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常慨叹,岁月如流,流光易逝。
那春天,想来会随潺潺溪水一并至。
陶陶心里念着,想着,盼着春日至。
待春日至,芍药花绽放,贺五郎亦然会欢欣罢。
待那时,花团锦簇,落英缤纷,定然美极了。
陶陶擡手,摊开的掌心里空无一物。
她此时正想着,届时,掌心里全是花瓣,该多好看。
欢欣褪去,陶陶又愁闷了。
自己既许诺了贺五郎,可却未有定期。
长大些,什么时候才长大呢。
是明日?还是明年?
是长高些,还是长胖些?
什么是长大呢。
陶陶望着苍穹,左思右想,寻到个解答。
贺五郎那么高大,瞧见的苍穹定是与她所见不同。
长大,或许是,瞧见的一切变得不同罢。
待陶陶眼中花非花,树非树,那兴许便是长大了。
陶陶还是宽心不下,她决定再问问阿爹。
“阿爹,什么是长大呢?陶陶想长大些,想长高,想着许许多多的事呢。”
她原以为,阿爹会即刻回应自己,毕竟,阿爹已然长大了,做过之事还答不出吗?
但陶陶瞧着,阿爹神色一凝,欲言又止。
长大了就会忘却许许多多吗?
陶陶忽而不愿长大了,有伙伴们,有阿爹阿娘,怎可忘却呢?
过了一会儿,阿爹的回应才响在耳畔。
“瞧上几回芍药花开,陶陶就长大了。”
陶陶闻言,如释重负。
原来长大如此容易,只要瞧几回花开花落便好。
她起初以为,长大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陶陶愈发期盼春日了。
春日至,万物苏,百花开,待那时,陶陶离长大便愈来愈近了。
夜幕低垂,陶陶推开油纸窗,竹竿撑着窗,令些许凉风吹进来。
她不禁打哆嗦,可却不阖上。
陶陶望着窗外,想瞧瞧明月,却只有星子。
她固执地寻着明月的踪影,却只见星子。
想见明月,非是因皎洁,而是因陶陶今日习得一句诗。
“忧人半夜起,明月在林端。”【注1】
那书生言及长大,告知陶陶,长大就是心间容纳起忧愁。
他还言语,陶陶问询此疑问,便亦算忧人了。
既是忧人,依诗句所言,怎地不见月?
许是人忧,树亦忧,藏起月,令陶陶无法窥见。
罢了罢了,既不让瞧,那陶陶亦不强求。
阖上窗,她掖好被褥,身躯渐渐暖和起来。
她念起贺五郎的笑颜,怎么无人提及,贺五郎生得一副好相貌呢?
他温和地笑着,怕是积年的雪见之亦要消融,化为水蜿蜒至他的身旁,以此看得近些。
只可惜,他青丝中夹杂着许许多多白发,虽不妨碍其俊朗,但……陶陶觉着乌发更好看些。
流水却不停歇,连绵不绝,陶陶看着将漫过自己,连忙阖上双眸。
继而,酣然入梦。
梦中,陶陶不再是陶陶,是一鸟儿。
她欲启齿,声音非是人言。
“咕咕,咕咕。”
看来她不是鹦哥。
再环视周遭,她于枝头,恰能瞧见不远处屋中情状。
屋中显然是新婚燕尔的夫妻俩,此时新妇坐于窗旁,还未梳妆。
而新郎君正持着栉,为其梳发。
陶陶瞧清了新郎君相貌,不禁讶异。
正是贺五郎。
贺五郎与今时所见,简直判若两人。
颜丹鬓绿,整个人透着生机。
陶陶转而望向身旁人,那这新妇,想来便是他的妻。
愕然未褪,陶陶瞧见贺五郎唇瓣翕张。
她所在之处,能将他们所言听得一清二楚。
“对镜共梳,白头偕老。”
说罢,见新妇轻抚其手,权当回应。
新妇莞尔时,巧笑倩兮。
陶陶置身其中,感觉福履已至。
她身躯前倾,想瞧清这新妇容貌。
肤若凝脂,若皎皎明月。
乌发如云,黑得那么纯粹、彻底。
最让人难以忘却的,是新妇的双眸。
明眸善睐,顾盼生辉,清澈如秋水。
陶陶见一面就见之不忘,勿言之贺五郎了。
陶陶心间泛起忧愁,这样的女娘,怎会早早离去呢。
陶陶虽小,但已明了死之一字的含义了。
死,是哭嚎,是眼泪。
死,或许是乘舟远去,去到一异乡,在此长长久久的生活,再也不回来。
而为之哭嚎者的眼泪,便是载动舟的江水,载着其远去。
遇丧事时,陶陶皆会流几滴眼泪。
眼泪多些,载得远些,就能摆脱在这里受的苦了。
因阿娘曾说,濒死之人,万分痛苦。
她望向那新妇,忧愁更甚了。
这样的女娘,尝了多少痛苦呢。
陶陶忽而觉着苦涩了。
贺五郎当时,又流了多少泪呢。
想来是泪如雨下,直至干涸。
毕竟,雨总归会停。
陶陶不明了什么是眼前,什么是归宿,她只清楚终了。
屋中情状还是浓情蜜意。
描眉、梳妆,二人俨然是相爱相亲的模样。
她见状,念起往后,不禁悲鸣。
声音之凄切,令人闻之落泪。
屋中情状忽而转换,贺五郎还在,持的栉还在,屋中陈设皆在。
却不见新妇。
而贺五郎神色一凝,凝住的,还有白头偕老的许诺。
陶陶忽而感知到喉间腥味涌上,下一瞬,血便从唇角溢出。
惊吓之余,她亦明了一事。
原来,她是子规。
眼前如梦如幻,陶陶置身其中,却不知何为前路。
她只得摸索着方位。
可,什么方位的路途才是前路?
陶陶于层层迷雾中,不免慌乱。
她哪经历过这些?陶陶唯一的法子,就是哭嚎。
“阿爹……阿娘……”
“陶陶,做噩梦了?”
陶陶闻见声音,辨别出是阿爹的声音,她胡乱拭去面颊的泪水,循着声源前行着。
可前行着,她瞧见不远处一人蜷缩着。
是贺五郎。
陶陶步履轻轻,徐徐近身,她瞧见,贺五郎的乌发又被白发取而代之,生机亦全无。
又成了死气沉沉的模样。
陶陶唇瓣翕张,却吐不出一言。
该说什么呢。
贺五郎,你的泪足以载她去远方吗。
若是不够,陶陶来帮你。
正好,我的泪有许许多多。
贺五郎,你是要留在此处,还是要前行呢?
陶陶左思右想,还是问询了后者。
“贺五郎,你可愿前行?”
可贺五郎只擡首。
恰能令陶陶望见其双眸与神情。
憔悴。
形如枯槁。
心如死灰。
陶陶将自己所学尽数取出,暂且可描述贺五郎的神情。
可他的双眸,陶陶言谈不上是什么模样。
那是什么样的双眸呢。
好似连成天的野草燃烧着,燃尽了,只留灰烬。
不似诗句所言,春风吹便再生。
他的春日已然远去,何谈春风呢。
陶陶高悬着手,却迟迟未有手与之相合。
她或许明了,贺五郎要留在此处了。
可,陶陶固执。
她扯着其衣袂,想凭自己身躯的气力,将贺五郎引着前行。
“贺五郎,你忘却了吗,芍药花!你还要去看芍药花呢!”
说罢,岿然不动的身躯忽而不再如磐石,竟挪动了些。
陶陶察觉到这细微之处,知晓这芍药花是关键之物。
她不再扯其衣袂,反而回身一转,来至贺五郎眼前。
“贺五郎,你是要这映山红,还是要这芍药花?”
言及芍药,贺五郎眼睫微微颤动着,继而低语回应。
“芍药……我只要芍药……”
“既然如此,你随我来,我们一同去看芍药花,可好?”
陶陶此刻倒似长大了,循循善诱着眼前的“稚子”。
“可……哪里有芍药花呢?”
贺五郎的疑问难住了陶陶,眼下非是芍药盛放的时节,何处来的芍药花呢?
可难住陶陶,仅是一会儿,她已然想出对策。
便是许诺。
有些时候,她嫌回家路远,阿娘就会许诺,待回家后,允她去寻伙伴们。
有了往后的许诺,才可有缘由活着。
或许,寻个托词未尝不可。
活着嘛,怎么样都是活着。
念及此,陶陶轻轻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说道。
“春日渐近,芍药花会随着春日一并来的,我们去寻春日,可好?你不需等很久的。”
“春日,届时便会落在你的掌心,就似眼下。”
说罢,贺五郎还是神情木讷,但,陶陶知晓他听进了。
她感知到,贺五郎回握着。
二人再无一言,他们只同行,一并前往春日。
缘何同行?
顺路罢了。
愈往前,光辉愈刺目。
陶陶下意识眯眸,再睁眸时,眼前景象却全然不同了。
眼前的,是阿爹阿娘,正愁容满面地望着自己。
“阿爹……阿娘……”
她轻声唤着,待阿爹阿娘描述,才知发生何事。
原是做噩梦了。
可陶陶不禁感到惘然。
这一切,竟只是梦吗?
贺五郎,你寻到春日了吗?
陶陶不知晓,她只盼着能再去茶肆。
陶陶盼啊盼,盼来了旁的事。
“阿爹,你取铜钱做什么?去寺庙进香吗?”
见阿爹颔首,陶陶不免雀跃,若不是阿娘催促着就寝,她定要手舞足蹈。
是夜,陶陶辗转难眠。
她又念起明月了。
陶陶心想着,若是贺五郎同自己正看着一轮明月,可否将自己的雀跃递予他呢。
伤悲会成疫,欢欣亦然。
明月啊明月,令贺五郎亦忻然些吧!
不知不觉,陶陶就阖上眼眸。
今夜,贺五郎未有入她的梦。
寅时初,陶陶随着阿爹阿娘启程,街道晨雾笼罩着,陶陶还睡眼惺忪,一副困倦的模样。
耳畔处,传来许许多多的声音。
有驴叫,应是赶驴的商贩。
还有呵欠声,言语声……
应是到早市了。
早市……陶陶想,无非是鱼肆、茶肆……
念起茶肆,陶陶连忙睁开双眸。
白气弥漫中,哪瞧得清人呢?
她只闻说书人在娓娓道来着。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注2】……”
一片怅然下,终是抵达寺庙。
青烟盘旋,金顶映日,陶陶远远瞧着,见朱墙绵延。
她走近,见桃木剑,铜八卦,见乞儿正讨钱。
尔后随阿爹阿娘焚香三拜,陶陶有模有样默祷着。
走近这祈愿树,陶陶见满树的祈愿带,挪不开眼。
“阿娘,我亦想得祈愿带!”
“好好,那陶陶想许什么愿?”
陶陶思虑着,终是吐出四字。
“各有所得。”
待愿望写上,随着旁的祈愿带一同飘扬,陶陶笑逐颜开。
可她瞧着这槐树,觉着甚是熟悉。
“师父,这祈愿树是何人所种?”
她纵开阿娘的手,转而走近一老僧。
老僧合掌付之一笑,继而道来着。
“此树乃是名唤贺引筝的郎君所植,其妻病逝后,他便栽种此树,以他虔诚,换其妻来世顺遂。”
陶陶似懂非懂地颔首,心里觉着……她好似识得此人。
贺、引、筝。
贺、五、郎。
【注1】:出自韦应物《秋夜》
【注2】:出自李煜《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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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梦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