗菜羮放于她手边,见阿禾抬眼望来,笑道:“多食才能长高。”
阿禾遂又垂下眼,低声用食。
“劳你日日奔波,实在过意不去。”芮观用完碗中粟饭,放下竹箸,笑着叹道,“这孩子跟着我也是受累了,她阿母去的早,我平日里忙着开馆,她时常独自一人玩耍,久而久之,便有些怯人。”
“我看阿禾挺好。”子蘅望了眼低头用食的孩子,笑道,“有礼又懂事,长得也好。”
只见埋头只顾用食的孩子偷偷抬眼望来,目光被子蘅瞧个正着,慌忙又垂下,再不抬起。
用食完毕,芮观去馆中授课,唯独留下阿禾一个孩子。
子蘅归置好用过的陶具,见阿禾独自坐在檐下摆弄几根狗尾草。遂走上前去,陪着坐在小女孩身侧:“阿禾在做什么?”
阿禾看了看她,举起手中编了一半的草环,小声道:“想编草环,戴在头上。只是我手笨,总是编不好,会散。”
子蘅从她手中接过草环,取过一旁她采的野草,慢慢穿插打结,缓缓给她讲着如何编绕结扣,她语声温和,缓慢又从容。
很快,草环便在她手下编好,阿禾兴奋地接过草环,戴在头上,在院子里转圈。
“好看。”子蘅笑着赞道。
午后日光柔柔洒落,小女孩笑容纯澈,子蘅望着在院中高兴奔跑的孩子,嘴角轻轻扬起,记忆中,也有人教她编过草蜢,也是这样的年纪,如此般欢快的笑容。
日头偏斜时,芮观从馆中回来,阿禾欢快地跑过去迎接他,献宝般把草环递给芮观看:“阿父你看,我的草环编好啦。”
草环编得细腻,分明不是孩子能编出来的,芮观朝子蘅望去,女子一身素衣,在落霞中冲她浅浅含笑。芮观只觉心中微悸,他正了神色,躬身施礼:“多谢女子照料阿禾,这孩子难得如此快活。”
子蘅淡淡笑笑,见他归来,她提起摆在石台上的食笥,转身告辞。临走前,阿禾立在门口,孩子脸上带着淡淡的不舍,怯生生问:“明日,还来吗?”
子蘅弯下腰,温声道:“来,明日还给阿禾送饭食。”
阿禾闻言,圆圆的小脸上漾起笑意,眉眼弯弯。
“女子归家路上多加小心。”芮观望着子蘅转身的背影,朝她喊道。
子蘅转身,淡淡颔首后离去。
子蘅往酒肆去,她一路走在街道上,左邻右舍看到她,皆与她打着招呼:“女子,去往何处了?近些日子常看你带着食笥,可是去探望何人?”
子蘅只是笑笑,喊一声“老丈”或者“媪”,问一句:“今日生意可好?”并不作答。邻里也不甚在意,闲聊上几句便各自忙去。
子蘅一路回到酒肆,白伍正伏在矮案上与人核账,见子蘅归来,他抬眼匆匆扫过她周身,见她衣饰整洁、面色柔和,不见有遭遇泼皮无赖的迹象,又埋头拨筹核算。
待算完了价,酒客走了,方才问道:“怎的去了那般久?”
子蘅坐下倒了碗清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才道:“芮观去馆中授课,留下个孩子,我便多留了些时辰。”
白伍神色微动,静静望着她问:“你作何打算?”
子蘅一愣,抬眼望去,见白伍面色带着几分犹疑与审慎,不由失笑。她垂眸思忖了下,便道:“我不过是感念他因我而伤,待他伤好若还是有此想法,我自会与他分说明白。”
“只怕他不会改主意。”白伍扫了眼她,淡道。
子蘅放下手中陶碗,望向远处易水一带,那里是秦军驻扎的地方,距离上回王翦寻来已然过去近月余。
略思量了下,她心中做好计较,便道:“这几日芮观的伤势也好了几分,咱们收捡下,近几日便动身吧。酒肆可有人接手了?”
“昨日倒是来了个商客欲接手,只价钱开得低。”白伍应道。
“让予他吧。”子蘅定下。
白伍点头,两人这般便打定了主意,等着那商客再次上门商谈。
易水河畔,军帐绵延,大军枕戈待旦。
中军帐中,烛火摇曳。
夜色已深,老将王翦仍不曾歇下,他正伏案观看舆图,查看燕地地势,想到不定之处,他起身在帐中踱步,心中做着计较。
帘帐骤然被人掀开,冷风瞬间钻入,烛火晃动。心腹亲兵疾步奔入,俯身凑到他耳畔低声禀报:“将军,王上来了。”
王翦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惊色,他目眦微张,问:“真是王上来了?”
心腹亲兵点头:“千真万确,便装而来,带着军士护卫。此刻该是快到帐前了。”
王翦心中震动,来不及整肃衣装,匆匆往帐外迎去,脚步还未跨出,帐帘已被人一把掀开,一道玄色身影大踏步而入,一身风霜,风尘仆仆。
王翦心中计算着他发出急报的日子,八百里加急也就这个速度,这是一收到消息便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赶路了。否则,从咸阳至易水,怎么可能此时到达。
王翦心中重重叹了口气,面上不显,辑身行大礼:“王上。”
帐内亲兵尽数伏身行礼。
嬴政目光扫过帐内,无暇理会其他,他面色不善,沉着声开口问:“人呢?”
王翦心中凛然,躬身回道:“女公子人在平望镇,末将已着人暗中护着,不会有差池。”
“着人带路。”嬴政面色一紧,沉声道。
王翦看向帐外浓重夜色,劝道:“王上,夜色已深,此间夜路崎岖,夜间又常有燕人斥候出没窥探,王上此时出行,实在凶险。不若今夜暂且安寝梳洗一番,明日再去?”
嬴政神色沉郁,满是风霜的眉宇间带着犹疑,他目光盯着王翦:“确定是她?”
“应当不会错。”王翦应道。
嬴政指间攥紧,十指掐着掌心,眉目低沉。
王翦见此,又道:“王上放心,女公子在镇上已然定居十余年,不曾出过事端。又有末将的人守着,必不会有事。”
嬴政略微沉吟,沉声吩咐:“便依你。明日一早,晨光未亮,着人带路。”
王翦应喏。
王帐处,甲士围列,满目肃杀。
嬴政站于帐外,抬首望着边境上空,一轮浅淡圆月隐于云层后,夜风拂过,云层缓缓移动,露出隐藏的月色,洒下满目清辉。
他抚了抚眉间,只觉眉心隐隐跳动,两鬓太阳穴阵阵作痛,许是连日赶路太过劳累了。
嬴政想着自己这一路从听闻消息后心中的震动到秘密吩咐人备马远行。一行人夜间只睡上一两个时辰,平日里便一路快马疾驰,临到传舍便换快马,三十里一替换,日夜不歇,方得此时赶到。一路上,他心神恍惚又紧绷,生怕消息不实,又怕她不及等他又擅自跑了。
一路紧赶慢赶,日夜心神紧绷,早已心力憔悴不堪,如今到了帐中,他反而却又睡不着。
他无法入睡,心间猛烈的跳动告诉他,必须立刻见到她,乱跳的心方得安宁!
他望着天上圆月,从未有一刻这般焦急地盼着晨曦的到来。
月上梢头,人影孤立。
他负手立于月下,晚风吹得他身上深衣猎猎作响。
此前,他查过她所有的踪迹,亦查到了她曾暗自去寻找白伍,心中隐隐有了猜想。既怕她不曾逃离宫中动乱,又怕她确实心有离意。如此反复,折腾自己,心绪纷乱,徒自煎熬。
她刚离开的那些日子,他总是去永巷那处偏院,总想着哪一日,或许她突然出现了,就如从前一般,安然静坐于院中树下,冲他浅笑,迎他归来。
她离开了十一年,他以为时光终究会冲淡了思念。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平日不显,真到了让你发觉的那一刻,能让人痛入心扉!
他回忆起那一日,收到有她消息的急报时,他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急报上的字迹变得模糊起来,让他看不真切。不做他想,他静静唤来身侧寺人,淡淡交代远行,在随身寺人瞪大的目光中,他已独自出来,脚步疾奔,一如他那恢复跳动且跳得快要飞起的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2章 既见君子(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