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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倾盖如故

“自己的姓名?”

谪惟重复着,低语着,却还是被三姐闻见。

“当然……原是姃姃想要做善事呐,既如此,写上旁人姓名亦是可行,亦算你的功德啊。”

许是意识到谪惟的怔然,以为还在疑惑,谪云频遂蹲下身,耐心地解释道。

“方才三姐是说过,自己须是第一位,那自己的意愿亦是如此啊,你如今想写旁人的姓名,那便遵循内心就好。”

“遵循内心……”

谪惟喃喃着,心里已下定决心。

过了会儿,住持师父扶着小尼的手来至二人面前。

僧袍瞧着很是平整干净,眉眼亦是慈悲温和。

住持师父双手合十,朝她们问礼道。

“原来是谪小姐,敢问谪小姐今日前来,除进香还为何事?”

“除进香外,小妹亦欲栽棵树,权当为了功德。”

“既如此,老衲便命人将后院收拾一番,幸而树苗多,可供谪小姐栽种。”

一行人往后院而去,小尼已先行前往洒扫。

谪惟原想东张张,西望望,实在按耐不住好奇,可又得顾及礼数,故而只得作罢。

有人前来画上印记,便刨坑,随即便是放上树苗。

谪惟不明了这些,觉得新奇,便目不转睛地瞧着。

既然将写姓名之权交于自己,那合该做些什么。

谪惟心想着,瞧见小尼拿着水瓢浇地,自己亦上前。

“小施主,这使不得……”

“无碍的,树荫蔽百代,如此大的功德,我怎好什么皆不做呢。”

谪惟效仿着,有模有样地将水浇入土埂中。

树苗的气味混杂着土地的气味一同涌入鼻窍,谪惟竟觉着惬意。

浇完树后,她挺起腰背,心中大为畅快。

她如今可大张旗鼓地张望着,入目是颇有精神的粉艳艳花苞。

“敢问,那两棵树是何人所种?”

“谪小姐,那两棵树是未侍郎家的公子,未公子所栽种,言道是尊夫人身子不适,特来求得痊愈,积攒功德。”

未公子?

未珏?

谪惟若有所思,怪道当日在驿站他如此神色匆匆。

思绪回笼,她掌心便摊上了红绸条。

“谪小姐,还请写上姓名罢。”

谪惟凝望着那一抹红,她念起梦中的红艳艳了。

贺引筝许是原来便该是如此,恣意张扬。

可他如今成了鬼魂,不入轮回,该多磋磨其心性。

怕是有千分万分的恣意,亦该消磨殆尽了。

况且,他既成了鬼魂,可见无人祭奠他。

无人祭奠,便是无人记得。

一人于世上无人记得,那才是真真正正的死了。

愈想着,谪惟眼眶愈加发酸。

她得写上贺引筝的姓名。

如此,每每来进香之人,若肯在此驻足,便会瞧见红绸条上的姓名,便会轻声念一遍。

如此,便有人记住贺引筝,便不止她一人了。

念及此,谪惟下定决心,提笔又落,题上他的名与字。

贺韶,名引筝。

贺、引、筝。

春风乍起,吹来丝丝暖意,让红绸带飘扬。

红绸带飘啊飘,贺引筝之名流向四海八方。

如此,便有数不清的人记住他了。

如此,便不是孤魂野鬼了。

谪惟于回程马车中,倚靠在三姐肩上,二人一问一答着。

“三姐,二姐姐需要的药材寻到了吗?”

“大哥传来信,已然寻到了,宽心罢,二姐会无恙的。”

“那……我们是不是不日便回京城了?”

“是啊,怎么?姃姃是舍不得潋州?”

谪惟颔首,以沉默回应三姐的问询。

与其说恋恋不舍,不如说是还有要事未做。

她还是想见陶陶。

不是相见,不是打搅,她只想远远望上一眼便够了。

瞧见了,或许一些执念便可消退了。

不然执念未消的折磨,实在是抓心挠肝。

她决意去见了,多远都好。

“三姐,我们去市肆瞧瞧罢?来了潋州,还未能与三姐游于肆一回呢。”

“如此亦好,全了你的一番心愿,省得你念念不忘的。”

马车渐远,远至市肆。

谪惟当即踏下马杌,身后的谪云频传来细语。

“姃姃,今日这市肆瞧着亦不甚热闹,要不然……明日再来?”

“明日,明日我便不愿来了,三姐……”

谪惟耍起脾性来,扯着谪云频的衣袖便轻晃着。

大有一副不肯答应便撒泼打滚的架势。

“好,好了,那我们早去早回。”

谪惟此回未有被牵着,她循着昨日记忆,朝成衣铺而去。

愈加靠近,心愈加荡漾。

她,要见到了陶陶了。

是久别重逢,是初来乍到。

即便有些人淡去在记忆中,或者是完完全全忘却,但仅仅需要一声叫唤,唤此人的姓名,便能引起心上的反应。

谪惟,此刻竟有些羞。

但更多是忐忑。

不知走了多久,终是到了成衣铺。

“姃姃,你怎地走如此快?三姐险些看不着你了。”

“怎么?姃姃是想买新衣裳?”

谪云频已然踏足,挑选起布料来。

可谪惟却纹丝不动,似是神思游离了。

“姃姃,这个布料你可喜欢?”

“姃姃,你怎么在此不动呢?身子不适吗?”

谪惟旋即摇摇首,看模样是神思回笼。

她随手指了匹布料,便不再抬眼。

她方才瞧遍了成衣铺的众人。

没有陶陶。

纵使谪惟的双目已然不识得陶陶,可她的心一定识得。

不论见了何人的面容,皆未有心荡之感。

此处未有陶陶。

陶陶又是去了何处呢?

离去了成衣铺,谪惟心不在焉地行于路上。

“姃姃,你若是身子不适,一定要及时告知三姐,不可憋着闷着啊。”

许是谪惟不言语,惹得谪云频担忧,关切之语频频传入她耳中。

闻言,她止步,启齿道。

“三姐。”

“我渴了。”

二人来至不远处的茶铺,白气缭绕着,将谪惟一并缠绕进去。

“掌柜的!”

谪惟瞧着眼前的茶盏与糕点,漫不经心地尝着。

可这一尝,顿时来了精神。

茶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她饮下,仅仅滋润了咽喉。

可旁边的这一碟糕点,却大有不同。

非是甜腻之物。

不是甜味的。

这个味道……

谪惟咽下,心间的湖泊犹如被投入巨石,惹起一圈圈涟漪。

而这巨石,恰恰是水滴穿石的那块石头。

巨石中央,有个窟窿。

谪惟的心间霎时间五味杂陈,有着苦,有着回甘。

苦的缘由,一来是因这一碟糕点非是甜腻,真真有着苦味,故而尝起来觉得苦。

二来,是因她明了这一碟糕点是何人所做,心间涌上苦涩。

是陶陶。

陶陶既做了这一碟糕点,就彰显了她不再避着自己,可恰恰是她避着自己,她们二人只能以此种方法相见。

谪惟不知晓此时该去如何做。

掀开那白气袅袅,逼得陶陶与自己相认吗?

还是大闹一场,迫使陶陶现身露面呢?

不会的。

不论是哪一种法子,谪惟皆不会去做。

如此,亦算相见相认了罢。

为何亦有回甘呢?

陶陶既是做出这一碟糕点,是不是表明,自己所携给她的痛苦已然消散了些?她已然过得惬意了些?

如此,便更不该去打搅了。

这是陶陶的心意,亦是警示。

谪惟不是不识趣之人。

她该识得进退的。

念及此,思及此,她起身。

朝那袅袅白气望去最后深深一眼。

谪惟知晓,陶陶就在那里。

可她们不能相见。

为了谪惟,亦是为了陶陶。

放手,亦是放过二人。

错过,或许有时便是一种成全。

一如眼下。

成全陶陶日后的安宁。

回宅子的路上,轮到谪云频一路缄口不言了。

可谪惟沉浸在方才的思绪中,久久未有回神,自然亦未能及时察觉谪云频的情绪。

“姃姃,你停下。”

忽而闻见三姐声音,谪惟适时止住步子。

她停在此处,等候着三姐的话语。

可三姐的话语一开口,便是让谪惟难以回答。

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姃姃,你记起来了,是不是?”

“姃姃,你又记起这一切了,是不是?”

“你又记起你的好友,你又记起且娘子了。”

三姐的质问一句接着一句,接踵而至,毫不留喘气的余地。

“姃姃,你方才去成衣铺是为了寻她,尔后你未曾寻到,便又去茶铺寻觅,她就那里。”

“谪惟,回答三姐。”

言至话末,三姐的话语间,尽然携着丝丝足以察觉到的失望。

谪惟当然闻见了,捕捉到了。

她错愕地抬首,望着三姐。

是因自己的欺瞒,令谪云频失望了吗?

是自己隐瞒不告知的举动,令谪云频难过了吗?

谪惟不知晓是何种情状。

她心间惴惴不安。

如今谪惟的这一片小小的天地,断不能承担起旁的。

她上前,扯着谪云频的衣袖,启齿着。

“三姐……是姃姃错了,你方才说的,句句是实情。”

“是我欺瞒了三姐,你要如何责骂我都行,我知晓这回是我的不是……”

“三姐你别……”

谪云频的面色并未有好转,流露出来的反而是心疼之色。

“你既忆起,便该知晓自己为何大病一场,三姐绝不允许你重蹈覆辙。”

“你当时……病了那么久,病得那么重……”

“你告知我,红绸上,写的是否是她的姓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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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倾盖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