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刘思迁。”
“以前是哪个宗门的？”
“呃，我没有宗门。”
江归听闻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魔修想要入魔，第一步就是自戕元神，逼全身灵力倒流运转。
所以，大多数魔修在未入魔之前，都是修出元神的正道修士。
在修真界，能修出元神就已经天赋很高，这样的修士往往一早就被招入宗门。
散修中能修出元神的实在太少，不过这也说明此人的天赋更加冠绝。
“那你师承何处？”
“呃，也没有师承。”
刘思迁尴尬讪笑道。
“没有宗门，没有师承，”江归纳闷道，“那你是怎么修出元神的？”
“我元神是......别人给的。”
江归：？
他木然地盯着面前这个一身布衣的中年男人，一时无言。
元神是能随便给的吗？
妖族中倒是有狐妖体质特殊，非常亲和灵气，虽然妖族和人族一样，只能修出一个元神，但狐妖却可以抢夺他人元神容纳于体内，让多个元神辅助自己修炼。
在修士中也有功法，将元神转移到他人体内。
最常见的就是双修之法。
江归表情古怪，所以说，很有可能是有人通过双修之法赠予元神，然后这个叫刘思迁的，得到元神后直接自毁入魔。
如此心狠手辣，未免也太有当魔修的潜质了。
“那个，”刘思迁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问起，“教主，您认识鹿算君吗？”
听到许久未闻的名字，江归先是一愣，随之站起，沉声问道：
“你认识鹿算君？”
刘思迁沉默了一下，如实道：
“我的元神，便是他给的。”
江归想起了当年鹿算君下山历练，回来后再不复曾经的懒散随性。
时常的酗酒、遥望山下灯火，以及眼中淡不去的怅然和思念。
如果说曾经的江归还看不懂，那如今的他对这份遗憾体悟得再深刻不过。
那份断了的仙凡之别，想来就是面前的刘思迁。
“我知道了，以后你就是断戮门的人。”
“多谢教主！”
此时的江归已经离开地魔林，回到修真界，网罗天下魔修，建立了断戮门。
自从前几年苏孤只身入魔界，杀了妖王，妖族就成了一盘散沙。
可是因为数量众多，即使在各大宗门的围剿下，也没能解决混乱的局势。
想要制约猖獗的妖族，光靠修真界的各个宗门是不够的。
不仅是因为这些宗门心思各异、毫不团结，更重要的是，正道修士拿魔界的魔气没有办法。
最开始妖族和修士一样，都是通过灵气修炼。
但是在魔界，灵气太过稀少，妖族不得不改变功法，学会用恶劣的环境来锻炼肉身。
修炼了千年的它们，其肉身强大已经可以抵御魔气，一旦踏入修真界，再被无限的灵气滋养，修为自然大增。
可修士羸弱的肉身是万万做不到在魔界生存的。
人族的优势在于术法和悟性，修炼十几年就堪比妖族修炼百年的成果，自然遭人嫉恨。
其实在魔界生存了那么久，妖族早就摸索出了一套办法。
可魔界的魔气越来越多，即使是妖族都快支撑不住，只能拼死进入修真界。
因此，一天解决不了魔界的魔气，妖族就一天不会放弃进入修真界。
可这个问题，哪怕是宗仙人在世时都没能解决。
所以，在正道修士和妖族之间，必然要引入新的势力。
比如，零散在修真界和魔界的魔修。
魔修的功法过于狠辣，不光灵气，魔气同样可以拿来修炼。
反正无论怎样，魔修不过几十载寿命，也就不必顾及魔气伤身。
魔修才是真正能游走在两界间的存在。
在静岚宗的仙牢时，江归就盯上了魔修这一势力。
魔修的修炼往往需要抢夺他人元神，滋补自身亏损。
如果能收拢这些魔修，将他们抢夺元神的目标，从修士转移到妖族上，或许就能遏制住杀戮无度的妖族。
天色渐晚，江归还在翻看已经招收的魔修情况。
刘思迁站在他旁边，不解问道：
“说起来，魔修的数量还真是少啊，都被正道围剿了吗？”
“并非如此。”
江归合上玉简，仰靠在椅背上，声音淡漠，抬眼问刘思迁：
“你觉得魔修一般来自哪里？”
“大宗门吧？这些地方的修士好像人人都能修出元神，自然更可能出魔修。”
轻轻颔首后，江归接着问：“是这样，所以，你觉得那些宗门能想得到这一点吗？”
“那肯定能啊......”
说着，刘思迁声音不自觉停下，随之惊愕：“该不会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江归眼底晦暗不明，道出隐秘，“修真界有一个不成文的做法，对于那些刚修出元神就被夺走的年轻修士，特别是还抱着强烈复仇意愿的，宗门一般会暗中在其离开宗门的途中将其杀掉。”
“毕竟没有宗门会希望弟子成为魔修给宗门抹黑。”
“这？！”
刘思迁很是震惊，他曾经憧憬过的修真门派，似乎也没有那么光明磊落。
他又立刻想起了江归，口不择言道：
“那教主您是怎么......”
“我？”江归自嘲一笑，禁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刘思迁立刻低头，诚惶诚恐道：
“属下冒犯，请教主责罚！”
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江归一手支着下巴，回忆着缓声道：
“因为静岚心法，只要修炼入门，就不可能产生入魔的执念。”
“宗门自然没必要杀我。”
或许是江归平易近人的态度，刘思迁打着胆子道：
“那您是如何入魔的？”
“如何入魔......”
江归喃喃着，突然，这个已是两鬓花白的男人先是肩膀颤抖，而后疯狂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因为我愚笨！因为我无能！！”
“可笑我静岚心法修炼大半生，竟是丝毫未入门！！”
他的唇角是那样张扬，压抑着控制不住的惨然和嘲讽。
可下一秒，他的脸庞就抽搐起来，竟是咳出不少黑血，沾染在衣襟，晕开血腥的殷红。
“教主！”
刘思迁紧张地上前，却被江归森寒的眸子钉在了原地。
只见他漫不经心地舔了舔嘴角，修长的手指随意抹过咳出的黑血，慢条斯理地用外袍细细擦过每一根手指，冷声命令道：
“滚。”
“是，教主。”
刘思迁没有异色地恭敬行礼，迅速离开了大殿。
对他们魔修来说，喜怒无常是太过家常便饭的事情。
一经入魔，就会性情大变、嗜杀嗜血，日日受心魔的折磨，甚至时不时暴起杀人。
像江归这样绝大多数情况都能保持理智，已经很令人吃惊了。
大殿中，江归的身影隐匿在无声的黑暗中，用手缓缓揉着自己的额角。
过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摆脱眼前的重叠幻觉和暴戾情绪，深深叹了口气。
他慢慢站直了颀长的身躯，低垂了眉眼，安静地看着窗外的明月。
没来由的疲惫涌上心头，不禁苦笑。
好像，他一直都很累。
在静岚宗的时候很累，每日要修炼，要处理沔东峰的事情，要和同门交好、和别的门派打好关系。
离开了静岚宗也很累，要修魔，要打理断戮门，要打听战乱的局势，要不断思考怎么破局，怎么护住修真界。
他似乎没有一刻是放松的。
江归的眼皮颤了下，眼神流露出些许怀念。
倒也不是真没有放松的时候。
比如，师弟在身旁的时候，自己总是愉快的。
看他练剑，看他听课，看他和旁人说笑。
哪怕他什么也不做，自己都会感到安逸和温馨。
就连吹过发梢的微风都是那样美好。
可这样的日子，还是一去不复返了。
指甲掐入了手心，狰狞的青筋绷在手背，被放大的思念像无数挂着倒钩的铁网，扎着他的心脏，不断向内挤压，流淌出无数肮脏恶心的脓水。
黯然的血珠凝固在掌心，江归平静地看着自己满是褶皱斑纹、开裂衰老的手臂。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有了些侥幸的感觉。
还好自己这幅模样没被师弟看见。
他一定会觉得很脏吧。
当时刘思迁问自己为什么会入魔。
其实很简单。
静岚心法修至大成，就是心静如岚。
岚，雾也。
缭绕于山林，似混沌之初始。
一念成仙，一念入魔。
他不过是选择入魔罢了。
反正有师弟成仙，也不算没了宗门的名声。
过了良久，江归才收回目光，刚准备走回寝殿休息，就听见门口传来刘思迁的声音：
“教主，有一个自称是鬼公主的人来访，是否要接见？”
鬼公主？
江归的步子顿住，他想起了那个传闻。
在一片叫碧溪阁的坟地上，出现了一位自称鬼修的鬼公主。
鬼怪本身并没有什么奇怪，孤魂野鬼一类，自古以来都存在着。
它们不过是死后留下的执念，能利用死气，也就是魔气，来维系自身的精神状态，长时间附身于物品或活人。
常见的就是做噩梦、产生幻觉、心神不宁，凶戾些的则会索命复仇。
就算执念未完成，它们也会在世间慢慢消散，最后化为虚无。
但从来没有鬼怪能拥有肉身，像活人一样思考，甚至使用和修士一样的功法。
然而鬼公主却都做到了。
江归坐回主座，目光沉稳，坦然道：
“请她进来。”
下一刻，随着浓厚的魔气涌入，一个穿着朴素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面上带笑，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仿佛一个未出闺阁的姑娘，柔声道：
“见过江教主。”
江归动作未变，可疑窦顿生。
他从没说过自己姓江！
只见这名女子莞尔一笑，接着介绍道：
“我姓李，名欣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