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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西厢锁

那一夜之后,西厢房的门没有再锁。

张珞胤没有明说,但卫兵撤了,每日送饭的不再只有王妈一人——丫鬟开始按时进出,端茶递水,打扫庭院,仿佛这院子里住着的一直就是府里的半个主子。香栀知道,这是他在用行动兑现那晚的承诺:从今往后,你住正房,我的人不会拦你。

但她同时也注意到,书房那边连续几夜灯火通明。王副官进进出出,神色匆匆,手里攥着电报和卷宗,脸色一天比一天沉。香栀不用问也知道,黄铭被拿下之后,他供出的东西远比南墙根那封信要多得多。她提醒张珞胤去查黄铭房间床板底下的备份——他真的去了。三天后,王妈送饭时又碎嘴了几句,说那个姓黄的电报员“半夜被押走了,送到哪儿不知道,反正不在府里了”。

香栀没有追问。她知道这是张珞胤有意避开她处理的。他在保护她——或者说,他在保护“阿阮”不被卷入这场内部的清洗。她对此心存感激,但也隐隐不安,因为他的保护越周密,她离他的核心圈子就越近,而她离青松,依然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这天傍晚,张珞胤终于来了。

他没有穿军装。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上那道旧疤的边缘。他的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发油抹得一丝不苟,而是有些松散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大帅,倒像个熬了好几宿的账房先生。他手里拎着两个青瓷小罐,往桌上一放,罐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黄铭的事结了。”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仰头灌了半杯,“床板底下翻出来的东西,比你说得还多。他不光给南京递我的动向,还把我军火库的位置卖给了日本人。”

香栀坐在他对面,手里抱着琵琶,手指轻轻压在弦上。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等着他说下去。他的状态不太对——疲惫是正常的,但他眼底有一种比疲惫更深的东西,像是某种被触碰到了底线的暴烈正在他胸膛里缓慢发酵。

“我把他交给王良处置了。”他顿了顿,又倒了杯凉茶,喝得比上一杯慢,“你不用知道细节。”

香栀垂下眼睫。她当然想知道细节——黄铭向日本人传递的情报具体是哪些,军火库的位置是否已经泄露,他的上线是谁,有没有牵扯到公馆里其他人。这些都是组织需要的情报。但她不能问。一个“歌姬阿阮”不会对这些感兴趣。

不过,有一件事她可以问,也应该问。

“那你呢?”她抬起眼看着他,声音淡淡的,但目光很认真,“他是□□安插在你身边的人,你把蒋的人办了,南京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张珞胤端杯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拇指慢慢摩挲着杯沿,低着头像是在斟酌措辞。

“应对?”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应对的办法多得是,送礼、通电表忠、请南京再派个新的电报员来——反正他们迟早要再塞人,不如我主动开这个口。南京要的是面子,我就给他们面子。”

他抬起头看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但你说的对,我把蒋的人办了,这笔账,他们迟早要算。”

香栀没有说话。她看得出他还有话没说完。

果然,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什么易碎的东西。

“阿阮。这些事本来跟你没关系。你只是来给我弹琵琶的。”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那天晚上,你坐在我面前,告诉我黄铭有问题,告诉我南墙根有东西,告诉我床板底下藏着备份……你说这些的时候,不像一个歌姬。”

香栀的手指在琵琶弦上无声地收紧了一下。

“倒像一个——”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选了一个不算太危险的词,“一个比我还会算计的人。”

香栀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他是在试探——但他的试探没有敌意,更像是一种困惑。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困惑。他把她当阿阮,但又觉得她不像阿阮。这种矛盾本身,就是她最好的保护色。因为真正的阿阮,在经历十年离散之后,本来就不应该和从前一模一样。

“我变成这样,不是拜你所赐吗?”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带着薄薄一层冷意的调子,“一个在乱世里独自活了十年的女人,如果还跟十年前一样天真,早就死在秦淮河边的哪条阴沟里了。你觉得我变了——我本来也该变了。你找了十年的那个阿阮,是你记忆里的那个小姑娘。她早就没了。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是一个你欠了十年的女人。”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几分是演技几分是真情。十年离散是真的,乱世流离也是真的——只不过不是她的。她借用的这个身份承受的苦难,她说出口时竟觉得喉咙发紧,心底涌上来的酸涩浑然难辨。

张珞胤沉默了很久。窗外天色渐暗,夕阳最后一点金红色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素净的面孔镀上一层极淡的暖色。他看着她,眼神从审视慢慢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愧疚,而是一种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去相信什么的笃定。

“你没有变。”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坚定,“你还是那个不肯低头的阿阮。在醉花楼你不肯给我弹《春江花月夜》的时候,我就该认出来的。”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但此刻他弯下腰的姿态不像居高临下,倒像是在向她弯腰。

“阿阮。”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念一个失而复得的名字,“黄铭的事,南京的事,日本人来要城防图的事——这些你都不用管。你只需要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剩下的,我来处理。”

香栀仰头看着他。他的话里有真心,也有一厢情愿。他把她当成需要被保护的人,而她知道自己不是。但她没有反驳。她只是把琵琶往旁边挪了挪,把他的手拉过来,轻轻覆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掌心粗糙而温热,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枪茧。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她的声音也轻了下来,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问。”

“你的那些姨太太,”她抬起眼看着他,目光直接而坦荡,不再有之前那种刻意的淡漠,“你说她们是南京塞过来的眼线,是应付上峰的幌子——但你不是没有碰过她们,对吗?”

张珞胤的手指猛地收紧,脸上闪过一瞬的难堪。他别开视线,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咽一口很苦的东西。

“……对。”他的声音哑了,不再有方才那种大帅的笃定,倒像一个在坦白罪行的犯人,“我不能不碰。南京那些人精得很,如果一个女人在我房里待了大半年还是完璧,他们立刻就会起疑。我不能让任何人怀疑我在隐藏什么。所以——”

他抬起眼,直视着她,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有躲避。

“所以我碰了。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那些南京塞过来的、商会送过来的、各方势力安插进来的,我一个都没放过。不是因为我想要,是因为我必须。我得让她们背后的主子相信,张珞胤就是个贪财好色的军阀,除了女人和银子什么都不在乎。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对我放松警惕,才不会发现我在暗地里做的那些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但每一次,事后我都会在浴室里待很久。不是因为累,是脏——我把戏演到了床上,把情爱当成了保护色。你问我恨不恨自己?我恨。但我没有别的选择。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路。”

香栀静静地听着。她的情报档案里没有这些细节——他碰了那些女人,档案里只说他姨太太众多、风流成性,没有写背后的原因。现在他亲口告诉她了。不是辩解,是坦白。他本可以不说,可以用“都没碰过”来哄阿阮开心,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最难堪的坦承。

这比任何谎言都更让香栀心头发紧。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用审问者的心态去衡量这个男人的每一句话,而他——在向她坦白的时候,已经不再设防了。

“你以为我会因为这个嫌弃你?”她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张珞胤没有回答,只是攥着她的手指有些发紧,指节微微泛白。

“张铁棍。”她叫了他一声,那个他在人前从不让人提的名字,现在从她嘴里轻易地溜了出来,“我早就知道你不干净。从奉天雪地里那个傻小子,到苏州城里人人喊打的张大帅,你这一路沾了多少血、染了多少脏,我心里有数。你问我为什么来找你——我来找你,不是为了看你有多干净。是看你有多累。”

她伸出手,把手掌轻轻贴在他左脸颊上。他的脸上有胡茬,粗粝地扎着她的掌心。她没有收回手。

“那些姨太太,我不管她们是谁塞来的,也不管她们在你床上待过多久。我只要一句话——从现在起,你是谁的?”

张珞胤的眼眶红了。他抬手握住她贴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把她整只手掌都包在掌心里,用力攥着,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绳索。

“你的。”他的声音沙哑而郑重,“这辈子,下辈子,都是你的。阿阮,我张珞胤在奉天雪地里发过的誓,没有一天忘过。以前那些女人,是戏。戏演得再真,也是假的。只有你,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

“从今天起,帅府里那些姨太太,我会慢慢打发干净。能送走的送走,不能送走的分院安置,绝不让她们再来碍你的眼。对外,我还是那个风流的张大帅——因为这个风流壳子我还得披着,不能让南京疑心。但对内,从我踏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你一个人的。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要打要骂都行。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走。”

他顿了顿,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织在咫尺之间,声音低得几乎像叹息。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句话,我欠你十年。今天还给你。”

香栀的眼眶红了。

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一个在各方势力夹缝中求生的人、一个连床笫之事都要当作戏来演的人,能说出这句话,是把命豁出去了。他可以继续做一个风流军阀,纳多少房姨太太都不会有人质疑,但他偏偏要给她这句承诺。不是承诺身体,是承诺从今往后,他这颗千疮百孔的心,只装她一个人。

她分不清这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她来这里的目的是接头,是任务,是组织交给她的使命。她演了一个名叫阿阮的角色,但这一刻,她发现自己的眼泪不是挤出来的。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而这份认真,不是给她的——是给阿阮的。是给那个扎着两根辫子、在雪地里往他衣领里塞雪球的姑娘的,是给那个全家被灭门、他自己在心里找了十年的人。

她只是一个替代品。她戴着别人的名字,收获了一份不该属于她的深情。而他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在向失而复得的挚爱许诺,却不知道怀里这个女人,心里装的全是任务和接头暗号,是尚未找到的青松。

这种绞痛突如其来,绞得她胸口发闷。

“你怎么哭了?”张珞胤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他的声音沙哑而紧张,“阿阮,我说的都是真的。”

香栀没有回答。她只是抓着他长衫的前襟,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眼泪洇透了他胸口的一小块布料,他感觉到那片湿润,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阿阮。”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我说到做到。西苑那些人,我明天就去安排。要走的给盘缠,要留的永远待在西苑不出现在你眼前。以后这帅府里进进出出的人,都听你的。”

她在他怀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她感受到了他的体温和心跳,也感受到了自己内心那股不断上涌的撕裂感。她不能再往后退了——这一步退不得。她必须要让他相信,阿阮是真的回来了。

她抬起脸。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细长的光斑。他的眼睛里盛满了她熟悉的、不敢触碰的深情,而她必须用这份深情来完成她的任务。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那些滚烫的誓言,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心底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她只知道,如果他还不信她,那她之前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冒险、所有在刀尖上走的钢丝,随时都可能白费。

所以她没有说话。她踮起脚,把自己的嘴唇印上了他的。

她闭着眼睛,睫毛抖得像风中蝶翅。这个吻不是冲动,不是爱意,是一个特工在没有任何其他筹码的时候,押上的最后一个筹码。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任务,这只是让他闭嘴、让他安心、让他不要再追问的最有效的手段。但当她感受到他嘴唇上凉茶残余的微涩和那层压抑不住的颤抖时,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张珞胤僵住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僵硬,而是像一个人在最漫长的冬夜里忽然被火光映亮面孔时,不敢呼吸、不敢眨眼、不敢做出任何动作,因为怕这团火只是幻觉,一碰就灭。他的手臂悬在半空中,手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抱紧——怕抱紧了会碎,又怕不抱紧会消失。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比狂风更猛烈,比烈火更炽热。他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另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像是要把十年的空白都揉碎在这个吻里。他的嘴唇滚烫,压着她的力道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急切,但又在即将弄疼她的边缘生生收了回来——他怕她消失,更怕她是真的,而自己配不上这份真。

吻了许久,他终于微微后撤,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喘息又重又急,像刚从战场上冲下来。

“阿阮……”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闭着眼睛,睫毛在剧烈地发颤,“这是真的吗?你告诉我这是真的——你不是在哄我,不是明天醒来就不见了——你告诉我——”

香栀把手贴在他心口的位置,感受到那里狂乱到几乎要撞破胸腔的跳动。

“是真的。”她轻轻说。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真还是假。她只知道此刻自己不能从他怀里离开。她需要他信她,而她知道他信了。

张珞胤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眶红得烫人。他抬起微微发颤的指尖,拨开她额前被泪水濡湿的碎发,用指腹沿着她的眉骨、鼻梁、嘴唇,一点一点描摹过去,像要把她每一个轮廓都重新刻进手心。

然后他低下头,再次吻住了她——这一次温柔得多。从唇峰到唇角,缓慢而虔诚,像是在翻一本失而复得、不敢再弄丢的书。

“阿阮。”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轻轻开口,呼吸灼热而认真,“我张铁棍说话算话。一生一世一双人。从今天起,这帅府里进进出出的人,都听你的。西苑那边明天就去安排。这地方,就是你的家。你的手是用来弹琵琶的,不是用来提心吊胆过日子的。只要我活着一天,没人能让你再吃苦了。”

香栀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闭上眼睛,听着他颈侧沉稳有力的脉搏。

他还在等她的回答。而她给不了。她不能说“好”,因为她是假的;她也不能说“不好”,因为真正的阿阮不会拒绝。她只能在好与不好之间找一个沉默的姿势,让他自己去填那个答案。

月光透过窗棂,把两个人抱在一起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纠缠得分不出彼此。夜风轻拂过海棠枯枝,发出沙沙的私语,像是这座老宅子也在替他们幽幽地叹。

此后数日,张珞胤果然说到做到。

西苑那边闹了三天。大太太摔了两套茶具,二太太回娘家搬救兵,三太太倒是不吵不闹,只是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房里弹古琴,琴声幽怨得连西厢房这边都听得见。香栀没有过问,她知道张珞胤会处理好——这不是信任,是判断。一个能在各方势力夹缝中坐稳苏南防区司令位置的人,处理几个姨太太不会比处理一个黄铭更难。

果然,第四天,西苑安静了。王妈送饭时八卦了几句:大太太娘家那边收到了张珞胤亲笔写的信,信里写了什么不知道,但大太太看完信之后就再没摔过东西;二太太的商会父亲第二天就派人送了一笔款子来,说是“支持大帅抗日军费”;三太太最省事,张珞胤只去她院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出来的时候神色如常。

香栀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心里清楚,张珞胤处理这些女人的手法,和处理政敌的手法如出一辙——大太太那边用威慑,二太太那边用利益,三太太那边用安抚。三管齐下,三天摆平。这个男人的手腕,比她预想的更老辣。

她把这个判断存在心里,继续等待青松的信号。

这天下午,张珞胤派人来传话,说今晚帅府设宴,招待南京来的特派员,让她列席。香栀接到传话时正在调弦,手指在轴孔上停了一拍。

南京的特派员。她记得这个人——她的情报档案里有他的资料:姓孙,名仲平,□□侍从室出身,官拜少将参议,名义上是来“视察苏南防务”,实际上是来摸张珞胤的底。此人在南京以手段阴狠著称,据说经他手查办的“通共”将领不下五人,其中两人被枪决,三人被调往前线当炮灰。他这次来苏州,表面上是犒劳,暗地里必然带着□□的密令——甚至可能与黄铭被处置有关。

香栀放下琵琶,走到妆台前,打开那盒栀子花味的雪花膏。她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多涂了,但今晚不同。今晚她要面对一个比张珞胤更难对付的人——一个职业情报官僚。她必须让青松注意到她的存在,同时又不能让孙仲平注意到任何异常。

她用指尖挑了一点雪花膏,涂在耳后和手腕上,比平时多涂了一层,但没有浓到刺鼻。然后她从衣柜里挑了一件素雅的月白色旗袍,领口别了一枚银质的小小胸针——是她自己的那枚,珍珠微微发黄,底托上有细小的划痕。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太素了,又从妆匣里取出一串极细的珍珠耳坠戴上。不张扬,但足够得体。一个歌姬在这种场合不能太出风头,但也不能给张珞胤丢脸。

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宴席设在帅府正厅。香栀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主位空着,留给张珞胤;左侧首位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笑容温和,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但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转得极快,每一个进入厅堂的人都被他扫了一遍。香栀知道,这就是孙仲平。

张珞胤还没有到。香栀在偏位坐下,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观察到主桌上的每一个人。她注意到孙仲平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副官,二十七八岁,军装笔挺,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本记事簿。香栀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这个人的坐姿太标准了,标准到不像一个副官,倒像一个受过特殊训练的安保人员。

然后军靴声响了。

张珞胤大步走进正厅,军装笔挺,皮带勒得一丝不苟。他的头发用发油抹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和在醉花楼时一模一样,和在审讯室里时一模一样。香栀看在眼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个男人的面具,比她想象的要厚得多。

“孙特派员!”张珞胤大笑着迎上去,握住孙仲平的手用力摇了摇,“久仰久仰!一路上辛苦了,苏州这地方比不得南京,小地方,招待不周,多多包涵!”

孙仲平站起身,笑容温和而客气,镜片后面的目光却在快速地打量着张珞胤身后的每一个人,包括坐在偏位的香栀:“张大帅客气了。苏州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仲平一路行来,深感大帅治下有方。此番奉委座之命前来,一是犒劳苏南将士,二是……哈哈,这其二嘛,容后再叙。”

两人寒暄落座。张珞胤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厅堂,在香栀脸上停了极短暂的一瞬,然后移开。那一瞬里没有温情,没有暗示,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确认——确认她到了,确认她坐在该坐的位置上。然后他重新变回了那个风流的张大帅,端起酒杯,笑容满面地向孙仲平敬酒。

宴席进行得很顺利。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孙仲平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苏州防务如何、日军动向如何、□□活动如何——张珞胤一一回答,答得滴水不漏。他说日军嚣张但不足为惧,说□□是疥癣之疾,说他手下有一个团刚在无锡剿灭了一股□□游击队。每一条都符合南京的胃口——不消极抗日,不公开骂蒋,积极剿共,但又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香栀在偏位上安静地用餐,偶尔抬起眼观察孙仲平的表情。她注意到每当张珞胤说到“剿共”两个字时,孙仲平的手指会在酒杯边缘轻轻敲一下。不是紧张,是本能——一个人在听到自己最关心的关键词时的本能反应。她暗暗记在心里:孙仲平此行,重点不是日军,是□□。他在查张珞胤身边有没有□□渗透。而黄铭被处置这件事,很可能已经被南京解读为张珞胤在清除异己,而不仅仅是抓内奸。

宴席进行到一半,孙仲平忽然放下筷子,环顾四周,笑容依旧温和,但话锋一转:“张大帅,听说府上新来了一位弹琵琶的姑娘,琴艺超绝,连醉花楼的老板都舍不得放人?不知今日是否有幸——?”

张珞胤的酒杯在唇边停了半拍,随即一饮而尽,笑容不变:“孙特派员消息灵通!香栀——来,给特派员弹一曲。”

香栀站起身,微微颔首,走到厅侧的琴凳上坐下,琵琶横在膝上,手指落弦的瞬间,她注意到孙仲平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她身上——他的目光落在琵琶的琴面上那道修补过的裂痕上。一个会注意到琴面裂痕的人,要么是懂琴,要么是习惯性地关注细节。无论哪一种,她都需要小心应对。

她弹了一曲《平沙落雁》,中规中矩,不露锋芒,没有《霓裳羽衣》的杀伐气,也没有《秦淮景》的亡国痛。一曲终了,孙仲平拍了拍手,笑容可掬:“果然名不虚传,难怪大帅金屋藏娇。”

他转过头看向张珞胤,话锋又是一转,像刀子藏在棉花里:“不过大帅,府上的女眷属实是不少,难怪外面都说大帅艳福不浅。说起来,弟妹们今日怎么都没列席?仲平还想敬大太太一杯呢。”

张珞胤的笑容不变,但香栀注意到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心里一紧——来了。

“她们身子都不太爽利。”张珞胤放下酒杯,语气随意而坦荡,“西苑清静些,我让她们在那边歇着,就不出来应酬了。怎么,孙特派员对我们家的女眷这么感兴趣?”

孙仲平哈哈大笑,摆手道:“哪里哪里,只是关心大帅的家事而已。大帅操劳军务,后院安定也是要紧事嘛。”

话题就此揭过,但香栀注意到孙仲平身边那个年轻副官的笔在本子上记了一下。她不知道他记了什么,但她知道今晚这场宴席的每一个细节,都会被汇总成一份报告,送到□□的办公桌上。

宴席散后,张珞胤亲自送孙仲平回客房。香栀独自回到西厢房,刚推开门,就发现屋里有人来过——她的妆匣被人动过,梳子摆放的角度和出门前不一样,胭脂盒的盖子被人拧开过又拧回去了,但方向反了半圈。她不动声色地走到床前,弯腰检查床板缝隙间夹着的那根头发——头发还在。那是她出门前特意放的,如果有人翻过床铺,头发会掉。检查完床铺,她又走到窗前,窗台角落里那只落了灰的空花盆也被挪动过,盆底的泥印在窗台上拖出一道不完整的弧线。她把花盆挪回原位,顺便扫了一眼窗台——没有留下多余的痕迹。来人很专业,翻过她的房间,但没有留下任何指纹或脚印。不是王妈,不是丫鬟,是受过训练的人。

香栀在床边坐下来,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她知道此刻不能慌——会来搜她房间的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孙仲平的人,在摸她的底;二是张珞胤的人,在排查公馆内部的安全隐患。无论是哪种,对方都没有找到任何证据,否则现在她已经被带走了。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缝看着院子里被月光照亮的海棠枯枝。一个念头在心底反复盘桓:青松到底在哪里?这座公馆里,到底有没有她一直在找的接头人?还是说,从头到尾,她都只是在孤军奋战?

与此同时,帅府书房里,张珞胤坐在书桌后,军装外套脱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对面坐着王良,桌上摊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

“大帅,”王良低声说,“孙仲平今晚给南京发了密电。电文内容破译出来只有两句话:已抵苏州,张大帅府上一切如常。但后面还缀了一句——‘建议继续观察其身边新进人员’。”

张珞胤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用拇指慢慢摩挲着杯沿,目光沉沉地落在桌上那枚珍珠胸针上。那是前日香栀扔在他脚边的那枚,他捡起来之后一直放在书桌上,没有还给丝绒盒子。

“新进人员。”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王良没有接话。

张珞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放下杯子,把胸针拿起来在指尖翻了个面,珍珠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叫人盯紧孙仲平的人,”他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冷硬,“尤其是在西厢房附近。不要让孙仲平的人靠近西厢房一步。”

王良点头:“已经安排了。”

“还有,”张珞胤把胸针握进掌心,用力攥了一下,“去查一下孙仲平身边的那个年轻副官,底细、经历、来路,越快越好。”

王良应了声是,起身离开。张珞胤独自坐在书房里,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胸针,灯影打在半旧的花丝底座上,折出细微的光。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胸针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身,走向西厢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