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宁不再挣扎,头尽量转向窗外,避免吸入过多浓烟。
梁上檩条被火舌包裹着砸下来,砸倒了横在中央的屏风,这让攸宁得以望见二楼的全景,她这才瞧见,靠近楼梯口的墙边,依稀靠坐着一位不省人事的中年男子。
攸宁隔着火舌观察他的穿着,又看他的长相,觉得颇为眼熟,但眼前遮挡太多,没办法准确辨认,不过可以猜测,他应当也是来赴宴的朝臣,而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必定是齐明熹的手笔。
为何要将他们二人共囚一室?
攸宁脑中闪过龌龊的念头,随后又被自己推翻了,不是齐明熹干不出这种事,而是实在没必要,更何况对方不省人事,且离她很远,两人之间不会出现任何逾矩的行为。
走神间吸入了一口浓烟,攸宁呛咳不止,扭着脖子伸向窗外。烟尘直冲天际,很快就会惊动紫云楼中的皇帝,山楼附近的护卫和宫人都被遣散,致使无人能在近处第一时间发现山楼走水,等到众人赶来,应当只能在一片废墟里刨出两具焦尸了。
正在她绝望之时,突然见到有一个身披黑色氅衣的身影从湖边向山楼奔来,她眨眨眼睛,觉得自己脑袋可能已经不甚清晰了,她竟觉得那个身影很像魏晅。
他又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
之前她以为他被齐明熹骗到了山楼,于是急忙赶过来,却没有发现他的身影,她料想他并未中计,应当是她想多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此时应当在紫云楼赴宴,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等那道身影在下面消失,她下意识转过头看向楼梯口,果然不多时,就见到了他,他将氅衣裹在头上,见到倒在地上的男子,狠狠愣住了。
他将他的头摆正确认自己是否辨认有误,也让攸宁看清了他的正脸。
攸宁大为惊骇,她并非每一位朝臣都认得,但眼前这一位她确实认识。本朝规定,从五品以上官员子女可入弘文馆习学,直至男及冠,女及笄。她与齐明熹曾是弘文馆同窗,曲夫人和眼前这位也是。
他名唤陆敬澜,如今官拜户部侍郎,兼判度支事。长安世家之间宴席颇多,曲夫人曾带她向这位陆侍郎见过礼。
陆敬澜出身吴郡陆氏,江左四大望族之首,累世台辅,簪缨相继,是各方都愿主动结识的中立名门。
那一瞬,攸宁的脑子重新清明起来,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齐明熹真正想陷害的,是陆敬澜和魏晅,她只是个误入者。
山楼坍塌之前,魏晅只能带走一个人,他不会放攸宁一个人在这里,但带走攸宁,陆侍郎势必殒命,带走陆侍郎,攸宁也必定会命丧火海,若他所料不错,他和陆侍郎还会迎面撞上闻讯赶来的朝臣和皇帝,认定他二人离席私会、私相授受,结党营私的罪名一旦压下来,魏家就离覆灭不远了。
这两种情况无论发生哪一种,都是齐明熹喜闻乐见的。
魏晅也明白了,今日齐明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除了恶心他,还想按死他。
眼睛刺痛,攸宁能感受到有热泪划过脸颊,眼前模糊起来,她看到魏晅将陆敬澜拖到窗口,然后干脆利落地推了下去。
这是为了保命,无所谓其他了吗?对面的窗外是树林,不出意外的话摔在地上不会殒命,但陆侍郎年纪大了,难保不会断胳膊断腿。
她十分吃惊,不自觉地微张了张口,这一下浓烟顺着口和鼻腔灌入肺里,胸口发闷,头脑昏沉,她的脑袋无力地靠在窗口,隐约能看见他正向她飞奔而来。
*
再次睁开眼时,只有苏安陪在她身边,她艰难地转了转眼睛,发现这里已经不是山楼,是一处颇为陌生的宫殿。
她问苏安,“这……”里是哪里。
开口刚说了一个字,就带出了一长串的咳嗽,苏安收回看向外面的视线,连忙上前扶她起来。
“这里是临水殿,你刚被魏少卿带出来就晕过去了,阿舅下令将你安置在了这里。曲姨母一直守着你,方才正殿着人来请,她才过去,我这就命人传话。”
攸宁眨眨眼睛,仔细听着苏安的话,她说是皇帝下令将她安置在这里,那么魏晅救她出来时,被皇帝看到了?
再开口时嗓音沙哑,嗓子像被烟火烤干,苏安忙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喝了两口润过喉咙,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那时都有谁在?”
苏安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迟疑地望她一眼,但没什么可瞒她的,于是照实说,“满朝文武,诸位皇亲,内外命妇,阖京贵女。”
攸宁瞠目结舌:“……”
攸宁:“你直接说所有人都看见了不得了。”
苏安在她床边坐下,“山楼那个位置你也知道的,恰好位于芙蓉园中央,山楼走水,阿娘听说你也在山楼,叫上曲姨母就过来了,剩下的命妇们哪里还坐得住?”
至于紫云楼那边,自有靖王煽动。
所以人来得不仅全,还快。
攸宁花了几息时间消化这个消息,想起魏晅和陆敬澜,遂问起,“我在临水殿,其他人呢?”
苏安以为她问的是魏晅,说魏少卿在正殿,“尚药奉御看过你的情况,说你是吸入了过多浓烟,才会昏迷不醒,并无大碍,魏少卿的伤都是皮外伤,所以并不需要休息。”
攸宁一愣,“旁人呢?”
苏安不解,但又有点庆幸,“还有旁人在山楼吗?若是有,那便好办了,现在大家都误会是你和魏少卿在山楼私会,打翻炭炉才引发了火灾。”
攸宁微微惊讶,也仅仅是惊讶大家没有发现陆敬澜。按理来说,陆敬澜被魏晅丢出窗外,她和魏晅出山楼的时候被众人撞见,那么魏晅应当没有时间处理陆敬澜,可他却没被人发现。
由此推断出一种可能,芙蓉园中,必定藏着魏晅的人。
她松了口气,苏安见状也放下心来,“真的有旁人啊,是什么人?可否请他来……”
最后几个字还没说完,攸宁打断她,“没有旁人,只有我和他。”
苏安:“……”
苏安:“所以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真的是因……打翻了炭炉吗?
攸宁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无奈地说不是,“是遭了靖王的算计。”
“他计划落空,眼下应当在正殿给我和魏晅泼脏水吧。”
攸宁猜的没错,曲夫人眼下在正殿脱不开身,正是这个原因。
皇帝沉着脸色坐在上首,台下的争吵并不激烈,甚至可说有些沉寂,但氛围之压抑,让人心头如坠寒石,连呼吸都觉滞涩。
顾向松的脸色也不好,他眼下无比后悔当初请魏晅做女儿琴师,否则事情应当不会发展至如今地步。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妻子,不知道妻子对今日之事是否知情。
曲夫人则在沉思,今日这事的发展走向,会不会正是女儿想要的?
台下众人心思各异,靖王睨着魏晅,施施然站出来搅浑这池水。
他装模作样地观察周围,“咦,陆侍郎怎么不见了,之前他借口醒酒,后来似乎再也没回来。”说完假模假样地传人来,叫去找找。
魏晅没看他,心中却是冷笑一声。
听他提起陆敬澜,曲夫人也抬头望了他一眼,她与陆敬澜有私交,对方算计到好友头上,她不可能无动于衷。又想起前些时日传来的消息,靖王有意向陆敬澜示好,凭她对好友的了解,他不会接这支橄榄枝。
看来今日,女儿是被人当成了棋子。
她偏头和长公主耳语几句,过了一会儿,礼国公出列回说,“请陛下恕臣之罪,仲徽先前心疾发作,不得已离席回府,嘱咐我替他回禀圣上,我酒意上头,却给忘了,实在不该。”
靖王的面上险些挂不住,他的人在山楼周围没有发现陆敬澜的踪迹,已经很超出他的掌控了,没想到现在长公主和礼国公这么干脆地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皇帝撑着额头,对着礼国公挥了挥手,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回头再想魏晅那件事,觉得未尝不是好事。顾向松是自己的心腹,与魏家结成姻亲,有他女儿名正言顺地监视,也更加保险。
于是他说,“事已至此,朕也乐得看你们年轻人成双成对,这就为你和顾三赐婚,成全你们。”
在场的没人欢喜,但也不至于忧愁,顾向松和皇帝的想法一致,只是心中明白,等到铲除魏氏一族之时,就是他和攸宁父女缘尽之日,他只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同时也在心中庆幸,还好请皇帝为神曲和女儿赐婚的请求还没说出来,否则今天才真的是颜面尽失,骑虎难下。
而曲夫人却实实在在是在发愁。她已经知道了魏怀安的野心,不想眼睁睁看着女儿走向漩涡中心,但皇帝赐婚,哪是那么好拒绝的。恰好这时,苏安打发人来告知她,攸宁醒了。
魏晅心知自己这个时候不适合和小娘子牵扯上婚事,准备开口拒绝,“陛下隆恩,臣下惶恐,本应欣然受之,只是臣素有旧疾,恐……”
未及说完,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循声回头望,与众人的目光一齐,聚焦在正殿门口一道笔挺跪立的身影上。
她右手覆上左手,缓缓俯身以额头轻点手背,肃拜皇帝。
“臣女谨奉陛下旨意,叩谢吾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