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薇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也不记得怎么走出小区了。
她只知道,曾经为了甩开他说过的话,回旋镖似的,全部被他还给了自己。
她捂着心脏想,他当时也是这样的感受吗,撕心裂肺的疼,所以才会乞求她不要放手。
他明明那么卑微,她却狠心得厉害,现在这样,就是她自作自受的后果吧。
向薇恍惚走在雪地里,她走得慢,漫无目的,像个找不到方向的孤魂野鬼,连身后有辆车跟着也丝毫没有察觉。
怀湛的车也开开停停,始终在她身后五十米距离。
他跟出来,不为别的,只是想看看她的反应,是不是和曾经的他一样痛苦。
可没人告诉他。
报复并不会让人感到畅快。
就像带刺的藤条,抽得她身上皮开肉绽之时,血也溅到了他的眼睛里,痛苦甚至会加剧。
谁也不会好过。
亦或者他早就从书里懂得了这些道理,可他就是不甘心,凭什么只有他还忘不掉,这太不公平。
天又开始飘雪。
向薇纤瘦的高挺的背影走进白茫茫。
怀湛又一次加速,这次,将车直接开到她身边,降下车窗,“上车。”
向薇侧身擦掉不知什么时候流下的眼泪,笑着回头,“不用了,我……”
泪下来的太快,连眼眶都没来得及变红,可斑驳的泪痕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
他最受不了她笑着哭。
太难看。
他厉声:“要我再请你一次吗?”
语气里藏着连自己也没发觉的疼惜。
向薇嗫嚅着,捧着包上了车。
车门锁死。
怀湛直奔主题:“带我去见你哥。”
向薇惊讶:“为什么……要见他?”
他偏头,视线落在了她发丝晶莹的雪,淡淡,“你不愿意卖智和,我相信,他比你聪明。”
原来是这样吗。
是觉得她笨,不适合谈收购。
向薇突然很想大哭,某种特别的角度里看,他真的挺了解自己。
可哥哥那样,她拒绝:“智和的事,我能做主。”
“你做主?你看得懂利润结构和背后逻辑吗?知道下一次市场爆发点在什么时间吗?晓得该怎么调整绿野的发展计划吗?一年?三年?五年?虽然我不知道你毕业后为什么接手了绿野,但我看得懂,你在带着大家走下坡路。”
他严肃且认真地提醒她:“员工没有时间陪你过家家,向薇,你不适合做企业家。”
向薇愣住了,心脏跳了跳。
他还是第一个说自己不合适的人。
妈妈说她必须做,陈助理也说她已经很努力了,合作商笑笑不说话,只有她知道,这些事,她天生缺根弦,每天上班不过是照猫画老虎,能撑一天是一天。
被凶了,她也没有生气,反而像从前让他教自己英语一样说:“那你教教我。”
说完,连她自己都震惊了。
他们刚刚才吵过架,她一定是疯了,才会这样说话。
男人也像是看不懂她的做法一样,靠在座椅上冷眼点评,“向薇,你还真是和以前一样厚脸皮。”
向薇也觉得他和以前一样,不爱笑、冷漠、私下总是不给她留面子,她小声哼唧,“你也一样。”
重逢之后,绕在两人身上的拘谨和陌生第一次被打破。
氛围无声但和平。
“为什么不允许我见他?”
也许是时隔六年见到了她的眼泪,怀湛柔声问。
向薇沉默。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男人看着她的眼睛等了几秒,看她不想回答,没有追问。
他移开目光,嗓音又恢复了冷淡,“我送你回家。”
明明是很温暖的一句话,但向薇莫名生出了恐慌感,她下意识将手搭在了方向盘上,“我哥他,生病了。”
其实她并不愿意将这些事讲给别人听,因为讲了也不会有帮助,而且他们投过来的惋惜眼神总是给她一种哥哥再也不会醒来的错觉,让她很不喜欢。
她以为在怀湛面前她也会一样想,可是说出来那刻,向薇觉得自己轻松了许多。
不管怎么样,他们都各自有了新的生活,她保守着的这个秘密既不会影响他们的过去,更不会影响他们的未来。
怀湛没有发动车子。
向薇的手指从方向盘上移开,解释,“我哥他出车祸成了植物人,听不见你说话的。”
男人默了一瞬,问什么时候的事。
“六年前。”
她不想再回忆了。
怀湛追问:“分手前?”
向薇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他视线也追了过来,“具体是哪天?”
这要她怎么回答。
告诉他是他将自己带走的那天晚上吗。
告诉他如果她不走的话,哥哥就会没事吗。
这太残忍了。
向薇憋着劲没说话。
“不想说?”怀湛问。
“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不愿意告诉我我理解,但是,”他有点偏执地说:“你知道的,凭我现在的能力,我有的是办法查出来。”
向薇着急地去拉他的手,“你不要查。”
男人垂眸看了眼她纤细的手指,从前就是这样,她直白地掩盖不住心事,是喜欢是讨厌都要他给个确切的说法。
他猜测:“和我有关吗?”
向薇摇头,急急地说没有。
这更加验证了他内心的想法,“和我有关。”是肯定的语气。
向薇急得快要哭出来,“你一定要知道吗?”
他握住她的手冷静反问:“我不能知道吗?”
向薇觉得昨晚喝的酒还留部分在脑子里,讲出了埋在心里的话:“我不希望你知道。”
怀湛松开了她的手,语气淡淡,“向总,你这样,我更好奇了。”
向薇怔了下,知道她再也拦不住了,他们感情不再,她没有立场阻扰。
更何况他是那么聪明的人,只要他想知道的事,没有谁可以拦住他调查。
她心如死灰,“是你从宴会带走我的那个晚上。”
-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向薇每夜遭受噩梦侵扰。
她掉了很多头发,体重也一再下降。
她瞒着连慧兰偷偷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她潜意识认为那场车祸与自己有关,虽然主观意识告诉她不是这样,但压抑的神经并不受她的控制。
白天承受高压的工作环境,夜晚承受潜意识的侵袭,她每天都过得很不快乐,身体负担过重,向她发出了警告。
警告她,她不是罪魁祸首。
可无能为力的感觉越来越重,她有时候甚至会幻想自己是棵古树,枝干爬满了藤蔓,它们喝她的血扒她的皮,有力气了便会收缩继续往上爬,直到蔓条伸到她每一寸皮肤上,叫她再也不能呼吸。
她已经接受了自己会被蚕食殆尽的下场,本能地不希望负罪感也压垮他。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去看怀湛的表情。
熟悉的自责同样浮现在了他脸上。
她忘记了他们现在的关系并不合适这样叫,“阿湛,你没事吧?”
男人像是半晌才听到她的声音,嗓音有些干,“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事已至此,没什么不可以了。
向薇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二人一路无言,跨越半个城区,车最终停在了青山疗养院停车场。
病房前,向薇手搭在门把手上,“就在里面。”
男人没说话,点了点头。
事到临头,向薇还是想拦住他,“其实你没必要非进去的,哥哥他……”
没说完的话被突然从里面打开的门叫停,周希面色微喜的出现在两人面前,视线却只看到了她,“薇总,听声音我就知道是您来了,向总他手指刚刚动了一下。”
向薇不敢让自己想太多,“我知道了,你去吃饭吧,我带朋友看看他。”
她从没有带人来过,周希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了个一身黑衣的男人,清贵又冷漠,看起来很不好讲话,但雇主的事他不好多嘴点评,于是朝怀湛颔首,彻底拉开门,身形退到一边。
本该在周希身上掠过的视线不期然停了几秒。
对着他的眉眼,怀湛若有所思,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向薇来到病床前。
他一直知道她有个很爱她的哥哥,却从没与他正式见过面,偶尔看见他,也是他送她回学校,隔着车窗,远远一眼。
那时候他常常想,他要更努力些,更厉害些,赚更多钱,才有资格见她的家里人,在真正立足于南城之前,他是怯懦的,以至于很少主动过问她的家庭情况。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曾经风光无限的向芃会躺在病房,一躺,就是那么多年。
连鬓角都生出了两根白发。
也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怀湛在病房沉默了很久,连周希都吃完饭回来了,他还坐在凳子上沉默。
向薇不想见他这样,和她当初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前状态太像了。
她笑了笑:“怎么也没想到你和我哥第一次见面,他居然没有对着你刨根问底。”
男人知道她在说什么,如果他们没有分手而是一直在一起,他第一个要过的关就来自于向芃,人品也好,工作也好,都是结婚前必须考察的资格。
结婚。
原来他曾经已经想得这么久远。
临近十二点,Bella给怀湛打电话,说饿死了,要他陪着一起吃饭。
男人没答应,“我给你点外卖,你自己吃。”说完,挂断电话。
他看着向薇,心里有很多话想问她。
想问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想问当初分手的理由是不是真的。
想问现在有没有和其他人在一起。
想问如今他还有没有机会。
想问分开之后,到底有没有想过他。
到最后,这些他都没有问。
他问不出口。
他只能系上安全带,说:“饿了吧,我带你去吃饭。”