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被打断的谭世今似乎怒火又增添了好几分,但面对着尚千秋似乎是留有一丝情面,虽说眼神中依旧蕴满了愤怒,但并没有发泄,而是压着声音道:“这是谭某的家事,尚公子何必多管闲事呢?”
“那我可能遗传我爹吧。”尚千秋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玩笑一般笑嘻嘻地这么敷衍他,随后不等他有所回应,便走到了冯元的身旁问道,“那个姑娘能让我见见么?”
对方仍旧有所顾忌,并没有立刻回应尚千秋,依旧低着头十分为难的样子。
“冯老板,不瞒你说,我是有点医术在身上的,”尚千秋摸出自己袖中的银针道:“其中特别擅长针灸。”
“针灸……?”冯元十分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他又离冯元近了一些,故意压低声量不让谭世今听到,“你让我去见她才是上策,我可能还可以压一压谭宗主的火气,不然凭他的暴脾气,生起气来把这掀了也说不定。”
对方稍加思索,最后点了点头道:“好。”
得到了他的同意之后,尚千秋便又看向谭世今,只见他依旧眉头紧蹙地看着二人,不置一言。
“谭宗主在大堂稍等片刻吧,我去看看那个姑娘的情况。”尚千秋对他道。
谭世今没有回应这句话,但尚千秋知道他是一个明事理的人,就算怒气依旧没有下去,但现在已经算是给尚千秋面子顺着台阶下了,相当于默认。
见他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冯元便立刻道:“公子有请。”
尚千秋点头应了一声,便跟随着冯元的引领走到了二楼。
二楼里外并排大概有数十个房间,从外面看来大概面积大小不一,或许与姑娘或者客人的花费有关。
一路带着尚千秋走到了回廊的最底,冯元敲了敲那扇不太起眼的门道:“罗绮,开门吧,有位公子要见你,说能治你的病。”
可门里没有人回应他。
冯元似乎早有预想,只是叹了一口气道,“从两个月前开始就这样了,除了谭霄匀之外她谁也不见。”
“是发生过什么事吗?”尚千秋问。
冯元摇了摇头:“我这几天一直都想和她谈谈,但就像您看到的这样,她从来不愿意开门,饭菜也都是谭霄匀给她带进去的,她才愿意吃。”
尚千秋了然,敲了敲门朝着里面喊道:“罗绮姑娘,我是谭霄匀的朋友,他托我把你的病治好。”
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尚千秋看了一眼冯元道:“你回避一下,她肯定介意你。”
对方犹豫着应了一声,便下楼了。
看他下楼不见踪影之后,尚千秋才靠在门边试探道:“霄匀一直都想治好你的病。”
门中依旧安安静静,尚千秋只好转换策略,继续试探,“但现在他去很远的地方了。”
这句话终于等来了回应,门里面传来了一句清脆的女声,“他去哪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焦急,尚千秋察觉到了这丝丝情绪,乘胜追击。
“这问题我还想问你呢。”尚千秋道:“他可是什么都没有跟我们这帮兄弟说啊。”
里面的人忽然之间又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一直以来都很喜欢你,他不跟我们讲的或许会跟你讲。”尚千秋道。
“我……我何德何能?”
“别这么说,虽然我从来没见过你,但我能肯定,谭霄匀喜欢你,是他的福气。”尚千秋笑道。
“不。”里面的人突然开口反驳:“是我的福气……”
“好啦知道啦,你们两个是彼此的福气。”尚千秋无奈地评价完,便回到正题道,“所以如果你有任何关于谭霄匀去向的线索,就告诉我吧。”
说完这句话,尚千秋笃定罗绮必定会回答,他悠闲地靠在门边等待着她开口。
罗绮沉默许久才出声道:“他说……要给我去寻未央的灵丹。”
“未央啊……”尚千秋重复了一遍这个熟悉的名字,还夹杂着叹息。
芳姐姐也跟他说过,只有未央主动寻得世人,没有世人主动寻得未央。尚千秋这个三大门家的局外人不知道也就算了,谭霄匀作为有望成为飘渺下一任宗主的人,竟然也不知道这件事?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为了让我开心才这么说的,所以就应了,没想到他居然是认真的……”
尚千秋有点好笑,没想到这谭霄匀居然是个痴情种。
他在心中腹诽了一阵,笑道:“这认真劲倒是让我对他刮目相看了。”
这句玩笑话并没有得来门内人的回应,门内的她只是犹豫着问出了一句:“我听说……求助未央一直都是有条件的……”
尚千秋皱起眉头,想起幻境中那位女子曾经多次提到的“未尽之事”一词,继续问道:“那……罗绮姑娘啊,灵丹也是你一直以来想要的东西吗?”
这个问题使屋内人沉默许久,她似乎是叹了一口气,才回答尚千秋道:“我虽从未提过,但……一个病入膏肓之人,最为渴求的,或许就只有那颗能够治愈一切的灵丹。”
“我明白了,那我会想办法劝一劝谭宗主,暂时不去寻他。”尚千秋说完便站直,准备下楼去。
“不。”罗绮忽然又出声。
因为这掷地有声的一个字,尚千秋停住了步伐,回头又看向那扇门。
“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谭公子为了我承担未知。”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如果要承担,也得是我自己来承担。”
“那……”
“这位公子,麻烦你把霄匀寻回来吧。”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坚定:“我自己的问题,不应该由别人为我解决。”
“可你的病……”尚千秋有所顾虑,他不知道此时门内的她是得了怎么样的病症,不敢同意,也不太敢拒绝。
门内之人沉默许久,随后那扇门便轻轻打开,到刚好看得清罗绮身段的程度。总算是得以看到她的脸,可尚千秋却愣住了。
只见她从额头开始,都长满了大片狼疮一样的红色瘢痕,并且这些瘢痕都伴有明显的溃烂痕迹,脆弱不堪的皮肤包裹着跳动的青筋,看上去触目惊心。
尚千秋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这是……”
她的容貌已经彻底毁了。
门内之人却依然对他露出一丝淡雅的微笑。尚千秋想对她说些安慰的话,但搜肠刮肚老半天都没想出什么好词,只轻声问了一句:“疼吗?”
听到尚千秋这么问,她看上去有些惊讶,但还是笑着回答道:“起初会疼,但后来……或许是麻木了,就再也没觉得疼。”
尚千秋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知道他此时此刻不该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对方,就移开了眼睛看向别处,调整自己的心情。
“公子不必顾忌,我知道我这副样子很是骇人。”
“不……不是。”尚千秋又直视她的眼睛,“你这病……由何而来?”
“我也无法确认是从何而来。”罗绮摇了摇头道,“我只记得……似乎在很久很久之前我就得过类似的怪病,可那时候我还太小……那些事情我都记不太清了。”
幼时埋下的病根没有治愈,隐藏到如今才再次病发……或许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越是这样的病症就越是难治,谭霄匀着急去给她找灵丹也不是不能理解,或许现在去寻未央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但也并不是别无他法。
尚千秋若有所思,“那……你幼时是在何地染得的病症,你还记得吗?”
“是在家乡,”罗绮抬眸,“临桑。”
这个听过许多次的寻常地名使尚千秋眉头紧蹙,他的内心浮现出强烈的疑惑,他还记得自己和原至行一同回到临桑时听到的那段仙鹤佳话,其中提到了临桑早前的瘟疫一事,虽在时间上好像有点对不上,无法完全就此确认二者是有关的,但这条线索怎么着都不能视而不见。
“我知道了,我会尽量帮忙的,你好好休息便可。”尚千秋语速极快地说完了这句话便跑下了楼。
“公子?”罗绮在后方叫他。
但尚千秋已经心急的没空再停下来向她解释了,匆忙跑下楼,冯元看他下来也喊了他一声,但没喊住他,只能眼睁睁看他一溜烟跑远。
而谭世今见这场面则是眉头一皱,随后便跟了上去。
尚千秋一刻不停地跑到了赵谦家里,猛地推开门这架势直接把依旧坐在床边地赵谦给吓到了,便慌忙问道:“尚兄,怎么了?”
“俞北…….”尚千秋大喘气道,“俞北还……在这吗?”
只见赵谦点了点头。
刚好此时俞北端着碗筷从厨房走了过来,看到尚千秋这着急忙慌的样子,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俞北兄!”尚千秋走上前去双手搭上了俞北的双肩道,“你年纪稍长……还记得临桑瘟疫的事情吗?”
听了这句话,俞北的眼神中便覆满了伤感的神色,他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记得,那场瘟疫……也让我失去了很多。”
尚千秋看他的神色不太好,便急忙道:“抱歉,让你想起了不好的事。”
“没关系,都过去了。”俞北勉强笑笑。
尚千秋也不太敢继续追问了,但俞北垂眸回忆道:“那时我也不过十四五岁,只记得……街边,田里,都是倒下的人,身上的瘢痕大片溃烂,往外流着脓与血参杂的东西,还散发着恶臭味……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虫,还有老鼠,好多……好多……”
他的呼吸越来越乱,张嘴半天都没再说出话来,尚千秋拍了拍他的肩,“好了我知道了,不要再想了。”
对方闭上了嘴似乎在调整自己的心情,片刻之后看向尚千秋道:“尚公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