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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日薄西山

回府途中,谪惟忽觉身旁凉飕飕的。

许是秋风?

她并未留心,心中盘算着下回出府是何时。

不如……下回央求央求二姐三姐?不准她们便携自己一同出府了。

谪惟念及此,心中燃起焰火,明亮,炽热。

她该是如此明媚。

将将到侯府大门,便见三姐谪云频于此处徘徊着,似是为何事焦急着。

直至见到他们三人,她才止住脚步。

谪惟见她漫不经心地走来,思虑着。

三姐为何能轻易改色?

或许……这是三姐的一技之长罢。

“见过三姐,三姐在此处,是在等什么人吗?”

谪惟福了福身,乍看十分得体。

可下一瞬,谪惟的双颊便被揪住,力道虽小,但她仍不免惊呼。

“你说你,眼下是何时?夜幕将至,居然玩耍不知时日,好生让二姐担心。”

谪云频说罢,便纵手,继而转过身,以同样路数对待谪樂。

“既是二姐姐担忧我们,那缘何是三姐姐于此处呢?”

谪惟闻言,强忍住笑意。

何人说他这四哥是痴儿?话语分明一针见血。

“你……二姐自亦是担忧,不过是……不过……”

“好了好了,想来他们二人亦是疲累,先回府罢。”

谪近宜及时终止话语,若是不出声,他这三妹怕是扯东扯西,扯到明日皆说不清。

一行人回府,随着朱漆大门阖上,谪惟回首望去。

鬼魂在她身后,随着大门阖上,鬼魂亦朝她眨眨眼。

谪惟思忖着此行为,或许……是在问好?

既是问好,自当要回礼,否则太失礼了。

谪惟复而回首,继而朝着鬼魂的方向,眨眨眼。

晨昏定省,按此规矩,该去向母亲问安。

“见过母亲。”

待谪惟抵达时,见二姐谪月晓已在此处。

她不以为奇,二姐素来是最为细致入微,关怀备至的。

“姃姃,听闻你们今日一同出府?跟母亲说说,去看了什么?”

“是我缠着大哥出府的……”

谪惟闻言,暗道不妙。

孩子时,或许总疑惑,自己认为天衣无缝的“计谋”,却总是被挑出针脚,继而全然扯出。

所谓“计谋”,亦呈现在日光下,暴露无遗。

她解释着,谁料母亲与二姐听去,还未待她说完,便都低低地笑。

谪惟不明所以,莫非是……话术不同?

四哥不会全然扯出了罢?

这该如何是好呢?

谪惟所处于的天地,天低低的,容纳不了什么,破碎不了什么。

低低的,低到仅看见至亲家人,当然,还有陶陶。

或许还有鬼魂。

容纳不了什么,容纳不了错处、破裂,这些习以为常的事物。

谪惟如今太轻,太轻,承载不了这些“重”物。

更勿提什么破碎,斥责、恶语,这些存于世上的事物。

这些同样很重。

谪惟此时垂下眼,却被拥揽至一温暖的怀抱。

她闻着母亲身上传来的馥郁,不由敛目。

谪惟明明不是第一回被拥入怀,这些于她不是稀罕物。

可她莫名的,每回得之都……似是受宠若惊,似又不是。

珍惜。

许是这样的情感。

谪惟听闻前世今生的说法,她亦信之。

去进香时,老僧说过,今世美满,便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或许,便是如此罢。

“瞧瞧,姃姃竟不言语了。”

“姃姃,母亲怎地会责骂你呢?”

谪惟闻言,徐徐睁眸,她偏过首,望着谪月晓。

二姐不管何时,亦是如此模样。

如天上皎皎月,温和,散着清辉。

当真人如其名,如月,如晓,皆充斥着光。

二姐便该是如此之人。

此时二姐正擡手,轻轻抚着谪惟的脑袋。

气韵洋溢着温馨,谪惟忽而见到角落之中的鬼魂。

他一个鬼孤零零的缩在此处,瞧着她们欢声笑语。

鬼魂……会孤单吗?

可他始终不言语。

他姓名是何,籍贯何处呢?

他缘何成为鬼魂呢?是尘世执念未消吗?

谪惟自是知晓,不要轻易过问旁人私事的道理。

可是。

他是鬼啊。

有何妨?

难不成成了鬼,还要称为人的礼数所困?

谪惟不明了。

晡食时,谪惟无甚食欲,早早便放下碗筷。

得了母亲准许,她方离开。

可却见三姐亦是如此。

谪惟不解,今日膳食有三姐所喜的鲜鱼,可亦未见她有兴致。

谪云频将喜怒哀乐置于面容上,很难不让人察觉。

可不论是大哥、二姐,甚至是母亲,皆不出一言。

这是为何呢?

莫非长大了,就瞧不见旁人的悲伤吗?

还是自己亦有许多悲喜,无暇顾及呢。

谪惟思忖不出,小小的脑袋容纳不了这些高深的疑惑。

她只随着三姐的脚步,来至水榭处。

她瞧见三姐坐于石凳,一时间不知晓该进该退,索性躲于柱子后。

“姃姃,你躲藏的手段,一点都不高明。”

闻言,谪惟知晓三姐发现自己,遂移步,待坐到石凳上,她才瞧着三姐的面容。

“三姐,你……在难过吗?”

“你为何要哭呢?”

她瞧见三姐眼眶泛着泪光,显而易见是哭过,她虽不知晓发生何事,但她明了,三姐此时定然难过着。

遂,她出言问询。

可寥寥几句,却惹得谪云频泪珠直接滚落。

谪惟顿时手足无措,心里埋怨着自己。

若是自己不多言,三姐兴许就不会更难过了。

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以言语宽慰她一二。

她正垂眼自责着,余光瞥见三姐擡手。

“我们姃姃长大了,知晓什么叫悲伤了。”

谪惟闻之不解,悲伤一词有何不好理解呢?悲,最是易懂。

亦最是亦写。

悲于心上,可不就是心里苦吗?

念及此,她不禁难过。

三姐最喜甜食,即便多甜腻,她亦称道。

如今她心里苦,怕是多少甜食亦不解一分苦。

她擡眸望去,见三姐强颜欢笑着。

心里苦的人,就连笑容,亦是发苦的。

“姃姃有什么烦忧呢?是今日玩得不尽兴,还是女师所授晦涩难懂?”

谪惟闻言,思忖着。

她有什么烦忧呢?

似是在他们眼中,谪惟是未有烦忧的。

可擅自剥夺一人喜悲的可能,算一种残忍。

不过,她的烦扰似是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

可烦忧是可相较的吗?

何人的烦忧不是烦忧呢?

似是想出个定论。

可她还未思忖出如何回答三姐。

自己的烦忧,大抵是陶陶,或是鬼魂。

陶陶什么时候真的笑呢?

鬼魂什么时候才与她言说呢?

可这些统统不可宣之于口。

那……谪惟她自己呢?

是啊,谪惟她自己的烦忧呢?

谪惟左思右想,才终至寻到个解答。

“我什么时候,才能明了什么是悲伤呢?”

说罢,她见三姐神色有变,却未即刻回应她。

怪哉,缘何无法回答呢?

她见三姐唇瓣翕张,终是吐出一言。

“悲伤就是……姃姃食桂花糕感味如嚼蜡时,那便是悲伤。”

谪惟似懂非懂,她原先以为悲最为易懂,眼下却非是如此觉着。

悲伤,太奇怪了,匪夷所思的。

缘何会觉着味如嚼蜡呢?

此疑惑暂且不论,论起来,谪惟亦不明了。

眼下有一事更为重要。

“三姐,怎么能让你不悲伤?姃姃能为你做什么?”

谪惟原意是寻求解决之法,她不愿看见三姐的眼泪。

眼泪是咸的,三姐不喜欢这味道。

若是谪惟品尝到自己不喜之物,自然心里不适。

可她话落,只见三姐的眼泪愈来愈多。

许是怕她忧心,谪云频为自己拭泪,继而唇角扬起。

“我只是不解……不解罢了。”

经谪云频娓娓道来后,谪惟才知晓发生何事。

原是二姐议亲一事。

二姐的桌案,已然有些公子画像。

谪惟闻言,起初以为是她舍不得二姐出嫁,可听着听着,她才发觉另有它意。

“可是母亲言道,嫁娶是人生必经之事,三姐是不愿如此吗?”

她听着谪云频的解答,心中忽而有什么迷雾,渐渐拨开,有什么新芽,渐渐萌发着。

“我知晓你如今的年纪,母亲所言自是深信不疑,可这方天地非是如此,人生呐,有许许多多必经之事,三姐想去瞧瞧,去看看。”

“自小展露才情,人人道之钟灵毓秀,可随之年岁渐长,便习女红女诫,好似往昔的称赞,统统不作数。”

“待经历嫁娶一事,便会滋生许许多多旁的事,为主母执掌中馈,谁知郎君是不是肚里空空,毫无点墨,谁知是不是衣冠禽兽?”

“况且,我习得那些诗句,感知着京城外的风光,既然学了,天地便大了,天地大了,自然不想拘束于此。”

谪云频说罢,不忘揪了下谪惟的面颊。

“那……为何二姐不觉如此呢?二姐为何愿意经历嫁娶一事呢?”

谪惟只觉诧异,为何人人经历此事,而三姐独树一帜,不愿经历呢?

“如若人人不嫁娶,那此事便不显得怪异,如若人人皆嫁娶,此事便格格不纳。”

“事情总要有人为之,没有对错。”

“只是,讲一个愿意罢了。”

谪惟闻言,微微颔首。

愿意……

自己亦是要迟早经历此事的。

愿意吗?

她擡眸,日薄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