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袭来,逐渐覆盖整个上林苑,白日里宣沸的嘈杂逐渐消失,整个上林苑只闻虫鸣阵阵,林木飒飒。
殿内燃着烛火,将伏案人的身影静静倒映在一地烛影中。
漆案两侧,子蘅与嬴政相对静坐,嬴政手中执着简册,二人闲谈着白日里田猎的光景。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人语声微顿,一名内侍急急入内,禀报道:“启禀王上,蒙武夫人处方才来报,蒙夫人腹痛不止,似是要早产。随她前来苑中的,只有一侍奉多年的老媪,不曾备下产媪。”
“早产?”子蘅诧异,想起白日观猎时她曾见过蒙夫人,当时尚好,不禁问道,“蒙夫人几月身孕?”
“回女公子,该是有**月了。”内侍答。
子蘅心口微提,妇人早产,便是凶险:“怎会早产?”
“白日里蒙夫人在苑中被蛇惊了下,晚些时候便有些腹痛,方才来报时,已是腹痛不止,她随身的老媪忧虑不已,只怕是要早产。”上林苑中本就山林密布,有些许蛇虫也是常事。
子蘅心中微紧,她忙对那内侍道:“你速去问询诸府随行女眷,看谁家有接生阅历的老媪。再去医官那边问问,有没有随行的带下医。”
说罢,她起身:“我去看一看。”
嬴政蹙眉:“上林苑本就有蛇虫出没,此刻夜已深,夜路难以看清,若是遇上蛇虫如何是好?况且产事污秽,凶险难料,你不必亲自前去。”嬴政并不赞同,他语声沉缓,一面又吩咐那内侍,“传令,多遣几人去各家寻访有接生阅历的老媪,速去医官处寻带下医,再拨两名稳妥的傅姆前去照应。”
子蘅听他一一吩咐下去,沉稳妥帖,心下微松了口气。
她念着蒙恬相救之恩,思忖须臾,仍是道:“我心下担忧,坐着也是无事,还是去一趟安心。”
嬴政目送她匆匆踏出殿门,略一沉吟,扬声传赵高。
赵高快步趋入殿中,伏地叩拜。
嬴政盯他一眼:“怎么回事?”
赵高额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不敢有半句遮掩,把之前子蘅山野遇野彘被蒙恬所救的事一一道来。
“当时为何不报?”淡淡的声音响起,隐含不悦。
赵高心中暗道不好,却也知道此时不能推责,只能一力担下罪责:“是臣管束不力,臣有罪。”
殿中寂静,不闻声响。
随着殿中烛焰轻轻一跳,赵高伏在地上,额角冷汗顺着下颌便滴落在殿内的青砖之上,大气不敢出。
良久,只闻上头传来声响:“人幸而无恙,不究你死罪。但守卫不力,亦是失职,一会自去领罚。”
赵高心中暗松,俯首应喏。
嬴政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语声低沉:“护卫一队,与你同罚。往后,增派人手暗中护着。但凡再有这般失误,不必再来回禀。”
赵高额头贴地,高声应:“喏。”
“退下吧。”嬴政抬手。
见嬴政不再有吩咐,赵高方才躬身缓缓退出去。
子蘅匆匆赶至蒙夫人暂住的苑中馆舍,屋舍内外烛火齐燃。她问明产室所在,便快步入内。
此前奉命寻访的内侍已然折返,于随行命妇之中寻到一位通晓产事的老媪,此刻正在产室内帮着照应。宫中随行的傅姆亦守在产室门口,随时等候应急。
蒙夫人随嫁的贴身老媪亦守在产室内,一切都井然有序。
子蘅疾步来至产室。
产室廊下,蒙恬、蒙毅兄弟正肃立等候,神色焦灼,时时侧目望向紧闭的屋门。听见脚步声走近,兄弟二人同时转头。蒙恬见来人是子蘅,不免诧异非常,蒙毅一脸忧急望着来人。
子蘅缓步来至廊下,颔首匆匆见礼,开口问道:“蒙郎君,不知蒙夫人现下如何?可尚有须帮办之事?”
蒙恬虽疑惑子蘅的到来,仍是拱手据实回禀,言语间仍带着未散的焦灼:“劳女公子挂心,室内有老媪主事,尚且顺遂。”
“不知带下医可来了?”
“正候于堂中。”蒙恬应道。
子蘅心口微松,略颔首,见兄弟二人面色忧虑便不再多问,一同静静立在廊下等候。
不多时,有内侍过来,先是看了眼子蘅,询问蒙恬其母境况,应了声又匆匆而去。蒙恬心中感念王恩,对君王亦越发敬重。
不觉间,一个时辰已过。一盆盆血水自产室端出,又有一盆盆热水送入。婢女往来奔走,室中动静,令廊下三人看得心神悬紧。
蒙毅眼眶泛红,强忍泪水,紧紧攥住兄长衣袖,心底满是惶恐。
“阿兄,阿母会无事的,对不对?”他仰起稚嫩面庞,语声哽咽。
“阿母不会有事,定然无事。”蒙恬心中同样焦灼,却不能在幼弟面前失态,一时竟不知如何宽慰。父亲远在骊山,他心底亦急切又无助。
一旁,子蘅低声嘱咐阿绾数语。阿绾应喏,匆匆离去。
未几,阿绾脚步轻轻端来温热吃食,置于院中石台。
“蒙郎君,想必小郎君也饿了,先用些饭食吧。”子蘅温声劝道。
蒙恬本无心用食,但见幼弟尚小,便道了声谢,带着幼弟往院中石台去,哄劝着蒙毅用了小半漆盂的粟饭,自己亦匆匆用了几口便放下了竹箸。
子蘅心知二人满心忧愁,全无进食之意,便不再多劝。恰在此时,产室中的老媪快步走出,见廊下自家两位郎君正安然用了饭食,小郎君亦不曾哭闹,暗自松了口气,匆匆行礼过后,又转身疾步重回产室。
蒙恬本欲开口问询产室内阿母情形,又怕耽搁了老媪行事,只得按捺住满心焦虑,静立等候。
正此时,产室内骤然传出蒙夫人一声凄厉痛呼。
蒙毅身子猛地一僵,受到惊吓,当即抱住蒙恬腰身呜咽哭泣:“阿兄,我怕。”
“阿弟莫怕,莫怕。阿母定会无事。”蒙恬柔声安抚幼弟,掌心轻拍他脊背,心底亦是一片慌乱无措。
子蘅见此,心头微酸,待蒙毅哭过一阵,方才蹲下身,温声问道:“小郎君有课业吗?今日课业可曾完成?”
蒙毅一愣,脸上的泪珠还悬在面颊。
子蘅抬手替他拭去泪水,又温声道:“小郎君若是课业未了,你阿母回头知晓,怕是要动怒的。”
蒙毅瞬间想起平日里蒙夫人的严厉,心头畏惧又无措,抽噎声顿止。
“你且先去将课业做完,待你阿母生产完毕,见小郎君这般勤学,心中定然欢喜。”子蘅轻声哄劝。
蒙毅心中犹疑,转头望向兄长。见蒙恬颔首,他才轻轻点头,随婢女离去。
望着幼弟渐远的背影,蒙恬心头稍松,向子蘅颔首致谢。
子蘅浅浅回礼,二人并不多言,皆知产事凶险难言,只能静静等待。
廊下,听着产室内不时发出的凄楚呼痛之声,二人心中皆急切难安。
夜色渐深,产室灯火灼灼。直候至夜半,室中忽起一声低浅稚嫩的啼哭,在静谧的夜色中尤其清晰。
随之传来老媪欢喜的声息:“生了!生了!”
廊下二人心头大石落地。蒙恬抬袖擦拭额间满头冷汗,闭了闭眼,悄然呼出一口气。子蘅久立廊下,双腿发麻,阿绾连忙上前搀扶,引她到一旁稍作歇息。
片刻之后,室门轻启。
随侍蒙夫人的老媪满面喜色,怀抱着襁褓稳步而出,朝蒙恬走来:“大郎君快来看,夫人诞下了,是个体健的小女婴!大朗君有嫡亲的妹妹了。”老媪声音微颤,语声含着哽咽,脸上却笑意难掩,“主君若知晓,定然欢喜,大朗君可遣人给主君报喜了。”
“哎。”蒙恬答应一声,匆匆去看老媪怀中的小女婴,脸上喜不自胜。
“蒙夫人可还好?”一声轻柔的嗓子盖过了廊下一众欢喜声。
老媪欢喜道:“多谢女公子挂怀,母女二人皆平安顺遂。夫人方才脱力,此刻已经歇下,来日再向女公子道谢。”
子蘅闻言,眸中漾开真切笑意,心中暗道:平安便好。
晚风轻拂,廊下皆是欢喜气息,风灯的烛火暖融融落在襁褓之上。
子蘅俯身细看,便见襁褓之中的小小婴孩,眉眼紧闭,肌肤粉嫩柔软,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模样乖巧惹人怜爱。
子蘅心下动容,不自禁抬起手指,用指腹轻轻触碰婴儿柔嫩脸颊,一触即收,深怕手重惊了初生儿。
她唇角微牵,漾出浅浅笑意:“生得这般乖巧,着实可爱,不知能否引她一笑?”
一旁老媪闻听此言,不由失笑:“女公子心肠仁厚疼人。这孩儿方才落地,尚且懵懂,还不会笑呢,待过得两月,她便能冲女公子笑了。”
子蘅闻言,莞尔不语,望着婴孩的眸中满是柔色。
少年目光扫过子蘅浅笑的唇角,目中微愣,随即转移目光。见子蘅贪看老媪怀中嫡妹,不由亦微微俯身看了过去。
两人发丝不觉间勾在了一处,子蘅逗着小女婴不曾发觉,蒙恬却是看见了,他微微抬起身避开,少年耳侧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又伫立片刻,老媪抱了婴孩进去。见夜色深重,子蘅起身告辞。她转头向蒙恬温声道:“蒙夫人方才诞育,需要静养,我改日再来探望,便不在此叨扰了。”
蒙恬拱手深揖,神色恳切:“今夜多谢女公子挂念奔波,大恩不言谢。夜深露重,还请女公子归途当心。”
子蘅微微颔首,与阿绾两人一同往院外走去,来至门口,早有女侍侯在门外,见两人出来,深深松了口气。
蒙恬依旧立在廊下,目送二人离去,直至消失在夜色中。老媪出得门来,见他望着门口的方向,轻声喊:“大郎君。”
蒙恬侧过头,问询老媪,又细细叮嘱一番。
老媪低声应是,想着方才蒙恬远望主仆二人离去的神色,心中暗暗记下。
殿内烛火晃动,人影寂寂。
嬴政独坐案前,随手翻弄着几案上的简册,烛火映照在他脸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内侍屏息立在殿角,大气不敢出。
直到殿外传来轻缓脚步声,女侍退至门口静候,子蘅缓步走入。
夜风沾上衣袂,鬓边散着几缕碎发,一身素衣带着夜的微凉。
她抬眼见嬴政一人静坐看书简。
“政儿。”她轻声唤他,眉眼间还留着方才见证新生的温软。
“怎么还不曾歇下?”子蘅随口问了句,便说起方才蒙夫人生产凶险,待说至初生女婴时,她神色柔和,唇角轻扬。
她絮絮说了一会,又劝道:“天色已晚,快去歇息吧。”
嬴政静听她讲完,思忆着她方才神色间的温软,眸色渐深,似随口提及:“今夜倒是热闹。蒙夫人如今顺利诞下,你可放心了?”
子蘅未察觉异样,仍沉浸在见到初生女婴的柔色中:“虽是早产了些日子,所幸母女平安,足以令其家人安心。”
“家人?”嬴政语气稍淡,问道,“子蘅与蒙氏家人很是投缘?”
子蘅微微一怔,方觉不对,抬眸窥他神色。
自她归来,宫婢、寺人早已尽数退下,殿中唯余二人。
“政儿?”
“今日田猎劳顿,你早些歇息罢。”子蘅猜不透他心中所思,便也不做他想,眼见烛火即将燃尽,夜色浓重,便劝道。
嬴政心头不快,只不错眼看着她,唇角微垂。
子蘅被他看得略显不自在,略微思忖了下,便温声道来缘由:“昔日林间遇野彘,幸得蒙家大郎君出手相救,他于我有恩。今夜他家逢急难,其母性命攸关,我心中难安,便过去看一看,略尽一份绵薄之力也是好的。”她语声轻缓,不疾不徐。
言罢,她转过面庞望向嬴政,眼尾浅浅弯起:“我立在廊下望着那婴儿,想起当初,我们二人在山间的日子,亦是那般懵懂稚嫩,我那时不知分别,尚赖着你一起洗浴。”
嬴政闻言,眸底郁色缓缓化开,亦轻扯唇角,漾起笑意。
他默然片刻,低声开口,语调里仍萦绕着一缕未散的闷涩:“往后不必对旁人这般热忱。”
子蘅听着,浅浅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