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天真是被一个梦叫醒的。
换下床单出来,厨房里“咕嘟咕嘟”在响。
孟庭芳系着围裙,看不清在忙什么,靳业勋则在空间的另一端,给窗外的绿植修枝。
他团了团手里的布料,丢进洗衣机,而后走到靳业勋旁边。
“醒了?”
“嗯。”靳天真看着他不紧不慢地用绳子绕上枝干,固定在栏杆上。
靳业勋说:“这盆还能再开一个月,不过等它爬到窗户外面还得再等等。”
孟庭芳端着砂锅出来,插话说:“也不怕挡阳光。”
“挡不了多少,推窗见绿,又能泡水喝,不是很好吗?”
靳天真点点头,说是挺好。
能够挡住一点阳光,当然也能挡住一些来路不明的目光。
“梧城有很多爬山虎,金银花很少见到。”
靳业勋说爬山虎不行,长得太密,那才是真的不见阳光。
靳天真又问:“那有没有什么别的植物,可以绕着窗户长一圈?”
靳业勋是搞地质勘探的,对植物的感情相当复杂。家里这些花花草草原先都是孟庭芳养的,是病休之后才逐渐由他照料。
他是个极为敬业的人,眼下把照顾花草当作主业,相关的资料都堆了好些。
聊起他熟悉的领域,靳业勋心情似乎很好,话都比平时多一些。
孟庭芳打断父子交谈,催促着:“洗手吃饭,边吃边聊啊,早点儿吃完还得去医院呢。”
靳业勋剪绳的动作滞了一下,偏头说:“费那劲,我好得很。不去。”
孟庭芳懒得和他争,重复一遍:“先吃饭。”
等他去洗手,靳天真帮忙盛粥,一边问孟庭芳:“今天去医院需要我陪吗?”
她接过,问:“你去做什么?”
“怕你带不走。”
孟庭芳摆摆手:“他就是怕花钱,没事。你有时间陪他多说几句,像今天这样就挺好,说不定恢复能快些。医院就别去了,军训挺累的吧?你自己在家休息两天,明天不是还要上晚自习么?趁休息,收收心。”
靳天真没说话,低头喝粥。
两人离开之后,他返回卧室,取出一张银行卡。卡是去年来附中办的,为了方便,办了学校里有ATM机的招行。
他捏着卡来回转动,回忆兰园附近是否有招行网点。
靳天真在梧城居住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一年,而这一年里几乎是两点一线,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市中心。
市中心附近有招行吗?他想不起来,倒是记得肯德基再往前走走有一家建行。
跨行也能取款,不过会收取二元一笔的手续费。
两块钱,好像……能加两份豌杂?
他想起乐陶一脸心痛地谴责他浪费,轻笑一声,而后捞过手机给她发了条信息。
Q.Q提示音响起,他还以为乐陶是为了节约短信费,点进去才发现是王路遥在找他。
其实他这周都在问,什么时候有空,要不周末再打场球。
发消息也是在问这件事。
Inno:【周一没被虐够?】
Inno:【还是军训太轻松?】
Money:【那是状态不好,OK?】
Money:【哥们儿虐你,用单手】
Inno:【那我不找虐了】
Inno:【你去虐别人】
王路遥立马急了,回了个电话过来。
“赶紧啊大哥!我跟狗哥一起出门的,现在她要去找你们陶妹碰头……”
靳天真清了下嗓子,王路遥还在继续:“你不来一会儿吃饭就老子一个男的,多尴尬。”
“在哪儿?”
王路遥说梧百。
“周围有招行吗?”
“有有有,没有我给你现金。”
靳天真说要得有点多。
王路遥:“看不起我是不?”
靳天真笑笑,没再说什么。他换了套衣服,拿上银行卡出发。
车刚停,就看见旁边的麦当劳甜品站。靳天真下来卖了两杯可乐,两支甜筒。
到梧百的时候方格和王路遥也刚到。
靳天真把东西递出去,让他们自己选。
方格没要,毫不避讳地表示正在经期,吃不了。
王路遥来者不拒,左一杯可乐,右一个甜筒,还帮忙打圆场:“自己人自己人,狗哥一直这么豪放,别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靳天真沉默一瞬,王路遥又提醒:“再不吃,你那甜筒要淌鞋上了。”
两人一边解决甜筒,一边跟着方格进去。
扶梯缓缓上升,眼前的一切渐渐清晰——竟然全是内衣。
然后就听到了乐陶的尖叫。
他突然记起梦里一直没看清的脸,脑海里甚至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截白皙的腰肢和其间圆润的肚脐。
方格轻描淡写的那句“你也没说你在内衣店”,更是勾起身体里的记忆。
比如她无意间垂落到他腿上的手背,和被迫撞进手臂里的奇异触感。
靳天真猛地呛咳起来,断断续续听见方格在说:“我又不知道这是内衣店,我不穿这层的内衣啊。再说了,穿内衣多正常。”
她回头,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你一个男的,你别跟我说你不穿内裤。”
王路遥大骂:“你放屁!老子怎么可能不穿内裤!”
方格双手抱在胸前,扬着下巴坦然反驳:“是咯,男的穿内裤,女的穿内衣,没什么区别。因为这些事情,天、经、地、义!”
“行行行,你厉害,说不过你。”王路遥转头问靳天真,“你是不是呛气管里去了,到底行不行啊?给你找杯水?”
靳天真摆摆手,说自己下去买。
-
乐陶换好衣服出来,方格正坐在收银台前的沙发上玩手机。
她瞟一眼附近,没看到人。
“他们呢?”
方格说:“靳天真买水去了,王路遥去餐厅占座,我们分头行动,节约逛街时间。”
乐陶“哦”一声,随方格一起去餐厅。
王路遥已经点好菜了,到的时候刚好上齐。
他等方格先动筷,慢悠悠地喝一口茶。
乐陶问:“不等人齐吗?”
王路遥说齐了。
“靳天真呢?刚刚是我看错了吗?”乐陶看向方格,“你不是说靳天真去买水了。”
王路遥:“是说去买水了,一买二十分钟,然后说家里有事儿要先走。”
乐陶点点头。
芳姨和靳叔叔刚来不久,家里有事也很正常。
吃完饭,王路遥也走了。他这趟和方格一起本就是顺路,因为下午还约了别的朋友。
方格陪乐陶返回内衣店,店员一见她回去,就热情地招呼着:“妹妹你回来了呀,是不是逛完别家都不满意?我跟你说,我们家内衣做得很好的,很适合学生穿。”
乐陶看了一眼价签,店员立刻说注册会员还可以积分打折。
她想了下,钱还有余裕,于是扫视了一圈,想给涂女士也挑两件。
不过这家店只适合学生。
乐陶拎着纸袋,另一只手挽着方格。
有朋友一起就是好,她胆子都大起来了,丝毫不会觉得尴尬丢脸,甚至敢在路过别人店的时候随手拎起一件打量。
手里的肤色内衣很轻薄,涂若梅肯定会喜欢。
正要看价格,方格就说:“没想到啊,你藏得这么深,居然会喜欢这种性感的款式。”
“我没有!”乐陶羞得拍她胳膊,“我只是想给我妈也买两件新的。”
方格摇摇头,“啧啧”两声:“涂阿姨上辈子积大德了吧,有你这么贴心的乖乖女儿。”
她上手拎起另一件,肤色的光面款,“这个看着还挺舒服的,要不就这两件。”
店员过来询问:“小姐要试一下吗?穿什么码?”
两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乐陶脸上,她正垂头查看价签。
这么薄的两片蕾丝缝上几条带子,竟然也敢卖五六百?
乐陶肉痛地放回去,说是买给妈妈的,回去问问尺寸再来。
店员礼貌地说慢走,转身回到收银台前。
乐陶拉着方格逛完一整层,看得上的买不起,买得起的看不上。
方格说:“不然撤吧,攒攒再来,涂阿姨肯定不怪你。”
乐陶觉得还不够尽兴,怂恿着方格去尝一下女人街新开的甜品店,主打双皮奶。
两人一对视,欣然前往。
那家店生意很好,座无虚席。她们点了一份招牌,一份红豆,只能打包边走边吃。
和逛文具店一样,女人街琳琅满目的商品也很让人着迷。有各种带钻的手机壳,糖果色的发卡,也有高仿皮具以及各种批发服饰。
摊主通常都是女性,身材极好,打扮时髦,指甲涂着亮亮的甲油,在你路过时会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一眼。
乐陶转了一圈,什么都没买,只在路过一家内衣店时让老板拿了一件少女款式和淑女款式上手感受了一下。
果然贵有贵的道理。
她本来还打算离开前再吃一份双皮奶,想想还是留着钱给涂女士添两件新内衣吧。
回到家已经快三点。
老乐去了奶奶家,厨房里还煮了饭,乐陶猜,涂女士应该刚出门买菜。
她跑去阳台收下衣服,找到内衣扣里的尺码签记下,然后跑回卧室翻出去年的红包,连拆三个,凑够一千。
即使逛了一天有点累,乐陶还是返回商场给妈妈买了两件新内衣。
她买了新衣服都开心得要命,妈妈收到新衣服还不得乐出声来?!
乐陶取出小票,把衣服放在她床头柜,然后回卧室整理这周拍的照片。
其中有张李言的自拍,乐陶很喜欢。画面里,李言在左下角,肩上刚好就是二班的学生,正冲着主席台敬礼。
反复欣赏了一会儿,门锁转动的声音响了。
乐陶没有如往常那样出去迎接,只是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换鞋,放包,然后经过她的卧室去换家居服——
“诶?”
她发现了!
乐陶激动得快要蹦起来。
涂若梅打开袋子,熟悉的蕾丝确实让她很惊喜。
只不过令人纳闷的是:老乐怎么突然开窍了?
她把纸袋塞进衣柜,换上家居服出来。
压岁钱花得挺值的,涂女士高兴得炒菜都在哼歌,只不过饭都没吃就走了。
乐陶听见关门声,起初还以为她是忘了什么东西在车里,所以一直窝在椅子里没有动。
接到涂若梅电话说今晚要加班,让她自己吃晚饭,才走出来。
很快,老乐也打来电话说今晚要聚餐,还得喝酒。
乐陶一个人吃了三种肉,收拾好又坐回电脑前。
鼠标一动,屏幕亮起,放大的画面是靳天真和红旗的合影。
她看了眼窗外,想起来今天光顾着买买买,忘了关心一下他家里的急事解决没有。
万一……是靳叔叔的事呢。
乐陶直接拨了个电话,被他挂断了。
都一天了,还在忙?
她又发去消息:【怎么样】
靳天真发了个问号过来。
乐陶耐心地回:【我问你家里的事怎么样了】
靳天真说没事了。
刚好豆丁在外面喊:“陶陶姐姐,要不要出来跟我们玩?”
乐陶便邀请他一起:【那下来玩啊】
Inno:【不了】
他放下手机,伸长手臂把音箱打开,试图让脑子里的画面变得纯粹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