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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午夜递来的羊皮卷

秦百川是被门铃声惊醒的。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独居的老式教师公寓门禁早已坏了半年,无人报修,他也不在乎。但这会儿,楼下铁门铃响了——刺耳、急促,像有人用指甲在剐蹭生锈的铁皮。

他坐起身,台灯亮着,手边摊开的《汉书·西域传》还停留在第六十六卷。老花镜挂在胸口,他用指节顶了顶鼻梁,听见铃声又响了三次,停了。

然后是信箱铁盖"哐当"一声。

他披上外套下楼。楼道声控灯早已失灵,月光从楼道拐角的破窗漏进来,照出楼梯上积年的灰。秦百川不紧不慢,踩到第三级台阶时左脚习惯性地顿了一下——那是二十五年前在楼兰野外考察时摔断的地方,骨头长好了,记忆没长好。

信箱里没有信。

一只牛皮纸包裹歪在铁箱底部,约莫A4纸大小,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正面用毛笔写了一个字——"秦"。

他拿回书房,搁在桌面上看了五分钟。牛皮纸泛着不均匀的深褐色,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又晒干,边缘有些焦灼的卷曲。他用剪刀沿封口裁开,里面是一卷东西,质地粗粝,卷成筒状,扎着一根褪成灰白的麻绳。

秦百川没急着解绳。

他先拿起牛皮纸对着台灯照了照,纸面纤维粗糙,隐约夹杂着细微的、像沙粒一样的闪光颗粒。他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放在白纸上端详——不是沙,更像是某种矿物的碎屑,他一时判断不出。

然后他解开了麻绳。

羊皮卷展开约莫一尺半长、一尺宽,颜色暗沉,整体呈熟栗色,边缘炭化痕迹明显,右上角缺了一大块,似乎被火烧过。卷面上写满了字——不是汉字,他第一眼看过去,心跳就漏了一拍。

佉卢文。

他戴上老花镜,把台灯拉到最近,镜片几乎贴到羊皮表面。佉卢文他研究了一辈子,从贵霜帝国到鄯善国,从尼雅遗址出土的木牍到楼兰汉简背面的批注,他认得这门死文字,就像认得自己手背上的老年斑。

但这卷东西不一样。

写它的人书法极其娴熟,字母的走势圆融老辣,间距均匀,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书吏或僧侣。墨色沉着,渗入皮质的纹理深处,应该是矿物墨——朱砂或铁锈混合胶质。秦百川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逐行扫读。

第一行是标准的佉卢文书信格式:"……于大月氏王庭之西……"但到了第三行,他的手指顿住了。

一个词,反复出现了三次。

拼读出来是——"Ca-d'o-ta"。

秦百川放下放大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Ca-d'o-ta。汉译:且末。

不对。

作为国内西域史地研究的权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且末古城位于今新疆且末县西南约六十公里处,车尔臣河古河道北岸,西汉时为且末国,属西域三十六国之一。隋唐以后渐趋湮灭,上世纪五十年代黄文弼先生曾作初步调查,八十年代中科院考古所再次踏勘,确认为一片方圆约两平方公里的遗址群,地表散布陶片、铜器残件、炼渣,断垣残壁最高者不过一米五。

这座城早就被翻遍了。

而羊皮卷上写的是什么呢?

秦百川重新俯下身,逐字辨认。这段佉卢文大意是——"且末非城,乃门。守夜者十人,轮替千年,镇不可名状之物于地脉之下。若门开,沙海倾覆,日月无光。若门闭,则且末浮于沙上,诱人前往,以血饲之。"

他读了三遍。

窗外起风了,老旧的窗框发出一声闷响。秦百川回头看了一眼,窗帘纹丝不动,窗是关着的。

他转回来,把羊皮卷小心地挪到一边,露出包裹底部。牛皮纸内衬里夹着一张对折的宣纸,纸质薄软,吸墨力极强,写着一行行楷——"秦教授尊鉴:此卷出自塔克拉玛干东南缘一被盗墓葬,出土地点坐标附后。晚辈势孤力薄,不敢独窥其秘。若教授有意,半月后于和田见。知教授独居,深夜投递,万望海涵。"

落款:一后学。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那个坐标他扫了一眼,记住了——北纬37度58分,东经83度48分。

秦百川重新看了一遍那行佉卢文。

"且末非城,乃门。"

他伸手摸了摸羊皮卷边缘的炭痕,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凸起——似乎是双层。他用放大镜仔细检查边缘,发现羊皮确实有两层,表层用一种极细的胶质粘合着,若非指尖恰好感应到那零点几毫米的厚度差,根本看不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用镊子从边缘轻轻揭开一角。

夹层里嵌着一片东西,薄如蝉翼,半透明,色泽青白——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玉片,被打磨得极薄,上面刻着三个汉字。

三个他从来没见过在任何史籍、碑刻、出土文献中出现过的字。

但奇妙的是,他一看就明白了它们的含义。

那三个字是——

"别打开。"

台灯"啪"地闪了一下,灭了。

整间书房沉入黑暗。秦百川坐在椅子里没动,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把薄刀,斜斜地切在羊皮卷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

他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到时间:凌晨四点零三分。

而手机通知栏里有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十五分,正是他听见门铃的那一刻。

短信只有五个字:

"教授,看了吗?"

秦百川没有回复。他把羊皮卷重新卷好,把玉片放回夹层,把包裹原样收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上了锁。然后他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喝完。

他在窗前站到天亮。

天边泛白的时候,他用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七声,对面接起来,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抱怨:"秦老师?凌晨五点……"

"瑜澄,"秦百川说,"你帮我查一个坐标。"

"什么坐标?"

"北纬37度58分,东经83度48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键盘敲击声。李瑜澄在查。这个年轻人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二十八岁,新疆大学考古系讲师,精通GIS系统和遥感考古,更重要的是——他嘴严。

"老师,"李瑜澄的声音变了,"这个坐标……在地图上没有任何标注。我切了卫星图、地形图、地质图……全是空白。"

"什么意思?"

"意思是——"李瑜澄停顿了一下,秦百川听见他灌了一口水,喉结滚动的声音,"这个坐标在所有的地图上,都被涂掉了。像是有人专门处理过,不止一层——国防级的加密覆盖。"

秦百川握紧了话筒。

"老师,这坐标是什么?"

"且末。"秦百川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不可能。"李瑜澄说,"且末遗址的坐标不是这个。我去年刚去过,GPS记录还在我电脑里。"

"我知道。所以——"

秦百川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远处博格达峰的轮廓在晨雾中浮现。他眯起眼睛,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干燥、微凉,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旧铜器被摩挲后的气味。

"——所以这个坐标下面,可能还有一座且末。"

电话那头李瑜澄深吸一口气:"老师,你手上拿到了什么?"

秦百川低头看了一眼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你来一趟。"他说,"带上你的设备。还有,别告诉任何人。"

他挂断电话。窗外,塔克拉玛干的风已经吹到了乌鲁木齐。他闻到了沙子的味道,比往年早了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