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惟将手掌覆上心口,方才这处,自己能感知到心荡剧烈。
名唤陶陶之人,定与自己缺失的记忆有干系。
陶陶,陶陶……
“陶陶……”
“谪小姐?你是如何?身子不适吗?”
“陶陶……”
谪惟喃喃着,身旁之人关切问询,她皆无法入耳。
如今脑海中充斥着一个名。
陶陶。
谪惟低语着,愈加念着,心愈加悸动。
是不安?是惧怕?
是狂喜。
她低眉敛目,缓着气息。
找到陶陶,便可寻到端绪了。
她暂且不识此人,不记此名,可自己的一片心有应答。
这片心容纳着天地的一切,也括陶陶。
耳畔关切之语仍萦绕着,她抬眸望向未珏。
那双原以为疏离的眼眸里,盛满了担忧。
水满则溢,如今这担忧溢出,流淌在谪惟手背。
灼烧,烧到心间,一片心沸着,叫嚣着。
迫使她启齿。
“多谢未公子关切,我无事,只是……”
“我要寻一个人,我定要寻到她。”
“何人?未某同你一道来寻,说不准快些便找到了。”
闻言,谪惟转首望向成衣铺。
她已在此驻足良久。
“她在此处。”
此回轻声细语,是因她在犹豫。
自己方才的动静,陶陶若是有心,定能察觉。
可她迟迟未有现身。
她,大抵是不愿见自己。
若是她不愿,还该强求二人相见吗?
谪惟的掌心再度攀上心口。
那里平稳不躁,许是亦在犹豫。
她非是卑劣之人,不会强求不属于自己之事。
待陶陶愿意,那二人的相见才是真正的。
忽而,抬起的首感知到了潮湿。
心在犹豫。
天在落雨。
上苍已给予谪惟思忖的时日了,如今,她似是别无他法。
“谪小姐!雨渐大了,先去成衣铺避雨?”
“我们……还是快回去罢!”
谪惟疾走着,她不知自己为何如此疾速。
如此,似是能抛下些什么,获得些什么。
舍弃的除了雨珠,还有什么呢。
获得了湿漉漉的身躯,还有什么呢。
身后是未珏的唤声,她闻见了,但不止步。
除是到了宅子,不然她不会停下。
身躯停下了,就有旁的东西蔓延上了。
她不要被缠绕。
终是来至宅门,谪惟步子停在屋檐下。
“谪小姐!”
未珏随之而至,他气息有些不稳,但还是笑着。
雨珠顺着青丝挂在他的面颊,挂在他的笑颜。
“谪小姐快些回去罢,染上风寒便遭罪了。”
说罢,他便要承着雨离去。
好似他此行,便是为了送自己回来。
连柄油纸伞,皆不愿捎走。
“未公子!”
谪惟望着他正欲回身一转,连忙喊住了他。
“这雨瞧着一时半会不停,先来避雨罢。”
“那多谢谪小姐了。”
二人往宅门处而去,一排门,恰与谪近宜迎面相撞。
谪惟瞧见雨丝缠绕着他的衣裳、面颊、手背。
即便如此,他手中握着柄油纸伞,正欲外出。
“姃姃!哥哥一时有事耽搁,适才未有去寻你。”
“是哥哥不好,快些进屋,当心着凉了。”
谪近宜一见她,当即蹲下身将其揽入怀中。
唇边还在不断解释着,责怪着自己。
“我无恙的,倒是未公子……瞧着有些冷。”
循着谪惟所指方向,果不其然瞧见了有些发抖的未珏。
“景玉?对不住对不住,一时间……快些进来罢。”
景玉?
未公子的乳名原是景玉。
大哥与未公子不知在言谈些什么,她闻些只言片语,似懂非懂。
谪惟被牵着走,途中不免思忖着旁的事。
以至于脚下不稳,险些摔了去。
脚腕处的伤痛还未蔓延,身躯先被提溜起来。
“不痛不痛,无事啊,大哥明日便把这块砖掀翻了。”
谪惟缩于大哥怀中,被不断轻拍着背。
这一幕……怎地似曾相识?
身旁还是未公子。
未公子又笑了。
“暄和兄,你与谪小姐感情真好。”
“景玉,你为独子不明了,你若是有妹妹,亦会待她如珠如宝的,是不是啊姃姃?”
谪近宜此一边说着,彼一边不忘颠几下。
明晃晃是哄婴孩的法子。
谪惟于怀中不禁羞恼,她已然又长了一岁了,早已不是稚子了。
手攥紧握成拳,到头来也只是轻击了下。
罢了,罢了。
待谪惟沐浴后换了新衣裳,雨恰好亦停了。
她从轩窗外瞧着,丝毫未留意身后之人。
说是一人有失偏颇,是一鬼。
身后忽而阴风阵阵,谪惟不免瑟缩。
她回首,恰好与少年四目相对。
“你……回来了?”
谪惟有片刻的诧异,更有莫名其妙的不安。
掌心竟沁出微汗,她不知自己做了什么。
为何见到少年亦有此不寻常的反应?
见到陶陶亦有。
一念转瞬即逝,可谪惟还是抓住了。
少年,会不会亦是缺失记忆中的一份呢?
少年……是否与陶陶相识呢?
前者她颇为相信,后者倒觉得荒诞不经。
人与鬼是为何能相识呢?
莫不是在从前便有过几面之缘?
谪惟倏然不敢深信不疑了。
她决心,还是问询一二。
水滴尚且能穿石,她坚持不懈言谈的话,即使不能言,书信总能留下罢?
存下三言两语,这便够了。
念及此,她于心中攒劲着。
“你……是否认识一小娘子,名唤陶陶?”
少年面容有一闪而过的讶异,但再瞧去时,便消失了。
可谪惟察觉到了。
若是不相识,断不会展露讶异。
该是疑惑,此人是何许人也?自己是否见过?
既是讶异,那便是相识。
又或言之,少年的反应,是未能料想自己获悉此事。
他在瞒着自己。
他们有秘密。
他们藏起的秘密,关乎自己。
若非如此,少年不会如眼下般强装镇定。
他们怕自己获悉这个秘密。
可是为何?
无非是对自己不利,或是对他们不利。
对自己不利,才要瞒着,不让自己知晓,自己一旦知晓,许是会对他们不利。
谪惟不愿揣度他人,她更愿相信前者。
若是在保护自己,那她便不再探究。
少年相伴多日,谪惟知晓他不是坏心肝。
陶陶既能令自己寻寻觅觅,定然亦是顶顶好的人。
如此……自己又该如何呢。
是咄咄逼人问询一个不能言的鬼魂,还是强行相见避着她的陶陶?
谪惟皆不愿如此。
可她不能罢休。
“我近来频频梦魇,实则道不来是魇着,但频频做些奇怪的梦。”
“时而我是谪惟,时而我是子规。”
“时而我在茶铺,时而我在芍药旁。”
谪惟不再去察言观色,她自顾自地说着。
“梦中我听得清一个名字,听不清一个名字。”
“听得清的名字,唤作陶陶。”
“听不清的名字……”
“是你,对罢?”
谪惟竭力不去质问,她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少年还是不言语。
可谪惟恰恰从这不言语中,获悉了解答。
女师的敦敦教诲仍响在耳畔,一切,顺其自然最好。
故而,她要候着,候着少年亲自道明。
日久天长,她等得起。
二人四目相对着,不顾白昼流逝。
故而转眼,夜幕降临。
少年率先转首,不再去瞧。
谪惟亦感困倦,故而侧躺于榻上,沉沉睡去。
只要她做梦,定然能有端绪。
“这是……何处?”
谪惟再睁眼,发觉自己置身一处,此处瞧着似曾相识。
她环视周遭,终是决意往前走着。
“这是何物?”
路前有条发带,谪惟鬼使神差将其拾起。
是红艳艳的。
“小娘子,你往何处去?”
走着,走着,忽而有一道声音唤住了她。
春风袅袅,扬起她的缕缕青丝,将手中的发带吹去。
她欲抓住,故而回身一转。
发带安稳停留,却不止在她一人掌中。
红发带自腕处延伸,另一端,被一少年扯住。
二人皆纹丝不动,春风却有意吹得二人靠拢。
谪惟抬眼,瞧见少年的面容。
少年,恰是少年。
“是……是你……”
眼下,轮到她讶异了。
“小娘子这是……认识我?”
“不过这是我的发带,多谢小娘子拾起,可否归还于我?”
闻言,谪惟连忙纵手。
是少年,是少年,是鬼魂。
是鲜活的少年,是能言的少年。
其面容挂着浓浓笑意,是谪惟未曾见过的模样。
既是能言,便该在此时,问个清楚。
“还请公子留步!”
与此同时,梦境之外的谪惟在喃喃自语。
两股声音并驾齐驱,一同抵达。
“你姓名是何?籍贯何处?”
“你姓名是何?”
声音抵达后,终是迎来了应答。
“在下名唤贺引筝。”
“贺引筝。”
两股声音,不止梦中少年一人。
此外,还有一鬼。
鬼魂言语,鬼魂能言。
声音传入耳畔,谪惟感知前所未有的心颤。
贺、引、筝。
原来他唤作贺引筝。
“字引筝,名韶。”
她闻见了,眼前的少年却未有张口。
不是他言语。
那便是……
谪惟忽而明了了。
她要离开此处。
“小娘子,你唤作什么还没告知我呢!”
身后的少年声音传来,谪惟竟真的止步。
“我,唤作谪惟!”
她转身便要离去。
“那好,谪娘子慢走!”
“我知晓的,小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