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地下室内只摆放着一张两米长的床,再多的便没有了,这是漆墨的第六个房子。
漆墨是个不善社交的人,一年到头可能都不会说出二十句话,他习惯安静、闭嘴,这样就可以不暴露出他结巴的缺陷。
可是他又总是暴露在阳光下,走过了城市里的每一个角落,寻找段余舟的影子。
其实他没那么傻的,只是心甘情愿做一个傻子。
可是段余舟不喜欢傻子。
找到段余舟后的他如今只能整日蜷缩在这么一个地下室,再熬一熬就行了,他沉沉地躺在被子里,四月多的炎夏他莫名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寒冷,在一点点拖着他的意识下坠。
女人睡得很舒服,身体像是在被羽毛抚摸,柔软的被子包裹了她的身体,自己的唇似乎在被小猫轻轻舔舐。
她张开手臂环抱住这只可爱的小猫,睁眼却是自己的表哥。
“哥?!”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你在干什么!”
表哥看着她惊讶的脸,眼中是深深的痴迷“小环不喜欢哥哥吗?哥哥真的好喜欢小环呀啊~!”恶魔之手肆无忌惮地掠过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虽然雪白,仍然温暖。
“漆哥,可我们是兄妹啊……”凌环环口中劝告,却在若有似无地□□着漆讪,傲然挺立。
知道凌环环的心意漆讪自然不会放过这到手的尤物,狠狠一抓逼的女人大叫了一声,“啊~!漆哥哥……你做什么掐我?”
男人的皮肤生来就比常人黑一些,但是长相确实无可挑剔,一双亮彤彤的眼睛在静谧的夜中发着光,这双好看的眼睛正半眯看着自己,嘴角咧起,滑滑的泥鳅从口中蹦出,带有目的般在女人周身游走,惹的女人惊叹连连。
两个人不顾血缘的阻隔仍然深深融合在一起,最终却在一个雨夜诞下了一个怪婴。
“哇啊啊啊——!”
“环环!生了生是个小男孩!环环真厉害第一次生就中了一个男孩!我一定会好好——怪胎!怪胎!他怎么会有四个瞳孔!”
“轰隆隆!”闪电在暴雨中肆虐横行,雨水浇灭了一人的满心希冀。
“妈,妈,你,别哭。”彼时小男孩已经长大了不少,与他的父亲一样,生来就是黑色的皮肤,还有立体的五官,可是在长长的睫毛下的那双眼睛却像是永恒的魔咒,只要与他对视一眼就会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废墟,浑身像被无数只火蚁撕咬一般,密密麻麻的火蚁将你的身体完全淹没钻入你的皮肤中、血肉中回以溃烂流浓的包。
“你害我害的还不够吗?你怎么不去死?都怪你……你出生了以后他就不爱我了——都是你的错!去死!我不是你妈……我没有生出怪物……我没有生出怪物……这样,漆哥一定还回再爱上我的!啊哈哈哈哈……”那发了疯的女人披着枯黄的长发露出阴森的右眼,缩小的瞳孔在眼白中看着像极了一只披着人皮的厉鬼。
“妈妈,我,爱,妈……”
她一把掐住了男孩的脖子,细小的脖子哪里经得住妇人使过劲地狠掐。“咳咳咳咳……咳咳咳,妈妈,痛,我痛!”
妇人掐得更重了,阴鸷的笑容下是已经扭曲人性的机械心脏。
妊娠纹爬满了她的身躯,关节上是黑色素暗沉的痕迹,肚子上的赘肉已经看不出当年的风华。
说全是孩子的原因不见得。
偏偏她始终不愿相信而已。
她用力把男孩一甩摔在地上气不过又上前踹了两脚才听见了门外的男人咳嗽的声音。
她这才把蒸好的饭菜端出来,把门赶紧打开迎人进来坐下。
好在男人定期会来这个地下室扔一袋钱,确保女人不会带着孩子去闹事给他添麻烦,还算识时务。
男人照常来到这个无比肮脏的地方享受着下位者的侍奉,欣赏她的卑躬屈膝。
在男人沉默着吃了一口饭后凌环环开口:“她是谁?”她端着饭碗站在餐桌边吃饭,尽力让自己表现自然。
矮小潮湿的地下室里只有一把小小的木椅,而此刻是一个身躯高大的男人坐在木椅上满脸嫌弃咀嚼着难以下咽的饭菜。
“谁?”他还是正常地吃着饭。
“她,就是昨天和你去酒吧的女人!”
漆讪并没有一点心虚反而暴怒,顶腮挑眉在一瞬间转变了态度,连眼神都变得阴狠可怖:“你又出去了?跟踪我?”他的变化被凌环环看得清楚,吓得把饭碗摔碎在地上,摔成了一地碎片,紧张地向后退却被趴在地上捡饭吃得津津有味的男孩绊倒,重重跌倒在墙角。
“啊!”
男孩的背也被踩得青紫发胀。
“啊——我不问了!我不问了不问了不……”
“这才半个月没打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啊!”漆讪阴笑着用地上的瓷瓦片扎在女人的锁骨上,“但是——那又怎么样?你很清楚我们之间没有结果也要生下来这么一个孽种用来束缚我,可是成功了吗?既然你都丑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来恶心我呢?我早就不喜欢你也不爱你了,我喜欢的是美人,你算什么?你算什么!带着你的恶心孩子有多远滚多远不可以吗?我已经大发慈悲地收留你们,你就不能离我的生活远点吗!”他瞥了一眼旁边在瓷瓦片里大口大口吃手抓饭的孩子,“呵,都快七岁了,不去给他找个爸爸吗?哈哈……”
漆讪站起来把头发随手理到后面露出额头,又掏出火机点了根黑色的烟,这烟的味道很好闻,在拥挤的地下室里蔓延溢出。
他轻轻哈出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一月的温度太过寒冷,还是心中的郁结被化作烟气从口中缓缓吐出。
门被关上了,只留下了一地狼藉与烟灰。
“不……他是爱我的……漆漆……你爸爸是爱我的……”
她痛苦地捂住了还在流血的左肩,黑色的布衣被血水染红了大半,灰暗的眼中像被一层雾蒙住,拨不开,吹不散,又渐渐下起了一阵雨来。
“不!不!他是爱我的!呜啊啊……为什么?我才二十四啊……我还这么年轻,他为什么不爱我?”她突然间机械一样转头死死盯住趴在地上吃完饭不解地看着她的男孩。
男孩身上也是一件单薄的破衣,是用凌环环多出来的半点料子随便缝了缝做的。他有些害怕赶忙抹了抹嘴角的油、饭粒和被细瓦砾磨出的血迹。“妈妈,我,爱你,漆讪,也爱你!”他讨好地露出一个笑。
漆讪,这个名字他每天都在听妈妈念,妈妈还要求他每天念一百遍。小时候他不知道一百遍是多少,所以他就一直念一直念,从早上起床念到晚上把妈妈哄睡着。后来他大了一些,漆讪闲的没事不想听凌环环烦他就教男孩数数,听妈妈说漆讪用一年的时间才教会了他从一数到一百二十一。
这让男孩觉得爸爸是一个很有耐心很爱自己的爸爸。
现在他数了数,自己每天上午就已经念了两个一百二十一次了,妈妈却还在让自己念。
听到男孩的假话凌环环更加生气了,她四肢并用爬起来掐着男孩的脸,手中的血糊了男孩满嘴,又扯起男孩的衣领,男孩被吓得不敢动只是眼泪在极速下坠。
“不要……妈妈……不要……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啊!……”声音被阻隔在门外的冰天雪地里,小小的啜泣声在被时间慢慢磨得粗哑,直到夜静静深了,凌环环还是犹如死人一般背抵着门,仿佛在门外是一个穷凶极恶的野兽,而她在竭力保护自己的安全。
“……”
门外的声音没了,她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孩子……孩子……我……不是我……妈妈……不是故意的……不……我不是你妈妈……我没有生下怪胎……”她最终还是没有打开那扇门,尽管她什么都没穿的脚站在门前亦能感觉到门外逼近来的刺骨寒意。
尽管,明知在这个天气把孩子扔出去是死路一条。
“好冷……”男孩似乎感觉自己还躺在雪中,周身还是冷冰冰的,只是比先前舒服了几分。
他疲惫的眼皮想睁开看清楚怎么了,可是他再也睁不开了。
在这一片白雪茫雾中只有一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衣,乌青的长发随意搭在身后,抱起了几乎被厚雪盖满全身只露出一双紧紧闭住的眼睛的男孩。
他看着这个紧闭屋门的地下室,透过严丝合缝的铁门注视着门内身体纹丝不动堵在门前的女人。
眼中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怪孩子?乖孩子,跟我走吧。”
他把男孩抱在怀里想用体温安抚男孩,但是忽略了他本身也没多暖和的事实。
等男孩醒来就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很亮堂的地方,他从来没见过的这么亮堂的地方。
“身体……好,暖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浸泡在一个巨大的盆里,盆里都是血,鲜红的血,滚烫的血。
愣是见了多年血的男孩终于被吓到了,他没见过这么多血,以前爸爸打妈妈,妈妈打他也不会留这么多血的。
直到他感觉到了身下有什么在动,大盆的另一端的血水中忽然毫无征兆地浮出一颗头颅。
“乖孩子,你好啊,我的血,好喝吗?”
他终于从这场无休止的梦境中被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