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他和她心思不一样。
乐陶深一脚浅一脚地任由他拉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清瘦背影。她没来由地想起余馨蔚,想起在后台与她搭讪的小女生,突然羡慕起她们的勇气。
至少她们能遵从本心,向他靠近。
乐陶丧气地盯着脚尖,行至地铁口,他突然停住,回头问她要不要再来一杯热豆浆。
她连连摇头:“不要,喝饱了。”
“喝了?”靳天真皱着眉看她,一脸不解,“什么时候喝的?”
“趁热喝啊,豆浆凉了就一股豆腥味儿,我喝不下去。”
她还想说说热豆浆和冰豆浆的区别,靳天真已经转头问老板又要了两杯。
他拖着两个包一个人,掏钱的时候有点艰难。乐陶使劲拽着他外套往后撤,一边说:“真喝不下了,别买!你居然还买两杯,那可是三块…… ”
靳天真很轻地叹了口气,笑得很无奈:“别扯。”他用另一只手拉着外套与她抗衡,“扯破了你赔啊!”
老板眼疾手快装好递过来,唯恐慢了这单生意就黄掉。
“拿着。”靳天真拉着她的手往自己方向一带,塞进一杯豆浆,“暖手。”
软软的塑料杯落在掌心,烫得有点拿不住。乐陶两手来回倒腾着豆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你那豆浆不是用来喝的啊?”
“都一样,反正都是给你的。”
靳天真接过找零,戳上习惯,猛地啜一口,却被热豆浆烫得直吐舌头。
乐陶笑得直不起腰,说靳天真哈气的样子好像小狗。
“到底谁狗……”他拎起她书包提手,轻推着乐陶进站。
行至安检口,乐陶后背挺直,两臂一伸,靳天真顺势就把她的书包摘下,放进传送带。
工作人员看她一眼,乐陶突然心虚,想着是不是刚刚使唤他太过自然。
“豆浆查一下。”
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松了口气,把塑料杯放进监测台。
周五的地铁比平常拥挤,乐陶没找到座位,上车后借身型优势钻进角落,靳天真跟在她身后,手一伸挂进吊环。
她仰起头,想看站点,却被他结结实实挡住,入眼是他上扬的下巴。盯着他凸起的喉结,乐陶攥紧手里的豆浆,随着那块软骨上下滑动而不自觉吞咽。
列车很快进站,他随惯性往前。
乐陶退无可退,闭上眼逃避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人满为患的车厢里,鼻息嗅到的不止熟悉的皂香,还有混杂的呼吸。
察觉到她皱眉,靳天真视线下移,而后转过身去。
乐陶睁眼时恍惚一瞬,视线移向窗外。
隧道里漆黑一片,玻璃窗像一面模糊的镜子,他们的目光在此相遇。
靳天真偏头,好笑地问她:“一秒钟看不到我都不行?”
“看广告不行吗?”乐陶不甘示弱地反击,“要点脸吧。”
他似乎心情很好,在列车再次加速之前撑到窗上,两人之间稳稳地留出一小块空隙。
乐陶埋头翻书包,心里想的却是:靳天真他真的很细心。
她拿出速写本,垂头掩盖藏不住的目光。
从画室到家里,车程大约半个钟。乐陶之前受靳天真启发,也尝试过趁这段时间做几道题,这样回家就不用奋战到凌晨。
然而车厢内实在嘈杂,除了聊天打电话的声音,还有广播、电视广告,偶尔遇上挑担子的农民,还会被叫卖声打断思路,精力很难集中。
但画画不同。
就像靳天真毫不费力就能进入解题状态,乐陶进入画画的状态也很轻松,寥寥几笔概括人群,只有鹤立鸡群的背影浓墨重彩。
靳天真大概是从玻璃倒影判断出她的动作,问她偷偷摸摸在干嘛。
乐陶嘴硬说:“转过去,你长得太煞风景,破坏我画面了。”
他轻笑:“想画就画啊,我不介意。”
乐陶合上本子,说:“我不想画了。”
画纸连续翻页,时间像动画般流淌。
又是一年艺术节。
高二生很珍惜最后的机会,参加活动格外积极,光一个开幕式就贡献了三个节目。
隔壁班有个男生是街舞团领舞,尖叫声此起彼伏。
相比之下,一班显得格外沉着。付一笑和谢春霖穿着民国学生装,正凑在一起商量着什么,像是有所感知,两人抬头望乐陶这边看了一眼。
她会意,举高相机扬了扬,付一笑点点头,冲她竖起大拇指,而后用口型说:“一会儿跟着我走。”
校长今年换了妆造,披上袈裟扮唐僧。他乐在其中,发言时一口一个“为师”,操场被笑声填满,为狂欢做前奏。
乐陶举高相机不停按快门,也不管对没对上焦。
和去年一样,剧场仍在小礼堂。
付一笑嫌自己手气太臭,换任驰骋去抽签,结果也没好到哪儿去,她抽中开场,他摸到压轴。
于是候场时间被无限拉长,一群人前呼后拥地在观众席落座,惹得评委席上的李言频频回头,校长也乐呵呵地朝后看。
旁边学生眼尖又调皮,忙着口语传译:“唐校长在问李言,说我们是不是她得意门生。”
周围人都稀里哗啦地笑,因为校长并不姓唐。
乐陶也笑,举相机的手都在抖。她拉近镜头,聚焦李言无可奈何的脸,和她高高比出的“耶”。
出场号过半时,付一笑开始清点人数。她坚持两个班共创,任驰骋还是那句“你决定,我配合”,于是两人共同游说李言,轮番动员同学,最终达成所有人上场的成就。
像乐陶这类有校外活动的同学不少,只安排了一场戏,负责在大部队游行的时候跟在末尾,挥挥标语,喊喊口号,主打一个重在参与。
负责后勤的是十八班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瘦高个,很沉默,由任驰骋带着挨个发服装。
乐陶接过衣服,笑说付一笑是个人才。
“这种一起露脸的办法都想得出来。”
付一笑推了下眼镜,掐着小拇指说:“这里面也有你一丁点功劳。”
“我?”乐陶指着鼻子,“我可什么都没干。”
“你那个‘小纸条’还记得么?去年排练的时候在阶梯教室放着,方格不是在问我是谁么,后来忘了怎么就聊到生日了,然后一群人在上面留自己生日…… ”
乐陶记得是有这么个事,那页都快化身匿名同学录了,密密麻麻全是各种日期。
其中有一个日子很特殊,黑笔写的“5.4”。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旁边全是批注,她凭字迹能认出王路遥写的“星战日!”,方格在旁边画了箭头,吐槽王路遥“中二病,明明是青年节”,只有付一笑最正经,评价说“爱国、进步、民主、科学”。
乐陶当时拿着本子找她,问啥意思。
现在她记住了,那八个字是五四精神。
乐陶笑起来:“五四精神给了你灵感吗?”
“我当时就想,还演什么白雪公主啊!演爱国青年游行得了,还能让所有人都上场。可惜,那时候都排了一半,我怕临时换会挨打。”
其实今年也不迟,还因为最后一次集体行动更具凝聚力。
乐陶挥舞着标语,随大流走过礼堂,舞台上满满的,全是“进步青年”,台下的“唐校长”连连拍手,完美收官。
结束之后,王路遥找到乐陶,说靳天真找她。
“什么事啊?他怎么自己不来找我?”
王路遥瞥见她手腕挂着的相机,随口应道:“想让你给多拍几张照片吧。”
乐陶还奇怪在礼堂没看到他,以为是人太多,被各自站位挡住。
当她走出礼堂,一眼看到主席台抱着吉他的人时,才知道他还有别的安排。
前奏一响,周围已经有人尖叫。
乐陶混在其中,激动地举起相机,成为为他喝彩的人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靳天真的声音很透,咬字清晰,和周杰伦黏糊的唱腔不太一样。但他抱着吉他凑近话筒的时候,又有一种慵懒肆意的劲。
拨片轻扫过琴弦,乐陶的心跳乱了节奏。
旁边的女生在喊他名字,她瞥一眼,暗自认同:所以我眼光很好吧?
喜欢的人在舞台上也闪闪发光。
“……漂亮的让我脸红的可爱女人,
温柔的让我心疼的可爱女人…… ”
乐陶目不转睛地仰望着他,指尖在相机按键上摩挲。那纹理像指纹,又像涟漪,一层层,一圈圈,从手指荡漾过耳膜。
明明是很甜蜜的歌,她却听得心酸。
是谁啊这么可爱,能让他唱得沉迷又认真。
她破天荒嫉妒起未曾谋面的人,在一曲终了之前忍不住离开。
-
艺术节那几天过得没滋没味,乐陶早早赶去画室,沉浸在线条的世界里。
周五那晚汇演结束,靳天真买了热可可等在画室外。
等她一出来,就拽着她的手往自己兜里放。
他的掌心热得发烫,如果没有《可爱女人》,她大概会任由他牵住吧。
乐陶抽回手,淡淡地提醒:“别这样。”
靳天真转而替她拿包,又被乐陶侧身躲开。
“怎么了?”他俯身看她,“今天分数不满意?”
“没有。”她只觉得他没有道德感,于是恼怒地谴责,“你那首歌不是唱给喜欢的人听的吗?”
怎么转过头来又要牵别的女生。
太坏了。
靳天真果然愣了下,像是没想到她会拆穿。
他说:“我以为你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
乐陶心烦意乱地下楼:“傻子都猜得到好吧?!”
她闷闷地走在前头,越想越气,突然停下,指责站在高处的他:“刷什么存在感,你不会觉得愧对她吗?”
靳天真被她问懵了,追问自己愧对谁。
“我哪知道!”她不管不顾地喊,“谁可爱就是谁!”
靳天真皱着的眉被她一句话揉散,平直的唇角渐渐上扬。
他笑起来,乐陶更烦:“笑什么笑?你接她去吧,再见!”
她转身就走,被靳天真一把拽回来。
“我就是在接她啊,”他笑得眼睛都是弯的,声音也柔,“谁可爱我笑谁。”
乐陶的脑子不转了,盯着他亮亮的眼睛,说话慢了半拍。
“什么……”
意思。
“不是说猜得到吗?”他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傻子。”
来晚了,我一个滑跪……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9章 高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