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晴带着尚千秋走到了那个破败的大殿之中。
她走上祭台,掏出一把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手指,随后低声念祷起尚千秋听不懂的话,发音韵律很奇怪,似乎是另一种语言。
她的手心不停向外渗出血液,尚千秋只感觉脚下一阵晃动。
突然从祭台周围的地面之下伸出了一条条粗壮的藤蔓,缠绕住了尚千秋,将他往地下拖拽。
尚千秋没来得及反应,口鼻中便灌入了泥土,浑身几乎动弹不得。
这玩意难道想把他活埋?
他奋力挣扎,却只能任由那些藤蔓将他拉扯,不过那藤蔓似乎并没有打算立刻要了他的命,而是将他带入了地下的又一个空间。
他睁开眼睛四处打量了一下,偌大的黑暗空间之中,只有一棵巨大的桑树正顶天立地伫立在中心,缠绕着尚千秋的这藤蔓只是这棵巨树上百枝寄生藤蔓的其中之一,其它的枝桠上似乎还紧紧缠着其他人。
从上方渐渐有微光渗透,尚千秋抬头看,竟然是大殿中的那个祭台在藤蔓的托举下从上方缓缓降了下来,冬晴正站在上面,她看到被藤蔓缠绕的尚千秋之后便平静道:“神桑将你当作祭品了。”
尚千秋无奈地干笑了几声,道:“所以扶桑一直都在拿活人祭拜这个东西吗?”
“是。”
尚千秋又上下仔细打量了这棵树,“但这东西……应该只是一只邪祟啊。”
“是什么并不重要。”冬晴淡然道,“是扶桑一遍遍告诉我们,它能赐福,也能降罪,更能掌控世间生死,久而久之,所有人便只敢听命。”
“它并没有自己的思想,只不过是被扶桑当作操控人心的工具罢了,也是可怜。”冬晴站在巨树的枝桠上,环望四周,“所以当年那个剿灭了扶桑的少年,或许才是真正自由了。”
“可那个少年害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我不认为牵连无辜是正确的做法……当然,这是我现在的想法。”冬晴走到了巨树的根系附近,抬头对半空中的尚千秋道,“那时的我或许也是将人看作草芥吧,扶桑只教给我们怎么夺走别人的生命,从未教过怎么尊重别人的生命。”
尚千秋沉默,看着平静叙述的冬晴,不知该如何回应。冬晴也没再说话,一直在根系附近寻找着什么。
不一会之后,她便问道:“你要找的人是不是这几位?”
尚千秋朝着她所在方向看去,只见谭世今、谭霄匀以及几个飘渺学子均被缠在同一枝藤蔓上,他们均是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放心吧,他们都还活着。”冬晴看出了尚千秋担忧的神情,将自己的匕首猛地投掷到纠缠着尚千秋的那枝藤蔓上。
藤蔓被匕首插了个对穿,松动了几分,尚千秋的身体直往下坠,他赶紧稳住身形,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面。
此时冬晴已经将谭世今一行人解救了出来,“他们的灵气已经被神桑吸走大半,但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估计一会就醒了。”
尚千秋向她道了一声谢,冬晴没有回应,走到他跟前道:“罗绮姑娘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你能治好她吗?”尚千秋很是惊讶。
冬晴点了点头,“用尚英乾曾教与我的药方。”
尚千秋不自觉地微笑道,“好。”
在等待谭世今一行人醒来的时候,尚千秋好奇地问冬晴关于扶桑的事情。
“你认识钟澜吗?”
“钟澜……”冬晴垂眸回忆,但似乎并未回忆起这号人物。
“哦,他说过他是扶桑最后一代守墓人。”尚千秋补充道。
冬晴的表情变得疑惑,“我记得最后一位守墓人的名字叫水鬼。”
尚千秋也觉得十分疑惑,“水鬼?”
“因为他水性极好,大司命……就是扶桑的门主,赐予他名为水鬼。”
“啊……”尚千秋思索了片刻道:“那钟澜这名字应该是我爹取的。”
冬晴点头,“大司命的取名方式不会那么高雅。”
“那你的名字呢,不会也是我爹取的吧?”
冬晴没有回答,看着尚千秋,笑而不语。
八成是了,尚千秋也不好意思再继续问,参照“水鬼”的取名方式,扶桑门主赐予冬晴的名字估计也不会好听到哪里去。
“那……那个剿灭了扶桑的少年呢?”
冬晴并没有多加思索,轻声吐出两个字:“顽童。”
知道这个称呼也并没有太大意义,毕竟几十年过去,这位所谓“顽童”估计早已伪装身份作为普通人生活了几十年。
……这人本可以一直作为普通人安安稳稳度过一生,却又开始用蛊虫作乱。难道真的如冬晴所说,根植于体内的扶桑就像无法摆脱的梦魇。
此时,谭霄匀终于率先醒了过来,他坐起身来,迷茫地看着尚千秋和冬晴,尚千秋笑着朝他说了一句“早上好啊”,冬晴则是不发一言,上前为他把脉。
“并无大碍。”冬晴道。
“我是怎么了……”谭霄匀看起来还是十分迷茫。
“你差点被这棵大树当粮食。”尚千秋笑道。
谭霄匀深叹了一口气,“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全都是人们慢慢死去的场景。”
“你被邪祟的瘴气影响了。”冬晴道,“大概还会再做一段时间的噩梦,好好休整便可。”
谭霄匀看着冬晴好一会,才迟疑着问:“你是……”
但冬晴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平静说道:“罗绮姑娘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听到她这么说,谭霄匀的表情满是讶异,之后又渐渐转变为心安。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他喃喃念叨着这句话,然后又抬头看向冬晴,眼神中满是感激,道:“多谢姑娘。”
话音刚落,他后方谭世今便突然坐起身来,先是呆楞着四周环望了一下,之后迅速来到谭霄匀面前猛地抱住了他。
“爹?”谭霄匀受宠若惊。
喊了这一声之后,谭世今便迅速松开了怀抱。
谭霄匀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问道:“难道您也做噩梦了?”
谭世今看向一边,没有回答。
“梦见什么了?”尚千秋饶有兴趣地凑上去问道。
见谭世今愠怒地看着尚千秋,压根不准备回答,谭霄匀便解围道:“可能跟我一样,做的是人们死去的梦吧。”
这时,剩下的几位飘渺学子也都陆陆续续恢复了意识,冬晴挨个查看了他们的状态,确认无碍之后,便带着这一行人乘上祭台。
尚千秋站在祭台下,朝着那棵参天大树看了一眼,问冬晴道:“这只邪祟,怎么办?”
冬晴沉默许久,没有回答。
“如果想将其铲除,我们可以帮忙。”一边的谭霄匀道。
“不必铲除。”冬晴道,“希望飘渺能够协助封印这里,警示后人莫要再来。”
“可……”谭霄匀犹豫。
“只要它无处吸取人的精气,就不会继续生长。”
听到她这句解释,尚千秋也看向了她,她垂着眼帘,看不出眼中的神色。
“不必铲除。”冬晴坚持又说了一遍。
“……好。”谭霄匀犹豫着应了下来。
尚千秋也没再多说些什么,站上祭台,与他们一同回到那个破败的大殿之中。冬晴带着他们向着出口走去,尚千秋掏出琥珀看着那条灵动的小鱼,又驻足回望了一眼大殿圆柱上的那些枯骨,才快步跟上冬晴他们,走出了这个不祥之地。
回到临桑之后,尚千秋对谭世今道:“启明现在应该在俞北那里,你们先找附近的客栈稍作休整,我去把他叫回来。”
待谭世今点头回应之后,尚千秋便凭借着上次的记忆走向俞北家,刚走到半路刚好和俞北撞了个对头。
“尚公子,你回来啦?”
尚千秋点头道:“启明呢?”
听到他这么问,俞北有些疑惑道:“他不是去找你了?”
“什么?”尚千秋蹙眉。
“难道……你没有见到他?”
尚千秋着急地没有回应他,立刻转身朝着刚刚与飘渺一行人分离的地方跑去,一边跑一边唤出白娇娇。
白娇娇飞到他的身旁,尚千秋急忙问道:“你知道启明在哪吗?”
它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尚千秋,像是沉思了片刻,随后沙哑地叫了一声,掉转了飞翔的方向,回头示意尚千秋跟着自己。
尚千秋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着白娇娇飞行的方向而去。
白娇娇带着尚千秋到了临桑后山的山脚下,这山并不算高,但树木均是枝叶繁茂,青石板小道从最底端一直延伸至山顶处,或许是因为经常有人上下山祭拜仙鹤庙,道路看起来十分干净,就连那些青石板都被踩得呈现出光泽。
他从青石板小道上山,因为心急所以跑的速度比较快。
离山顶处的仙鹤庙越来越近,他的内心也愈发五味杂陈,在知道里面供奉的其实是自己爹之后,他甚至都已经开始认真考虑等会应该先迈哪只脚进去了。
可白娇娇并没有带他进入庙中,而是绕开了庙宇外墙,带他向后方跑去。
庙宇后方显得冷清了许多,但地上依然有不断延伸的青石板小道,只不过上方长满了青苔。
沿着小道到达尽头之后,尚千秋的眼前赫然出现了数以百计的坟包,其中很多坟墓完全没有任何标识,有些立了碑,但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上面的镌刻几乎已经无法辨识。
或许这些都是在那场瘟疫中死去的人。
他走入这片坟场,看向不远处安稳站在树杈上的白娇娇,这里似乎就是最终的目的地了,可这里除了尚千秋之外一个活人都没有,全是别人家的坟头,启明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他迈开步子,准备继续向更里走,便于观察整个坟场,可他还没能走出几步,便听到了一阵奇怪的金属声音,像是利剑出鞘。
猛然回头,眼前至近距离赫然出现了一把裹着金色灵气的剑,朝着他心脏的位置疾速飞来。
尚千秋根本来不及躲开,这千钧一发之际,他伸出双手勉强抓住了剑刃,可这把裹着灵气的利刃依然刺中了他的胸口,血液瞬间喷涌而出,他整个人倒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地面。
他捂住伤口,想要挣扎爬起来,却发觉自己根本使不出力气,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启明走上前,将剑抽了出来,尚千秋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他向启明伸出手,可余力不足以支撑他触碰到启明的后颈,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视线逐渐被阴翳覆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个男人背光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