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天真?
默念出他的名字,乐陶有一瞬的恍然。
她还记得去年刚入秋时,阴雨连绵,靳天真似乎总在窗外。有时候拍窗让她出去,有时候聊到什么突然探头。
后来他给她贴窗户纸,再后来小偷被擒,靳天真也进了医院,从那之后就不怎么在窗边见到他了。
零星的记忆像窗前的月季,沿着枝条次第开。
悸动的心怀着某种期待,明知故问地发去消息:【是你吗?】
靳天真没有回,Q.Q的上下线提示反反复复,有种欲盖弥彰的意味。
乐陶突然就很想看看他此刻的表情。
她来回翻阅聊天记录,最终停留在她夸奖李叔时靳天真回复的那一页。
-李叔知道你夸他,连夜起来给全小区都种上月季。
她恶作剧的心思愈发强烈,憋着笑又发送消息。
桃子:【我夸你了靳叔】
桃子:【什么时候种月季呀?】
消息接二连三,靳天真看着手机屏幕,几乎能想象到她的狡黠的笑脸。语气是上扬的,带着调侃,但被她说出来,总觉得像撒娇。
很可爱。
靳天真镇定地回复:【李叔才种】
桃子:【那你是承认你就是靳叔啦?】
话题又绕了回去,乐陶像是揪住了他的漏洞,斩钉截铁地断定就是他。
靳天真也没想藏,直接承认:【是又怎么了】
他很快补充理由:【看你窗户太丑,我爸正好有多余的苗,外加我大方,才借给你挡挡】
总有人只会做好事不会说好听话。
乐陶自动忽略掉“太丑”的评价,满意地攫取关键词“挡挡”。
和她猜的一样,种花或是防窥膜,都是为了挡住外面的视线。
她破罐子破摔地想,就算那天换衣服真的被他看到,也好过被小偷看到吧?
啊——
乐陶抱着棉被滚了一圈,把自己裹成一条圆滚滚的蚕,可还是很羞耻啊!
基于这个猜想,乐陶很难面对靳天真。
他们像接头多年的地下党,就算没有提前约好,也总是在差不多的时间抵达车站,无处可躲。
乐陶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上车,适应了两天,终于过了心里那道坎。
-
文理分科之后,理科班和文科班正式拉开了差距。最大的区别体现在数学上,光难度就不是一个量级。以往还能和靳天真一起讨论作业或是试题,这学期还没过半,她已经看不懂他们的笔记了。
吴代水不止一次耳提面命:“有些人,你可以不喜欢数学,但你不能不喜欢这一百五十分!”
身为他的前课代表,乐陶很心虚。她当然喜欢那一百五十分,可那一百五十分里有四十分都不太喜欢她。
同样不喜欢她的,还有历史。
付一笑早说过她选文科的最大理由是喜欢历史,月考成绩一出,乐陶才明白她一句“喜欢”的含金量。
光凭喜欢,就能拿下单科年级第一。
乐陶捧着自己刚及格的答题卷发愁,她就是爱死了历史,也考不上八十,怎么有人能考出九十八?
刚出成绩那几天,乐陶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内忧外患的恐惧之中。
科任老师进班必训话,搞得乐陶一惊一乍,给付一笑送了不少笑料。
班主任也不例外。
李言训话更全面,从成绩讲到态度,最后拍着讲桌抨击他们:“以为进了实验班就万事大吉了是吗?就要混日子了?我告诉你们,太天真!”
乐陶整颗心都要跳出来。
后面的内容她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天真”。乐陶像是打了鸡血,被李言一提醒,觉得完全可以向靳天真看齐。
晚自习后,她背着书包冲向连廊,靳天真已经等在那儿了。
但他不白等,手里总拿着什么,要么是试卷,要么是笔记,视线偶尔晃过人群,大多数时候都在看题。
晚自习后,乐陶和付一笑道别,也是第一时间往连廊奔去。
熟悉的背景里少了浓墨重彩的那个人,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普通。
乐陶茫然地看着操场,想起来他昨晚说过要集训。
这习惯直到周三才有所改善。
晚自习后,乐陶没着急走。反正现在回去也是和别人挤公交,不如留下来多背几个知识点。
她借了付一笑的历史课本,塞着耳朵小声重复着:“《汉谟拉比法典》集古代两河流域各国原有法律之大成……”
后排同学爆了句粗口,乐陶不明所以地回头,那男生低声道歉,而后埋头和同桌讨论起玉树。
说不清是因为兴趣,还是因为频繁练习,她在地理老师不厌其烦的强调下养成了听到地名先回忆经纬度、气候、物产资源的习惯。
乐陶条件反射地在脑海里搜索玉树的相关信息,却一无所获,大概这座城市既没有丰饶的物产,也没有位于特殊的地理带。
她翻开书想要在地图上确认,却听见后桌的附和:“是啊,怎么又地震。”
大概他们这一代对地震的认知都是从那场举世闻名的灾难中构建的。
乐陶还记得那个炎热的下午,教学楼开始颤动的时候附近正在施工,有同学埋怨工地不分昼夜,影响周边居民,也有平时吊儿郎的男生拿体重大的女生开玩笑,反驳说刚刚是某某经过。
当时老班探头出去,再回来时明显慌了,却仍然沉着地指挥他们从靠门的小组开始往操场撤离。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她再次听见地震,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会是靳天真。
乐陶转过去,加入讨论:“玉树在哪儿啊?你们刚刚有震感吗?我没感觉到,是不是说明震级没有很高,破坏力也没有太大吧?”
刚刚爆粗的男生说:“我看看……没震感可能是离得远,玉树在甘肃。”
甘肃,地震。
早上她错发消息,靳天真还回复说,芳姨和靳叔叔自驾游刚到甘肃。
她脑子“嗡”的一下,又想起他说过“一家三口就是团圆”。
乐陶蹭一下站起来,没收住力,桌上课本文具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她没管,抓起手机冲到门外。
电话在跑动的过程中已经拨通,耳边是待机的“嘟嘟”声,一声比一声漫长,直至毫无感情的女声通知她“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乐陶手都在抖,转头打给方格。
那边刚接,她就劈头盖脸地问:“靳天真在不在你旁边?”
“不在。这么着急,你出什么事儿了吗?要不我…… ”
乐陶打断说现在讲不清楚,问方格能不能联系上他。
“你联系不上?那我也联系不上了,他是数竞,我是生物啊…… ”
她怎么把这事儿忘了。靳天真和方格是同班没错,但不是同一个竞赛班。
“那你们也不在一起集训是吗?”
“不在,我们考试时间都不一样。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我们班参加数竞预赛的同学,你别急,我马上问。”
很快,方格发来一个地址,乐陶拎起书包就往校门冲。
她拦了辆出租车,还没关门就催着司机开快点。
梧城多山,坡大弯急,因为地形复杂的缘故有不少盘旋的高架。出租车司机在日积月累的工作中磨练出堪比秋名山车神的车技,一路漂移超车,导航一小时的路程竟只花了四十分钟。
乐陶强忍着恶心跑向那栋灯火通明的楼,保安拦住她,警惕地盘问来干嘛。
她向里张望着:“找人。”
“不能进!”
她又急又气,横眉扫他一眼:“那我在这儿等行了吧?”
余光瞥见楼上下来的男生,乐陶眼睛一亮,冲任驰骋挥手:“任驰骋!帮我叫一下靳天真!”
任驰骋脚步一顿,看清她后小跑过来:“你怎么过来了?”
“我…… ”
乐陶也说不清。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赶来,但她就是那么做了,不顾一切地。
任驰骋没纠结这个问题,只是看了一眼手表:“这么早,你翘课来的吗?这气喘得……你好好缓缓。”他微微一笑,露出一种“我懂”的表情,“靳天真到点儿就走了。哦不,他是跑的,可能急着见某些人吧…… ”
乐陶听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他在学校到点就走是因为她之前等得不耐烦,问过他能不能一下课就跑,好去赶第一波车。
有一次她因病请假,靳天真到家的时间比和她一起的时候晚了至少一小时。
他这么努力的人,怎么可能在他最看重的考试前,还是这么重要的集训期提前走?
一定是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芳姨她……
乐陶不敢想。
那他去了哪儿呢?
赶去甘肃?
她晃晃脑袋,想把胡思乱想的念头全都甩掉。
乐陶呼出一口气,一边给靳天真打电话,一边不停地劝自己:没事,没事,一定没事。
但语音提醒已经从“无人接听”转变为“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乐陶从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灯漆黑,没有人在。
是买了最近的机票走吗?
这么急,是……得到了什么消息吗?
她拖着步子,无比沉重地转身。
喷泉后,有人从阶梯上来,在她将要进入单元楼时出声:“乐陶?”
乐陶猛地回头,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奔向他,却又在靳天真面前生生停住,仰起头看他:“你……”
楼道的灯灭了,可他还是看见了她眼里的泪光。
他有些无措,问她:“怎么哭了?”
乐陶啜泣着,断断续续地说:“芳、芳姨他们……玉树,地震……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
泪滴滚落在手背,他像是被电流击中,微微颤了一下。
靳天真抬手,用拇指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别哭了,他们没事。”
手指拂过她的脸,湿凉而柔软。
他听懂了她碎片一样的词,胸腔软得发酸,以至于她脸上的泪都干了,他仍然一下又一下地用手指轻蹭她脸颊。
“你好像有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